白業坐在那儿,耳朵还因为他的手指而发麻。祈愿已经回到书桌前,像什么都没发生,翻开一本厚重的教材,用荧光黄划着重点。但他的耳朵,白業从房间这边也能看见。它们是粉色的,只是耳尖。那个从第一场雪起就没有脸红过的少年,他对同学打了“男朋友”,现在他自己的耳朵也粉了。
白業没有再打字。他躺回祈愿床上,盯着天花板。男朋友。这个词在他颅骨里回荡。他被叫过很多称呼。阎王,白总,先生。从没有那个,从没有任何那样柔软的词。
某个时刻祈愿合上了教材。傍晚的光线已经变成低垂的金色。他走到床边,又低头看着白業。他伸出手,握住白業的手,把他拉起来。他的手指穿过白業的指缝,停在那里,然后用空着的手打字: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他牵白業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一格抽屉。里面是一叠纸——收据,字条,每一张上都有白業的笔迹。他在花店里或街上递给祈愿的每一张纸片。他全都留着,像归档病历一样收着。最上面那张,是花店里第一个周二的那张:我可以送你回家吗。下面,是祈愿精准的笔迹:可以。
白業从抽屉上抬起眼。祈愿用那双敞开的门看着他,打字:
我留着每一样东西,因为我早就是你的了。
在洋甘菊之前,在门缝之前,在你还不会走在我旁边之前。
白業打字回复,视野模糊了:从什么时候起。
祈愿看着他的问题,后又看着他。打了三个字,瓦解他又重塑他:二月十四日。
白業颤着手,终于打出了那个他一直想要问的问题:“所以你贴寻热启事,不是为了还钱?”
祈愿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打:“是为了让你知道我在找你。”
白業盯着那些字,直到它们燃烧起来。在他找祈愿之前,祈愿已经在找他了。他打字,手指几乎对不准屏幕:你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名字。
祈愿读了,然后用那双深黑色的火山湖眼睛看着他。它们不再平静,它们正在喷发。他回:我不需要你的名字。我知道你引擎的震动。你耳朵的热度。你站在我身后十步远,好像那个距离你练习过。在我知道任何事之前,我已经认识你了。
白業放下手机。他的手抖得太厉害,打不了字了。祈愿看见了。他总是能看见。他走近一步,直到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空隙。白業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额头上。白業的耳朵在燃烧,祈愿的还是粉的。两个从相反两端向同一个中心燃烧的人。
祈愿拿起白業的手,平放在他胸口。透过灰色毛衣,白業感觉到了他的心脏,剧烈地跳着,和自己同样快,同样绝望。他看起来总是那么平静,像一片冰封的湖,但在底下,岩浆一直都在燃烧。为他而燃烧。那一刻,白業甚至恍惚,祈愿的手总是那么温热,是因为自己吗?就像自己会耳朵红一样。
白業抬眼看他,视野一片模糊。祈愿已经在低头看他了。他没有打字,没有写字,他张开嘴,对着空气描了一个词。
【白業。】
没有声音。
只是他名字的形状,落在祈愿的嘴唇上。
那是所有人对白業做过的事里最亲密的一件。无声地说出他的名字。好像白業是他所有的沉默为之保留的那个词。
白業抬起手,碰了碰他的嘴唇,那双刚刚无声地描摹过他名字的嘴唇。祈愿没有动,让他的手指停在那里,呼吸温热地拂过白業的指尖。白業感觉到他下颌细微的轻颤。原来他并不是平静,他一直在勉强撑住自己。
白業单手打字,另一只手还停在他唇上:再说一次。
祈愿读了屏幕上的字,看回他。他慢慢地、从容地又用唇语说了一次。
【白業。】
他把白業放在他唇上的手拿开,按在了自己的喉咙上,又说了第三次。
【白業。】
这一次白業感觉到了振动,他的名字在祈愿的声带里嗡鸣着,像第二颗心脏。
他从来没有听过白業的名字,一次都没有。但他完全知道该怎样把它说出来。他一定练习过,对着镜子,独自一人,练习一个他永远无法听见的名字的形状,只为能像这样把它还给白業。
白業体内有什么东西碎了,某个陈旧而冰封的东西。他把手从他喉咙上轻轻拿开,用双手打字:
“我爱你。”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三个字。它们在他胸口关了一辈子,囚禁着,沉默着。现在它们出来了,它们是祈愿的了。
祈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不说话,白業开始感觉到那旧的恐惧又爬回来了。
突然,祈愿把手机放在书桌上,那个打开的抽屉旁边。然后,他用双手捧住了白業的脸。他的掌心温热地贴着白業的下颌,手指插进他头发里,用第一夜的那种目光看着他。像法官,像猎手。但现在白業知道判决是什么了。
祈愿把他拉近,吻了他。
这次不是嘴角,不是第一个早晨那种温柔的试探,不是轻轻地贴着。这是一个回答。这是二月十四日,终于穿过所有的雪,抵达了他们。
吻加深了,白業感觉到体内最后一道墙倒塌了。祈愿接吻像做所有事一样,彻底,精准,仿佛他一直在等待从内部学会白業的形状。
白業的双手摸到他的腰,他的背,他肩胛骨。这些地方他看了那么多遍。隔着一层玻璃,隔着一张书桌,从身后的十步之外。现在它们在他手下了,温热的,真实的,终于属于他的。
祈愿退开一点,刚好够呼吸。额头抵着额头,两人的呼吸在金色的光线里交融。
他又去拿手机,手指第一次有些不稳,手机差点掉落。他打字,把屏幕举给白業看:
“我从下雪那天起就爱你了。
从你竖着领子站在那里假装自己冷漠的那天起。
而你烧得那么烫,耳朵像炭火一样亮。
你用一百块买一枝玫瑰的时候就爱你了。
你像影子一样跟踪我的时候我就爱你了。
隔着门缝我就爱你了。
你没来的每一天和来的每一天我都在爱你。
在我能说出你的名字之前,我已经爱你了。”
多么暴烈的文字。温柔到令人疼痛的表白。白業读着屏幕上的字,发现自己又在哭。三十岁了,在一个医学生的房间里哭得像个孩子。祈愿没有嘘声让他别哭,没有擦他的眼泪。他用双臂环住白業,把他拉进自己胸口。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平贴在他的脊柱上,仿佛仅靠按压就能把他拢住。
白業把脸埋在祈愿灰色卫衣的肩头哭,直到那块布料湿透了,变成了深色。这么多年,他从不让任何人看见他这样。但祈愿从一开始就看见他了。看穿了他黑色的大衣,冷漠的脸,和所有的沉默。他看见了白業胸腔牢笼里的那只兔子,而他没有笑。
他打开了门,给了他一块胡萝卜。
等他们终于平静下来,祈愿的目光看向床上那叠被整理好的衣服。
白業的耳朵立刻红了,那是祈愿不在的时候他,他叠的。他防御性很强地打字:你房间太乱了。
祈愿读了,他走过去,从那叠衣服里拿起一只袜子——白業把他所有的袜子都卷成了整齐的小球。他看着那个袜子球,又看着白業,表情难以捉摸的打字:你叠了我的袜子。
白業打:它们都混在一起。效率太低了。
祈愿读了他的借口,那个属于白業的笑容又绽放了。他打:你来了15个小时,已经把我的生活重组了。
白業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祈愿又打了四个字,让他的心停止了:永远别停。
祈愿放下手机,走到小厨房那边。他在回来的路上买了午饭,两份饺子,装在透明塑料盒里。他把它们放在书桌上,示意白業过来吃。还是没有桌子,他们又坐在地板上。他夹起一个饺子,送到白業嘴边。白業盯着那双筷子,他的手,他的脸,耳朵烧了起来。他张开嘴接住了。祈愿看着他嚼,眼中有一种安静的满足。
他们在那种并不空洞的沉默里吃完了午饭。饭后祈愿看了看时间,下午的课快到了。他站在门口,背着书包,但没有马上走。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终于把屏幕给白業看:
我回来的时候你还会在吗。
这个六天前叫白業别再来的少年,这个让他在停着的车里等了五天的人,现在在问他会不会留下。他在紧张,从他攥手机攥得太紧的样子能看出来。
白業打:我没有别的想去的地方。
祈愿读了,从鼻子里轻轻呼出一口气,飞快地打字,好像怕那些字会跑掉:好。哪儿也别去。
说完,他走了,没有再犹豫。
他不在的房间里感觉不一样,但并没有空。白業在自己的家里容易感到空。
他在祈愿空荡荡的房间里坚持了四十分钟。回了邮件,回了那些好几天没理的消息,盯着墙上的解剖图谱直到标注变得模糊,然后又叠了一遍衣服。它们明明已经叠好了。他知道祈愿下午两点在东教学楼有一节大课,祈愿提过一次,随口说的,打字时带到的。但他说过的每句随口的话,白業全记住了。
他告诉自己不要去。一点四十五分,他已经往东教学楼走了。
那是一间很大的阶梯教室,白業带着白色的鸭舌帽,黑色的口罩,从后门溜进去,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子。他也不知道自己期待看到什么。一堂医学课,细胞的幻灯片。但他看到的是祈愿。祈愿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子,笔记本电脑开着,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停过。他专注的时候会咬一下嘴唇。白業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个,这个无意识的小习惯,像被递了一个秘密,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给白業的秘密。
白業在那儿坐了整整一节课,看着他的后脑勺。教授讲到有意思的地方时他会微微歪头,手指握着笔的样子,像握手术刀。
第二节下课了,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白業应该先溜出去的,但他不够快。祈愿站起来,转过身,目光瞬间找到了他。被抓了。就好像从头到尾他都知道白業在。
他的表情纹丝不动,完全读不懂。他拿出手机,眼睛也不看屏幕地打字:最后一排。角落。你。
三个句号,三颗打进胸口的子弹。
白業回:你知道多久了。
他秒回:从你推开后门的那一秒。你没你想的那么安静。
白業的耳朵变成了他从前那条红围巾的颜色。祈愿沿着台阶走上来,现在两只肩膀都挂着书包了,停在白業座位前面,低头看他。阶梯教室里的人差不多走光了。他又打了一行字,举在白業头顶,像一道判词:你真的没办法离我远一点。
他的眼睛带着一点惊异。
白業连辩解都做不到。他说对了,白業没法离他远一点。祈愿没有等他回复,朝出口歪了歪头——走了。那动作在说,看够了吧。
白業像个被训了的学生,跟着他走出阶梯教室。
外面午后的光线柔白而淡。祈愿走在他旁边,好一会儿都没有打字。他们的肩膀偶尔擦过,他从不躲开。最后他在学校食堂门口停下了,打字:你没在这里吃过。他知道白業的生活就是黑色轿车和商务晚宴。
白業打:没有。
祈愿点点头,推开了门。
食堂嘈杂拥挤,弥漫着上百种饭菜的味道。祈愿把白業带到一个角落的窗口,指了指菜单——酸辣粉,招牌。白業点头,屏住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属于这里。光是他这件羊绒大衣就比这屋里所有东西加起来还贵。
他们端着托盘坐下来,两碗冒着热气的红汤。祈愿拿起筷子立刻开始吃了。白業看着自己碗里那层红色的表面,隐隐有些不安。他吃辣的,是北京人,他能吃辣。他夹起第一口时就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第一口还行,热乎的,酸的,一种令人愉悦的微麻。第二口更辣了。吃到第五口,他的嘴已经着火了。这不是北京辣椒油那种温和的暖意,这是进攻,一场全面的生化袭击。他的眼睛开始流泪,他试着眨掉。
祈愿从碗上抬起眼,看到了他的脸,筷子停在半空。白業在哭,不是情绪化的,是化学性的。眼泪在拥挤的学生食堂里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了不起的阎王,对着一碗酸辣粉泪流满面。
祈愿放下了筷子,做了最要命的事。
他笑了。无声的,肩膀在抖,眼角起了皱的笑。白業以前从没见过他笑出声的样子,那是他见过的最美的东西。
而他还在因为辣椒流眼泪。
看见他试图用餐巾纸擦脸,祈愿笑得更厉害了,他一只手把一杯冰豆浆推到他面前。他早就买了,在他们坐下来之前。他知道,在白業吃第一口之前他就知道。他给白業买了救命粮,然后等着必然会发生的事。
白業抓起豆浆一口气灌了半杯。等他能喘过气来,愤怒地打字:你计划好的。
祈愿读了,眼里还亮着那种不可思议的笑。他回:我想看你耳朵因为除了我之外的东西变红。
白業隔着桌子看着他。他还在笑,现在浅一些了。
他又打字:你被辣椒辣哭的样子也还是很好看。
白業的耳朵本来就辣得发烫,现在直接白热化了。
他叫白業好看。白業正对着一碗粉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脸一塌糊涂,耳朵在燃烧,而他打字说他好看。白業不知道该继续哭还是钻到桌子底下去。
祈愿把豆浆又推近了些,那动作在说:喝。
白業喝了。冰凉的液体救了他的嘴,但没能救他的心。
祈愿看着他,那抹笑还在。他打字:你刚才哭得那么凶,好几个学生都回头了。我想告诉他们:别看了,我的。
白業的呼吸卡在喉咙里。祈愿从来没说过这个词。我的。
白業打字回去,手指还辣的发抖:你从来没这么说过。
他读了,耳尖开始泛粉了。他打:我已经想了很久了。只是不知道怎么说。现在你在食堂里哭成这样,不知怎么就容易开口了。
白業看我,发出一个半是笑半是哽咽的声音。所以,他的惨状反而让祈愿变勇敢了。要是能让他继续说话,白業愿意把这碗地狱烫都干了。
白業打字:再说一次。
祈愿看着他,放下手机。他没有打字,他隔着桌子伸出手,握住了白業的手。就在哪儿,在拥挤的食堂里,当着所以学生的面前。
他把白業的手翻过来,用指尖在他掌心里写。一笔一划,慢得足够烙进皮肤。
“我的。”
白業合拢手指,握住他的手。他不在乎谁在看了。让他们看。让整个医学院都看。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抽回手,在手机里打字:把粉吃完。或者别吃了。你已经受够罪了。
白業看着那剩下的红色的死亡。他打:我吃不完。我还想活。
祈愿又笑起来,肩膀都在颤。
白業想,他愿意每天吃辣椒,只为让那个笑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祈愿什么也没说就把他没吃完的粉两三口吃完了了。他打字:下次我给你点不辣的。
还会有下一次。他已经计划好有下一次了。他在想以后和白業一起吃饭的事了。
白業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食堂。晚风吹在他还在发烫的脸上,凉丝丝的。祈愿走得那么近,每一步他们的肩膀都碰在一起。白業想着这六天里发生的所有事。六天前他坐在一辆停着的车里,盯着一扇图书馆的窗户,现在他的掌心有祈愿的手指写下的“我的”。他意识到自己在黑暗中笑得像个蠢货。
祈愿瞥了他一眼,打字:你在笑什么。白業打:我开心。就这样,就是开心。祈愿读了,没有用文字回复。他又伸手整了整白業的衣领。他现在会这样了,整理白業,随手碰碰他,好像自己是需要他负责的东西,好像自己是他的。
他们先往公寓的方向走,但在路口祈愿停住了。他打了几个字,看了看,删掉,又重新打。白業等着,他在为什么事紧张。终于他把屏幕举给白業看:你想看看我的宿舍吗。我舍友已经走了好几周了,临床实习。我一个人住。不会有人进来。
白業的心脏做了某种复杂的动作。他意识到他在邀请自己去他的另一个空间,那个有舍友、有学生生活、有他每晚睡觉的床的地方。他还特意告诉自己不会有人进来。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一直都知道。
白業打:你是想让我看你真正住的地方。
祈愿读,点了一下头,打字:公寓是我学习的地方。宿舍是我住的地方。我想让你看我住的地方。
给人看自己真正的房间。多么裸露。墙上的海报,桌上可能有的杂乱都被收进眼底。他在让白業走得更深。白業打:那就带我去吧。
祈愿向左拐了,朝学生宿舍区走去。楼很旧但维护得不错,几十扇窗里溢出暖黄的灯光。他刷了学生卡,替白業把着门。207室,二楼,走廊中间。他开了锁,推开门。
很小。两张床,两张书桌,两个衣柜。有一边明显是他的。整齐的床铺,那架医学书,一个小相框,看起来像是初中毕业照。而在他书桌上方,贴在墙上的是:一枝干了的红玫瑰。
白業盯着它。他把干枯的玫瑰贴在他每天早晨睁开眼就能看到的墙上。
白業转过身。祈愿靠在关着的门上,看着他。深黑色的眼睛很稳,但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他在等白業的反应。白業没有打字,他信不过自己的手指。
他走向祈愿,走到没有任何空隙,胸口几乎贴上他的,祈愿的呼吸落在他的额头。白業抬起手,碰了碰墙上的干玫瑰,然后碰了碰祈愿的胸口,就在他心脏上方。
他的心跳在白業掌心下像一场雷暴。表面那么平静,底下那么狂烈。
白業拿出手机,慢慢地、从容地打字:你把它贴在墙上。每天早上醒来就能看见的地方。
祈愿读了,喉结动了一下,回:我想永远记住那天。
白業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白業打:那时候就已经是我了吗。
祈愿看了他很久,打字:那时候就已经是你了。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你的年龄,你的人生。但我看见你的耳朵红了,我就知道是你了。
白業放下手机。他没有话了,只有这个——他双手捧住祈愿的脸,吻了他。
这是对着所有他失眠的夜晚的回答。
祈愿的手抬起来,攥住白業的大衣,把他拉得更近,回吻他,像已经等了几个世纪。他的背轻轻撞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白業压得更近,他没有推开。他的手指从白業的大衣移到头发里,嘴唇温热,还隐隐带着豆奶的味道。
白業想要这个太久了,以至于它不像真的。但祈愿贴着他的身体是真的,抓在他头发里的手是真的,他自己听不见自己发出的那个窒息般的声音,也是真的。
他们在不得不断气时才分开。祈愿的额头抵着白業的,两人胸口一起剧烈起伏。祈愿的嘴唇现在是红的了,被白業弄红的。他的耳尖是粉的,也是因为白業。
白業用颤抖的手指打字:我梦见过这个。
祈愿读了,拿过他的手机打字:我也是。在我的梦里,你从来不会只停在嘴角。
那一行白業读了太多遍,屏幕都模糊了。他梦见过这个,梦见白業。白業的耳朵已经不是红了,是深红。但他不想再为自己想要什么而难堪了。他拿回手机,打字:那就别再做梦了。
祈愿读了,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白業又靠近一步。祈愿已经抵着门了,无处可退,这正是白業的用意。他单手打字,近得祈愿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告诉我那个梦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祈愿的呼吸一滞,白業脖子上感觉到了。他用不太稳的手指接过手机,打了很久的字,然后给白業看:在我梦里,你不问许可。你直接拿走你要的。而你什么都想要。
这些字像一阵热浪打中了白業。
他说对了,白業什么都想要,从第一场雪起就什么都想要了。
他把两部手机头也不回地放在身后的书桌上,捧住了祈愿的脸。但这次他没有先吻他的嘴,他吻了他的右耳,为白業变粉的那一只。祈愿颤抖了一下,双手抓紧了白業的腰。白業向下移到他的耳后,那片干净苍白的皮肤。他闻起来是洗衣皂和洋甘菊的味道,还有某种只属于他的气息。
白業从花店起就想这么做了,从他看着祈愿伸手取花枝,看到他腕上那根筋腱滑动的时候。他沿着祈愿颈侧一路吻下来,祈愿把头向后仰靠在门上,给白業更多的余地。那个臣服的姿态让白業彻底瓦解。他找到祈愿喉咙的凹陷处,把嘴唇贴了上去,能感觉到祈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发出的每一点声音,它们透过皮肤传到白業的嘴唇上。
白業退开一点,刚刚够看他。祈愿半阖着眼,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像是等了一辈子,等一个人来掌控他。
白業指了指那整齐的床,祈愿的。祈愿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又看回他,胸口剧烈地起伏。
然后,他又做了一个让白業仅存的呼吸也消失的动作:他抬起手,解开了自己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然后他等着。他在把自己交给白業,好像一直都知道会有这一天一样。
白業看着他的手指解开那颗扣子,这几周来所有压抑着的东西一瞬间烧了起来。他上前一步,手找到了第二颗扣子,慢慢地解开它,始终看着祈愿的脸。祈愿的眼睛深沉、稳定、燃烧着。白業见过那种目光,在第一夜,在雪里,像法官,像猎手。但现在他知道,祈愿是在看他会不会终于不再克制。
白業解开第三颗,第四颗。衬衫敞开了,露出一片苍白的皮肤和腹肌的浅淡影子。祈愿比白業想象中还要精悍一点,藏在那些层层叠叠的衣服下面。在白業注视下,他的腹肌绷紧了。
白業平摊手掌,贴住他**的胸口。祈愿的心脏像拳头一样砸在他掌心。祈愿听不见,但白業能感觉到。狂野的,绝望的,活生生的。
白業把衬衫从祈愿肩上推落,它无声地落在地板上。祈愿站在那儿,上身**,仍靠在门上。台灯的光在他锁骨凹陷处投下阴影。白業用指尖描摹那些锁骨,他颤了一下,但没有移开目光,看着白業单靠触觉来学他。
白業俯身又吻住他的喉底,然后往下,胸口正中。祈愿的皮肤是盐味、皂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清甜。
祈愿的手抬起来,攥住了白業的头发,把他更用力地按向自己。那一刻白業明白了他一直想告诉自己什么:他不要温柔,从来就不要温柔。他要白業是黑色大衣底下的那个自己,那个饥饿的,绝望的,恐惧而猛烈的自己。
白業把祈愿从门上拉起来,他比看上去轻,也许是自己比记得中更有力。他把他推向床边,一步步后退。祈愿的眼睛从未离开过他,即使膝弯撞上了床沿。像在应允白業一个愿望般,他缓缓躺倒在床上。白業跪跨在他身上,双膝分在他腰侧,自己还穿得整整齐齐,祈愿却没有。这种失衡是他故意的。他要祈愿暴露,由自己掌控。
祈愿抬起手,猛力一拽,抽开了白業的领带,然后开始解他衬衫的扣子,手指动得比白業刚才快多了,更急切。白業捉住他的手腕,把它们压在他头顶的床垫上。他可以反抗的,他很结实。但他只是仰望着白業,嘴唇张开了一个无声的呼吸。
白業俯下去,嘴唇离他只有一寸。他没有吻祈愿,还没有。他让祈愿等,就像祈愿让他等了五天。祈愿发出一点声音,低微的,不由自主的,胸腔里的振动白業感知到远多于听见。
它击碎了他最后的克制。他照祈愿梦里描述的那样吻了他。不问,不温柔,拿走。
然后,一切翻转了。
白業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上一秒他还把祈愿的手腕钉在头顶,下一秒自己的背撞上床垫,祈愿在他上面。祈愿**的胸口压着他只解开一半的衬衫,膝盖抵在他双腿之间,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白業仰望着他,完全措手不及。祈愿低头看着他,那双火山湖一样的眼睛笑了。
那笑在说:我一直在等你追上。现在,你被我逮到了。
白業一直在想自己是猎人,竟忘了当初是谁布下的陷阱。祈愿把手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并没有把重量从白業身上移开,一只手举在他头顶打字,给他看:你以为刚才是你在掌控吗。
白業刚凉下来的耳朵又烧到了顶点。他抓过手机打回去:是你让我那么以为的。
祈愿读了,脸上闪过一丝被逗乐的光。他打字:我想看看你会拿它怎么办。你很勇敢。我看得很高兴。
他放下手机,俯下身吻了白業的脖子。他不像白業吻他时那样虔诚,他吻得像在圈划领地。
他找到了白業耳下那个让他脊柱拱起的点,没有问,没有停顿。一个白業自己都从未听过的声音从他喉咙里逃了出来。三十岁了,祈愿找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开关。
祈愿退开去看他的脸。白業的耳朵是深红的,眼睛又湿了。祈愿用指尖碰了碰他的眼角,在眼泪掉下来之前接住了它,看着手指上的那滴眼泪,又看向白業。
他单手打字:你今天哭了两次。辣椒,和我。我比辣椒更危险。
白業含着眼泪笑了出来,一种破碎的、湿漉漉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溢出来。祈愿把嘴唇印在他潮湿的眼睑上。现在温柔了,温柔得让人发疼。他退开,又打字:现在你明白了吗。
白業打:明白什么。
祈愿看了他很久,打字:我从没有让任何人做过今晚我让你做的事。我让你主导,是因为我想让你感到安全。但我不是需要被捕获的那一个。你才是。而你甚至还不知道。
白業盯着那几行字。而你甚至还不知道。他知道,一直都知道,从祈愿在雪里看向他的第一个瞬间,他就感觉到了那种引力般的拉扯。他不是月亮牵引着潮汐,他是地球,牵引着一颗坠落的星。
白業打字,几乎看不清屏幕:我知道。从最开始就知道。知道你才是危险的那个。
祈愿读了,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他打字:那你还追我。为什么还像影子一样跟着我。
白業拿回手机,打字:因为掉进自己选择的陷阱,不叫坠落。叫投降。而我在第一夜就投降了。
祈愿的呼吸猛地一滞,白業看见了。就这一次,他让祈愿意外了。
祈愿放下手机,没有再拿起来,而是俯下身来,深深地吻了白業,吻到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他**的胸膛紧压着白業只解开一半的衬衫,在布料敞开的地方皮肤贴着皮肤,心跳贴着心跳,像两台引擎在竞速。
他退开只为看着白業。白業嘴唇红润潮湿,眼睛是从未见过的深。他的手向下移到白業衬衫最后一颗扣着的扣子上,看着白業,在问。一整晚,头一次,他在询问。白業没有点头,抬起手自己解开了它,然后是下一颗,再下一颗,直到衬衫完全敞开,祈愿能看见他的全部。
祈愿看着白業**的胸膛,像在审视一幅等待已久的星图。他的手掌平贴在白業腹部,缓缓向上,摸遍每一根肋骨。白業无法呼吸,也不想呼吸。祈愿像读教科书一样研读着他的脸,记住每一个反应,归类每一次颤抖。当他的拇指找到白業腹部下方那道旧疤时,他停住了,看着白業,用眼睛在问。白業单手打字,另一只手还扶在他腰侧:旧伤。没什么。
祈愿读了,微微摇了摇头。他低下头,把嘴唇印在那道疤上。不是没什么,那个吻在说。关于你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他用那双外科医生的手描摹了白業全身。每一根肋骨,每一道旧伤,每一处他早已忘记还能有所感觉的地方。当他在白業髋骨附近摸到那道疤痕时,停住了,用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等待。白業无法把此刻的感受打成字,于是他把祈愿拉下来,吻了他喉咙的凹陷。祈愿猛地一颤,全身重量落下来,压在白業身上,他的身体完整地贴着白業的身体。他每一寸都是温热的,那么温热,好像一直把热量储存着,专为这一刹那。
嘴唇又找到了白業的耳朵,对着它呼吸。白業感觉到他不需要发出声音也能说的话的形状。
夜在他们四周加深,宿舍窗外只有黑暗,和他们映在玻璃上的影子。灯光下祈愿的身体贴着白業起伏,墙上那枝干枯的玫瑰静静望着他们。不知什么时候,白業抬手抓紧了床头栏。祈愿看见了,眼底闪过一丝不动声色的胜利。他把白業的手从床栏上拿开,十指穿过指缝,把它压在了头顶的枕头上,然后是另一只手。白業被钉住了,完全任他摆布。
阎王,被一个医学生钉在床上。而他从未感到如此自由。
祈愿俯下身,又一次吻了白業的胸口正中,透过黑密的睫毛仰望着他。他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但白業读懂了每一个字:我的。你一直是我的。
白業用力抽出一只手,他让白業挣开了,手指主动松了劲。白業单手捧住他的脸,用唇语回他:那就永远别放开我。
祈愿的表情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他点头,只一下,狠绝而笃定。
很久之后,他们纠缠着躺在那张窄床上。床单已经惨不忍睹,大衣摊在地板上。祈愿的头枕在白業肩上,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锁骨,用指尖在他手心懒懒地画着图案。白業意识到他在写字。一遍一遍,同样的笔画。
他凝神辨认:白。業。
他在把白業的名字描在皮肤上,用心记住它的形状,这样即使在黑暗里,他也不会忘记。
白業吻了吻他的发顶,喉咙堵得发不出任何声音。祈愿仰起脸,绽开那个只属于白業的笑。
他在两人之间的手机上打字:你今晚留在这里。
白業回: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永远都没有。
祈愿读了,把手机放到一旁,把薄被拉上来盖住他们。他蜷进白業怀里,仿佛从来就属于那里。白業伸手搂住他的腰,把他拉得更近。
墙上那枝干玫瑰在暖气的微风中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