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屏幕等他的回复。走廊很暗,但手机的光足够照亮他那张大概已经很狼狈的脸。他需要祈愿告诉他可以回去,或者说他来找白業。随便什么都行,只要是他的消息,就能让他喘过这口气。就像今天下午在他怀里,兔子终于肯趴下来休息一样,他现在也需要他的一句话,让自己的心脏别再这么拧着疼。
祈愿的回复很快来了:你想回家吗。
回家。他又管那儿叫家。
白業打:想。但还不能走。得等他说可以走才行。
他打字:那我就等。不着急。面可以再热。我哪儿也不去。
白業把头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了眼睛。他胸口里那只兔子,不再乱窜了。它伏了下来。因为在城市的另一边,有一个围着红围巾的人正在等。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直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走回餐厅。
白政司还在说话。所有人还在点头。白業坐回他右手边的位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嚼。咽。
晚宴在十一点结束。
白業没想过会这么早。也许白政司累了,也许他找到了别的乐子。白業不知道,也不在乎。他站起来,对白政商点了点头,走出餐厅。
白骁跟了上来,在玄关叫住他。
“等一下。”
白業转过身。
白骁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今晚你走了之后,老爷子问了赵叔关于你的事。你的公司,你的行踪,你最近在见什么人。”
白業的心跳了一下。
白骁又说:“我不知道他在查什么。但他已经在查了。你自己小心。”
白業说:“知道了。”
白骁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他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管家把大衣递过来。白業穿上,推开门走出那座房子。他还没走到车边,手指就开始抖。胸口发紧,呼吸变浅。他坐进驾驶座,闭上眼睛。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找急效药,手指不听使唤,药瓶盖拧了三次才开。他干咽下那颗药,等它把世界的棱角慢慢磨平。
手机震了一下。
是祈愿:“你还没回来。是不是不太好。”
他察觉到了。
白業打字:不好。我在往回走了。
他秒回了:那就回来。饭还热着。
药开始起效了。那种紧勒感没有消失,但总算松到了能够呼吸的程度。白業发动了引擎。
朝家的方向。
——
凌晨一点十分。
白業推开西山别墅区的大门。
客厅里里亮着一盏小灯。祈愿坐在沙发上,膝盖蜷着,助听器已经取下来了。他穿着件白業的衬衫,就是白業早上穿的那件,他还没洗,或者说他一直穿着。他看见白業,没有动。
白業走过去。
他没有说话。他走到床边,跪下来,把脸埋进祈愿的膝头。
他的肩膀在发抖。祈愿把手放在白業的后颈上。那片皮肤是冰凉的。他冷了一整晚了。
祈愿拿出手机,一只手打字,另一只手仍在他的发间:你回来了。
白業没有抬头。他的眼泪浸湿了祈愿膝上的布料。他三十岁了,哭得像个从来不被允许哭的人。祈愿由着他哭,不停地摸着他的头发。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脸湿透了,耳朵惨白。他打字,手指仍在发颤:他提了我妈。他说她也会对我失望。
祈愿喉头发紧,把白業的头重新按在自己肩上。他打字:他说错了。你妈妈只会为你骄傲。你白手起家做了一个公司。你在他手下活下来了,在他们所有人手下活下来了。你善良,温柔,被人爱着的时候耳朵会红。有哪个母亲会不为这些感到骄傲。
白業读完了,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没有力气打字了,他把身体沉在祈愿身上。
等他的呼吸平稳了一点,祈愿动了动,让他看着自己。他用指尖碰了碰白業的右耳。凉的。他的耳朵从来不是凉的。他用两只手捂住它们,焐着,直到那点热意慢慢回来。白業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像憋了很久很久一样。
祈愿单手打字,另一只手还捂在他耳朵上: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没有白总。没有阎王。没有白家的儿子。只有一个好像很久没有哭过的男孩。
白業读着,眼眶又蓄满了。他打:我今晚哭够了。
祈愿打:不够。你存多少年的眼泪,一个晚上怎么够。
白業差一点就笑了,一个破碎的、低低的声音。
祈愿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牵着他走到厨房。电饭煲里的饭还是温热的,等他的时候祈愿煮了蛋花汤,放了姜丝。他把碗放在白業面前,递给他勺子。白業盯着那碗汤看了很久,打:从来没有人给我煮过汤。
祈愿打:那我就给你煮一辈子。
白業读完,拿起了勺子。他的耳朵,终于又开始泛红了。
他一勺一勺地慢慢喝着汤。祈愿坐在他对面看着。白業没有抬头,他每喝一口,耳朵就暖回一点。那点血色慢慢回来,像看着春天一寸一寸地到。喝完最后一口,他放下勺子,眼眶还是红的,但胸腔里的兔子不再狂奔了。他打:汤很好喝。
祈愿打:就是蛋花汤。没什么特别的。
他打:特别。是你做的。在我的厨房里。为我做的。所以是我喝过的最好的汤。
祈愿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很软的东西推了一把。他打:你真好喂。
白業打:因为是你。
祈愿收了空碗放进水池。转过身时,白業已经挪到了沙发上,领带终于被扯松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解开了。他看起来很疲惫,但轻了一些,像放下了一个很重的东西。祈愿坐到他旁边,他立刻就靠了过来,头枕着他的肩,手摸到了他的手。他单手打字:谢谢。等我回来。
祈愿打:是你先等我的。在雪里。在巷子里。在停着的车里等了五天。我只算是在还你。
白業读完,手指将他扣得更紧了些。
祈愿打:这间房子。太冷了。没有照片,没有植物,没有任何人住在这里的证据。
白業打:我知道。我住了六年,从来没有家的感觉。
祈愿打:现在可以了。我们可以一起改变它。
白業读完这句话,环顾了一圈这个客厅。空白的墙壁,空荡的架子,还有这片寂静。然后他看向祈愿。这个房间,忽然不那么空了。他打:那你把你的东西搬过来。你的干花。你的书。你的洋甘菊茶。
祈愿打:听起来是要我搬进来。
白業打:我已经想问你好一阵了。
祈愿读完,耳尖粉了一点。能感觉到。白業也看到了。他的目光立刻扫祈愿的耳朵,差一点儿就要笑了。
祈愿慢慢地打字,斟酌着每一个字:我搬。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他读到这里,好不容易变红的耳朵又开始退了,打字:什么条件。
他说:做饭归我。我做什么你吃什么。不许提蒜放少了还是多了。我要把干花带过来,挂在天花板上。不许说它落灰。我宿舍的床不退,万一祈望来看我。还有最后一个。我要每月往家里寄钱,为了我弟和奶奶。这件事不能停。我也不许你替我出。
他读完了,慢慢地呼出那口气,打字:就这些。
祈愿打:就这些。
白業看着祈愿的神情,仿佛是得到了某件被明令禁止拥有的东西。他打:这算什么条件。这本来就是你的生活。而我要的,就是它。
祈愿盯着他那句话,觉得胸腔被什么软软地塞得太满。他打:那就这么定了。
白業读完,倾身向前,把额头轻轻抵在了祈愿的额上。他又退开一点,打字:但我也有一个条件。我们拍张照。洗出来。就放在客厅那个空架子上。
祈愿看着他。他的耳朵现在红得厉害。
祈愿打:好。但要现在就拍。趁你的耳朵还是这个颜色。
他眨了眨眼,随即不假思索地用双手捂住了耳朵。祈愿笑了,把他的手轻轻拉了下来,打字:晚了。我已经记下它们的颜色了。
他读完了,一双耳朵竟烧得更红了,打:快拍。在我改主意之前。
祈愿架好手机,放在那个空架子上,定下了延迟拍摄。他们在沙发上并肩坐下,肩膀贴着肩膀。祈愿穿着白業那件对他来说过大的衬衫,白業松着领口。看起来像两个各自穿过了风暴最终抵达同一处港湾的人。
快门响了。
祈愿看了看照片。他的耳朵是那种绝不会认错的红色。他把屏幕转向白業,指了指他的耳朵。
白業看了一眼,随即用一只手捂住了脸。但祈愿看到了他藏在手掌后面那个努力抑制的笑。
祈愿打开客厅角落那台打印机。相片慢慢从机器里吐出来,带着温热。他将它摆在了那个空架子上,正对着沙发的方向。祈愿看看照片,又看看白業,打字:好像它本来就在那儿。
白業打:这个架子等了它六年。
祈愿盯着那张合照看了很久,打字:闭上眼睛。你今晚一直撑着没闭眼。让它们歇一歇。我在这儿。
白業合上了眼。过了一会儿,祈愿的手握住了他的。他用指尖在白業掌心写字,慢慢的一笔一划:我们回家了。
白業的眼睛还是闭着的,耳朵却无声地烫了起来。再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那张合照。然后是祈愿。他还在看着白業。他打字:明天我把东西搬过来。干花。书。洋甘菊。
白業打:还有你的牙刷。
祈愿打:我在这里已经有一个了吧。
白業的耳朵红起来。他打:是。我买了。我只是不知道你会不会来。
祈愿读完,把他拉下来躺在沙发上,和他挨在一起。他们面对面侧躺着,那张合照在架子上静静看着我们。
他吻住了白業的额头,又慢又轻。接着是他的耳尖。然后是他还泛着粉的嘴角。他打字:明天早上我给你做早饭。用我们的厨房。鸡蛋归你煎。
白業打:我会烧焦的。
祈愿打:我也照样吃。
白業的头往他怀里埋了埋。过了一会儿,他在黑暗里忽然问了一个他一直想要问但不敢问的问题:“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到底喜欢我什么?”
祈愿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白業一眼,没说话。
白業是耳朵开始红了。他抬起头,打字:“别敷衍我。”
祈愿想了想,打字:“你的眼睛。”
白業:“什么?”
祈愿:“灰灰的。像要下雨的天。”
白業的耳朵报废了:“就这?”
祈愿又想了想,打字:“还有你的耳朵。那么红。明明装得很凶,耳朵却出卖了你。”
白業盯着屏幕,脸也快红了。他打字:“所以你就是喜欢看我出丑。”
祈愿读完,嘴角动了一下。他打字:“我喜欢你明明碎了还在撑的样子。”
白業的呼吸顿了一下。
祈愿又打:“像猫薄荷。”
白業愣住:“什么?”
祈愿:“猫闻到薄荷会打滚、会蹭、会眯眼睛。控制不住。我看见你,也是这样。”
白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打字,手指有些抖:
“所以我是你的猫薄荷?”
祈愿把手机接过去,打了三个字,递回来:
“最烈的。”
白業把手机扣在一侧,翻身把脸埋进祈愿的颈窝。他的耳朵白热化了。后颈一片滚烫。祈愿感觉到那温度,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白業闷在他颈窝里,嘴角动了动。同样没有声音。但祈愿感觉到了。
“你也是我的薄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