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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湿热

第二天清晨,白業先醒了。晨光像一道屏住的气息,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祈愿的手臂仍搭在白業腰间,呼吸缓慢地落在白業肩头。白業没有动,只是看着光在他脸上慢慢移过。

他的睫毛,他安静的嘴唇,他发际线旁那道白業从没问过的小疤。

他的手机就在枕边。白業不该去看的,但还是看了。备忘录开着,一大段话,是昨晚打下的。白業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心骤然停了一拍。

“我大概可以听见你的声音了。”

白業盯着那行字。他从来没有听过自己的声音,一次都没有。他知道白業名字的唇形,却不知道它的声响。而现在他写着,也许,大概,他可以了。他没有直接告诉白業,而是趁白業睡着,把它打在了备忘录里。他不敢当面说出来,哪怕是打字。万一这不是真的呢。万一新的助听器不管用呢。

白業把手机小心地放回原处,然后俯下身,把嘴唇贴上他的额角。他动了动,没醒。

白業刚想闭上眼睛,继续睡,但自己的手机亮了。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太刺眼,他下意识扫了一眼。

一条消息。发件人标注为“白政司秘书”。

他不想看的。但那些字自己跳进了他的眼睛里:

“老爷子生日宴,今晚七点,老宅。不来自己解释。”

白業的心脏收缩了一下,耳朵瞬间变得苍白。

他盯着那行字,脊背开始发凉。白政司,他的父亲。

他三十岁了,白政司的秘书给他发消息依然用“不来自己解释”这种措辞。没有丝毫尊重,只有冰冷的命令。

白業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向祈愿。祈愿还在睡,手还攥着他的衣角。白業想,如果他可以不离开这张床,不离开这个房间,不离开祈愿的呼吸范围。他愿意用一切来交换。但他不能。他从来没有成功地对白政司说过不。

手机又亮了。还是那个号码。

“七点。别迟到。老爷子今天心情不好。”

白業几乎冷笑了一声。白政司哪天心情好过?在白政司面前,心情好不好哪是一种状态,那就是一种武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所有人都要小心。他心情好的时候,反而更危险,因为那意味着他有心情找乐子。

而白業一直是他的乐子。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不想再看见那几行字。

他刚转过头,发现祈愿醒了。

祈愿的眼睛正看着他。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刚从睡眠中醒来,还带着一点雾气,但已经精准地捕捉到了白業脸上的表情。白業来不及收起嘴角还没来得及抹平的僵硬的线条,眼睛里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疲惫。

祈愿看了白業一会儿,慢慢地抬起手,手指落在白業的眉心,轻轻按了一下。好像在说:你这里皱了。

白業的耳朵烫了起来。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看穿了,在晨光里,在刚醒来的第一秒。

祈愿坐起来一点,靠在床头,拿起手机。他打字的时候头发翘着,有一缕垂在额前,在晨光里泛着潮湿的黑色。

他把屏幕转向白業:

“你刚才在害怕。我感觉到你的心跳变了。”

白業盯着那行字。他没想到祈愿连他睡着时的变化都能感知到。他们躺在一起,他的心跳通过床垫、通过空气、通过某种祈愿独有的方式,传到了祈愿的身体里。

他打字,手指有点僵:

“我爸生日。今晚要去。”

祈愿读了。他的表情变了一点。白業读不懂。他想,那也许是不安,也许是心疼,也许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祈愿打字:“你不想去。”

白業打:“我从来不想去。”

祈愿看着那行字,慢慢地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他不问,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为什么就能回答的。白業感激这一点。如果祈愿问他“为什么不想去”,他不知道自己该从哪里说起。

祈愿放下手机,伸出手,握住了白業的手。他的掌心温热,贴着他冰凉的指节,慢慢地一根一根地焐热。

过了一会儿,他单手打字:

“几点结束。”

白業看着那行字。他在问一个白業无法回答的问题。白政司的生日宴,结束从来不由白業说了算。他要等到白政司允许他走,他才能走。有时候是九点,有时候是凌晨。有一次,白政司让他等到了凌晨两点,只是为了证明他不敢走。

白業打:“不知道。也许很晚。”

祈愿读了。他的拇指在白業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打字:“那我在家等你。”

家。他说家。他说这里是家。

白業的喉咙紧了一下。他盯着那两个字,眼眶有一点发热。

他打字:“好。”

祈愿看了他一会儿,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又没说。

他们没有起床。祈愿躺回白業胸前,把毯子拉上来。外面的晨光越来越亮,但他们留在这个又小又暖的世界里。

祈愿头也不抬地打字:维修店今天可能会打电话来。关于那个新的助听器。

白業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他想起他在备忘录里写的那句话。

白業小心地打字:要我陪你去吗。

他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打:嗯。如果你不忙的话。

白業打:我对你永远不忙。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日程提醒。周一早七点半。解剖学,早八。

祈愿盯着屏幕——周一。

他们完全忘了。祈愿猛地坐起来,他受惊地眨了眨眼,头发乱得不成样子。他飞快打字:今天是周一。我有一节早八的课。

白業抓过手机,打字:我们忘了今天是周一。

两个人匆忙套上衣服,祈愿一边单手扣着衬衫一边打:我只有两节课,十点就下了。下了课我们可以去维修店。

白業读了,点点头:我送你去上课。下课我来接你。然后我们一起去。

祈愿看向他。头发还是乱的,纽扣也扣错了。他是祈愿见过的最美好的事物。他伸出手,替他正了正衣领。打:扣子扣错了。还有,你耳朵红了。

白業打:这怪谁。

祈愿笑了,打字:永远怪我。

白業把他放在医学院门口,看着他跑进去。他迟到了。他们在床上腻了太久。白業的会是八点半,还有时间。他本该直接去公司,却把车开向了学校大门。祈愿他没吃早饭,他们太匆忙了。白業在学校外的小店买了两个猪肉包子、一个茶叶蛋、一杯热豆浆,然后走回教学楼。透过门上的小窗,白業看见他坐在第三排老位子上,握着笔,咬着下唇。白業没有进去,不想打扰他。白業发了条消息:我在你教学楼门口放了东西。课间来拿。他把袋子挂在门把手上,转身走了。

还没走到楼梯口,手机就震了。

“你还在?”

白業打:去公司的路上。顺路。

他回:学校和你公司是反方向。

被拆穿了。再次。

他又打字:谢谢。你自己也吃点。

白業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在数着距离十点还有几个小时了。

——

祈愿坐在阶梯教室里,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解剖学的幻灯片上。教授在讲心脏传导系统,但他总忍不住去看墙上的钟。九点半。九点四十五。钟走得太慢了。他想起自己在手机备忘录里写的那行字。白業看到了吗。他今天早上看自己的眼神,让他觉得他大概看到了。他没有提。他会等祈愿自己准备好。他一直是这样的人。总是等自己。

课间的时候,他吃掉了白業留给他的猪肉包子。包子还是温热的,被仔细地包在袋子里。旁边的女生问他是谁送的早饭。他在手机上打字给她看:我男朋友。她笑了,冲他竖了个拇指。他的耳朵有点热。他吃完包子,继续等十点。

第二节课比第一节更漫长。他看着指针一分一分地爬向十点。铃声终于响起的时候,他飞快地收拾好东西,第一个走出了教室门。

今天阳光很好,但风还是凉的,早春的风总是这样。白業的车就停在老地方,那棵槐树下面。他靠在车门上滑手机,和之前很多次一样,但祈愿发现,他出来得比他印象里早了。车是凉的,他还在喝咖啡,这至少说明他等了有好一会儿。距离二十米远,白業就抬起头,看见了祈愿。

祈愿边走边打字:等了多久。

白業回:刚到。

祈愿没再说话。白業明明可以告诉自己他等了很久,但他总是说没等。他可能觉得这样会让他少一点负担,但他不知道,祈愿看他坐在车里那样等自己的时候,心里那种感觉不是负担,而是想把这个人紧紧抱住的冲动。

但没关系。他不想戳穿。他坐进了副驾驶。

维修店在城东。一个老旧的店面,窗玻璃蒙着灰。店里弥漫着焊锡、塑料和某种隐约像药水的气味。技师是个老人,戴着厚眼镜,叫得出祈愿的名字。调试的时候,白業就站在后面。他看着祈愿的脸。他表情纹丝不动,眼睛紧盯着技师的嘴唇。

技师点了点头,祈愿转过来看向白業。

白業突然紧张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也许是害怕。害怕祈愿听见他的声音之后,会觉得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害怕祈愿听见这个世界有多嘈杂之后,会怀念那个安静的、只有振动的世界。害怕祈愿听见他说“我爱你”的时候,会发现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远不如写在屏幕上好看。

祈愿看着他,歪了一下头。他打字:“你耳朵红了。”

白業捂住自己的耳朵。它们确实是烫的。

祈愿笑了。他打字:“别怕。我不会因为听见你的声音就嫌弃你。”

白業被他看穿了,耳朵更红了。他打字:

“我没怕。”

祈愿读了,笑容更深了一点。他打字:

“你在怕。但不用。你的声音我早就知道了。只是现在,我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接收它。”

白業盯着那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技师把装着助听器的盒子递了过来。祈愿轻轻地接过它。他用手指摸了摸它的表面,然后用一种白業看不懂的熟练,把它戴上了。

他皱了皱眉。

店主说了什么,白業没有听清。他看着祈愿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祈愿的眉头慢慢松开,他的眼睛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白業。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白業从未见过的东西——震惊。

祈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白業读出来了。

他说的是:

“好吵。”

白業差点笑出来。好吵。白業不知道这是他多久以来再次听见声音。但他的感觉依然是好吵。

店主又说了几句话,祈愿点着头,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白業。他看着白業的嘴唇,看着白業的耳朵,看着白業大衣领口露出来的那一截脖子。他在重新学习这个世界。用耳朵。

他们走出维修店。

站在街边,阳光落在两人身上。祈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闭着眼睛。他在听。

白業看着他,不敢出声。

过了几秒,祈愿睁开眼睛,看向白業。他的眼眶有一点红。

他拿出手机,打字的手微微发抖:

“我听见了风。树叶。远处有人在说话。一个女人在笑。一只狗在叫。一个小孩在哭。”

他停了一下,又打:

“我听见了你的呼吸。”

白業的耳朵红了。他不知道自己呼吸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是重的还是轻的?是平稳的还是偶尔会颤抖的?但祈愿听见了,在所有这些声音里,他认出了白業的呼吸。

白業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耳朵红着,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祈愿看着他,嘴角在笑。他打字:

“你还没说话。我想听你的声音。”

白業的喉咙突然干了。他清了清嗓子,但无济于事。

他开口了。

“祈愿。”

他叫了他的名字。只有两个字。声音有一点哑,他紧张。

祈愿听见了。

他的眼睛在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那双深黑色的湖底划亮了一根火柴。

祈愿的嘴唇动了。他说:“再叫一次。”

白業又叫了一次:“祈愿。”

这次声音稳了一点。没那么紧张了。

他又说:“你的名字。我念了很多遍。在你不在的时候。在车里,在夜里,在我睡不着的时候。我念了那么多遍,怕有一天你听见的时候,我会念错。”

祈愿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白業的手。在大街上,在阳光里,在陌生人走来走去的北京街头。他的手是温热的,和从前一样温热。

白業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是因为他第一次听见白業的声音,那些振动不再需要通过骨头传递,它们直接又**地进入了他的耳朵。

祈愿打字:

“你的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

白業紧张了:“不好吗?”

祈愿摇了摇头。他又打:

“听起来就像你。我从不知道,一个人的声音也可以是另一个人的样子。但你的声音是。它听起来就像你。”

祈愿从来没想过。一个人的声音可以那么烫。和他的耳朵一样烫。

白業的耳朵从浅红变成了深红。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不知道该把脸往哪里放。

祈愿用空着的手碰了碰他的耳朵。那根手指,永远先找他的耳朵。

他打字:

“我想听你说那句话。”

白業抬起头,看着他。

他知道祈愿说的是哪句话。

他在花店里写过,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对着天花板无声地念过。但他从来没有用声音说过。他害怕。害怕说出口之后,那三个字就从一个他可以小心收藏的秘密,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评判、被拒绝、被丢弃的东西。

但祈愿现在可以听见了。他听见了风,听见了树叶,听见了远处女人的笑声和小孩的哭声。

他应该听见那句话。

白業深吸了一口气。

“我爱你。”

很低的声音。街上很吵。一个外卖骑手从他们身边经过,一个老太太推着购物车慢慢走过,一对情侣在街对面吵架。但这些声音都没能盖住那三个字。

祈愿听见了。

他眨了眨眼,然后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无声的,突然的,他来不及阻止,便已漫过了睫毛。白業从没见过他这样哭。白業的手在抖,慌乱地打字:怎么了。我是不是说错了。

他摇了摇头,眼泪还在掉,用发颤的手指打字:“再说一次。”

白業说了。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我爱你。”

祈愿又打了:

“再说一次。”

白業说第三次。然后是第四次,第五次。他站在北京街头,穿着羊绒大衣,耳朵红得像信号灯,对着一个戴助听器的、正在流泪的二十二岁医学生,一遍一遍地说“我爱你”。

说到第七遍的时候,祈愿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他的掌心贴着白業的嘴唇,温热的。

他打字:

“够了。存够了。可以听很久。”

白業看着他,眼眶也红了。他在祈愿的掌心里,用嘴唇无声地说了第八遍。

【我爱你。】

祈愿感觉到了。他笑了,那个只属于白業的笑,眼泪还挂在脸上。

回去的路上,祈愿一直握着白業的手。

白業开着车,耳朵还是红的,眼睛还是湿的。他们看起来像两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湿漉漉的活着。

白業的手机震了。

他不想看。但手机一直在震,像在催他。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白政司的秘书又发了消息。这次是一条长消息,列出了今晚的安排:七点准时到,先和家族长辈寒暄,八点正式开席,白業的座位安排在父亲右手边。他每次都会被安排在这里。所有人都能看见白政司怎么对他。最后一行写着:“老爷子说,让你穿得体一点。”

白業盯着最后那行字。穿得体一点。他三十岁了,他穿什么还要被父亲命令。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不想让祈愿看见。但祈愿已经看见了。

祈愿没有问。他握紧了白業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打字:

“几点走。”

白業打:

“五点。要先回去换衣服。”

祈愿点了点头。

他又打:

“我陪你换。”

白業看着他,喉咙发紧。他想说不用,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想让他陪。他想让祈愿在他换上那身“得体”的盔甲之前,看见他原本的样子。

——

下午五点。

祈愿站在白業的别墅里。这是他第一次来白業住的地方。很大,很空,很冷。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北京城在玻璃外面铺展开来。

祈愿环顾四周。白色的墙壁,灰色的沙发,黑色的茶几。没有照片,没有植物,没有任何多余的、柔软的东西。像一个为了功能而存在的空间,而不是为了生活。

他想,这就是白業在他们相遇之前住的地方。西装是铠甲,冷脸是盾牌,这个公寓是堡垒。

白業从卧室走出来,换好了衣服。深黑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还没系,松松地挂在领口。他看起来像一个完全不同的人。那只在他怀里耳朵会红的兔子不见了,变成了阎王,白总,那个让所有人不敢靠近的男人。

但祈愿看见了他的耳朵。还是粉的。

祈愿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帮他把领带系好。他的手指在白業的领口移动,动作安静而熟练。他从来没帮人系过领带,但在网上看了教程,练习了很多遍。他知道会有这一天。

白業仰头看着他。祈愿的睫毛垂着,专注而认真。他的指尖偶尔碰到白業的脖子,每一次触碰都惹得白業轻颤。

系好了。祈愿退开一步,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他拿出手机打字:

“你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白業打:

“我不喜欢这个人。”

祈愿读了。他看着白業的眼睛,那里藏着一只害怕的、紧张的、耳朵会红的兔子。

祈愿打字:“你的耳朵现在不红了。”

白業打:“它们吓得不敢红了。”

祈愿读完,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托住他的后颈,把他的额头拉向自己。他们那样站着,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祈愿的拇指轻抚着他的发际线。

他单手打字:那就早点回来。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就在这里。我会帮你变回来的。变回那个耳朵会红的、头发乱糟糟的、不用害怕的人。

白業读着这段话,喉咙完全堵住了。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白業穿在身上的每一副铠甲,他都看得穿,而且他哪一副都不怕。白業没有打字回复,他把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然后强迫自己退后一步,朝门口走去。每一步都像在深水里跋涉。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祈愿站在那个冰冷空旷的客厅中央,是那个空间里唯一温热的存在。

祈愿抬起两根手指。和那条巷子里同样的手势。那动作在说:去吧。然后回来。

白業点了点头,关上了身后的门。

别墅又恢复了寂静。祈愿站在那儿,看着被他留下来的这片空间。他的房子,向他诉说了那些白業从未打出过口的事。没有照片。床头柜上没有一本书。也没有任何植物。只是一个用来睡觉的地方,而不是生活的地方。在祈愿那张窄小的宿舍床上,他都比在这里睡得更安稳。

祈愿想到了他将要赴的那场晚宴。他会坐在一张桌子前,周围满是一辈子都认识他的人。但他们中没有一个人知道,他被人爱着的时候,耳朵会红。

祈愿走进厨房,打开了冰箱。鸡蛋。一些蔬菜。过期的牛奶。没有任何现成可吃的东西。他从来不在家做饭。这间厨房几乎没被用过。祈愿想,他要在今晚改变它。等他回来的时候,要既热乎又不难入口。他在宴会上肯定要面对满满一桌的菜,但在那些伤害他的人面前,他从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所以他要给他留一些吃的。

他的新助听器能接收到一切细微的声响。冰箱低沉的嗡鸣。客厅里钟表走针的滴答。这个世界如此嘈杂,而他一度对此毫无察觉。他在等着一个特别的声音。

一把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他回家的声音。

在等待的间隙,他又一次环顾他的这房子。然后他在脑内列了一张单子。他要从他那儿拿些东西过来。在窗台放一小盆植物。从天花板悬下几枝干花。等他们有了合照,或许还可以放一张在桌上。这别墅已经空得够久了。

——

白家老宅。

白業站在门口,看着那扇他从小就不喜欢的红木门。门上的铜环被擦得锃亮,反射着门廊的灯光。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玄关的灯亮得刺眼。管家站在门口,鞠了一躬,叫了一声“少爷”。白業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管家接过他的大衣,那一瞬间,白業觉得自己像在脱一层壳。大衣下面是西装,西装下面是衬衫,衬衫下面是他的皮肤。每一层都是盔甲,但每一层都不够厚。

他走进客厅。

人已经来了不少。大伯白政商坐在沙发上,正和堂兄白振业说着什么。白振业的妻子马桑诺抱着女儿坐在旁边。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远亲散落在各处,端着酒杯,说着不痛不痒的话。

他先和后妈苏步青对视上了。

她站在客厅另一头,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看见白業,端着一个礼貌的笑容走过来。

她说:“来了。瘦了。”

白業看着她。三十五岁,比他大不了几岁。她嫁进白家的时候二十九岁,白業二十六。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母子”之间的任何东西。她不是他的后妈,她只是白政司的第六任妻子,是白家客厅里的一件摆设,和他一样。

白業说:“最近忙。”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知道在白家,问太多是不体面的。

白業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向白政商。

“大伯。”

白政商抬起头,看见他,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白政商是家族里唯一一个不会用笑容来隐藏什么的人,因为他没什么可隐藏的。他没有实权,没有野心,在他弟弟的阴影里活了一辈子,已经学会了对一切都不抱期待。

他说;“来了。坐吧。”

白業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白振业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微妙。白業没有看他。

白振业的妻子抱着女儿,对白業笑了一下,低头对怀里的孩子说:“叫叔叔。”

小女孩看了白業一眼,把脸埋进妈妈怀里。

白振业笑着说:“认生。”

白業点了点头,什么都不想说。他看着那个小女孩,心里想的是:她将来也会在这个家里长大。她会被教会体面,会被教会不许哭,会被教会你是白家的人,要压抑情绪。他希望她比他幸运。

他的堂弟白骁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他端着一杯香槟,在手里转。他靠在沙发扶手上,压低声音说:“老爷子今天心情不好。你小心。”

白業:“哪天心情好过。”

白骁嗤了一声苦笑。他比白業小几岁,但已经学会了用玩世不恭来消化这个家庭的毒。他晃了晃手里的香槟杯,说:“听说你最近有情况。”

白業看了他一眼。

白骁举起双手:“别看我,不是我打听的。是老爷子。他问了赵叔。”

白業的心沉了一下。赵叔,白家的管家,白政司的眼睛和耳朵。白政司在打听他的事。为什么?绝对不是关心。白政司从不关心。白政司打听,是因为他要掌控。白業的一切。他的行踪、他的社交、他的公司、他的私生活,在白政司眼里都是需要被监视的。

白業没有接话。

白骁看了他一会儿,低声说:“你就不能小心点?”

白業:“我什么都没做错。”

白骁笑了一下:“在这个家里,做没做错不重要。老爷子说你有错,你就有错。”

白業沉默了。他知道这是真的。

八点整。

管家敲了一下铃,所有人移步餐厅。长桌,白桌布,银烛台。白政司坐在主位,身后是一幅巨大的油画。那是他自己的肖像,穿着深色的西装,表情威严的像一个审判者。

白業的座位在父亲右手边。他走过去,坐下。

白政司没有看他。

白政司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一个白業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大概是某个生意伙伴。他在说他的生意,他的成功,他的帝国。所有人都在听,都在点头,都在笑。

白業坐在他右手边,像一件摆设。

过了十分钟,白政司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那双眼睛。和白業的眼睛不像。白業的眼睛是雾色的,偶尔会露出那种无辜的、微微下垂的眼尾。白政司的眼睛是黑的,但不是祈愿那种深沉的、温柔的、像火山湖一样的黑。白政司的黑是空洞的,没有任何温度。

白政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他说。

翻译过来就是:你没有把自己管好,你让我丢脸”。

白業:“最近忙。”

白政司:“忙什么。你那个小公司?”

白業的公司,在白政司眼里是小公司。白業的公司是他自己打拼的,和白政司没有关系。但这在白政司看来恰恰是最大的罪——你不需要我就能活,这是对我权威的冒犯。

白業没有反驳。反驳没有用。反驳只会让白政司更兴奋。因为他要的就是白業的反应,要看他被激怒、被屈辱、然后不得不克制向他低头。

白政司果然不满意白業的沉默。他放下酒杯,那一声轻响让整桌人都安静了。

“三十了吧。还不结婚?你打算让我丢脸到什么时候?”

白業的耳朵变得苍白。

他说:“没有合适的人。”

白政司冷笑了一声:“你配得上什么样的?”

那一瞬间,整张桌子都安静了。白振业低下头,马桑诺抱紧了怀里的孩子,白骁转杯子的手停了。没有人为白業说话。

白業的血凉了半截。白政司在说:你什么都不配。

白業没有回答。

白政司又补了一句:“你妈要是活着,看你这个样子,也得气死。”

母亲。

白業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的母亲。他七岁就失去的母亲。他从不敢在白政司面前提的母亲。白政司用她来当武器。他知道这是白業最痛的伤口,所以他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捅了进去。

白業的手指愤怒地开始发抖。他有些喘不上气。

他把所有情绪压下去。他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站起来,走了。

他尽量让自己的脊背挺直一点,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等那阵眩晕过去。

昏暗的走廊,墙上挂着一排家族照片——白政司和某任后妈的合影,白振业的婚礼照,白政商年轻时的黑白照片。没有白業。从来没有白業。

白業睁开眼睛。

他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七岁的男孩,穿着小西装,领结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站在角落里,没有人理他。他在哭。眼泪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他没有擦,因为他知道擦了也没用。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别哭了。白家的人不哭。”

那个男孩就不哭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人前哭过。

白業眨了眨眼。走廊尽头空荡荡的,没有男孩,只有自己的影子。

他拿出手机。

祈愿的消息。

“面煮好了。我只放了两个蛋。你不在。我替你吃了”

白業盯着他的那行字,直到它们在他眼前变模糊。

他没有催他回去。没有说想他。他只是在告诉他,他晚饭吃了什么。但不知为何,这恰恰是白業最需要的。因为它在提醒他,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间厨房正被人使用着,有一张餐桌,有人坐在那里吃饭,心里想着他。

他用颤抖的手指打字回去:不好。我想走。他提了我妈。

白業知道自己现在像个在外面受了欺负回家找大人的小孩,但祈愿不会笑话他。他从来不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打出来。他从不说起母亲,从来不。但那些话自己冲了出来,像从一道他早已忘记还在流血的伤口里涌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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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戴了助听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