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祈愿在洗碗。
水流声他其实听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水打在碗壁上的振动。白業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膝盖上放着手机,大概在处理工作消息。祈愿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白業在看自己。他总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滚烫的,贴在他的后颈上。
那只兔子。
他在心里这么叫白業。一只耳朵会红的、紧张兮兮的、明明很强却总是在害怕的兔子。
水流停了。他擦干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祈望。他的弟弟。今年十四岁。
“哥,奶奶说要视频。你方便吗?”
他已经半年没回安徽了。上一次回去还是过年,挤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在窄小的座位上蜷了一夜。下车的时候腿都是麻的,但看到祈望站在出站口等他。他校服外面套了一件薄棉袄,脸冻得发白。那时他就觉得值了。
他打字:“方便。你吃饭了吗?”
过了十几秒,祈望回:“吃了。泡面。”
祈愿看着那两个字,手指顿了一下。他打:“我不是给你寄钱了吗。”
“存着了。不饿。”
他知道祈望在撒谎。但他没有拆穿。拆穿了又能怎样?他在北京,祈望在安徽,隔着一千多公里,他说“你必须好好吃饭”和没说一样。
他打:“去奶奶那边吧。我打过来。”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过身。
白業正低着头懒洋洋地划手机。祈愿看着暮色在他脸上慢慢暗下去,他的耳朵还是有一点点粉,从下午到现在都没褪干净。祈愿以前不知道,原来耳朵可以粉那么久。
他现在穿着一件祈愿的深灰色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裤子也没穿,光着白皙的大腿。那上面还有一些痕迹。祈愿看了他两秒,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白業抬起头。
祈愿把手机屏幕举给他看。那是他和祈望的对话框。白業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抬起头,用眼神问:怎么了?
祈愿打字:“我弟弟。奶奶。视频。”
他停顿了一下,又打:“我想把你介绍给他们。”
白業读了,点了点头。他的耳朵已经开始红了。
祈愿看着那两只耳朵,眼睛柔和下来。他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
他把手机架在书桌上,拉着白業坐到自己旁边。床垫陷了一下,白業的重量靠过来,肩膀碰到他的肩膀。
他点下了视频通话的按钮。
下一秒,屏幕里便出现了一个人——头发很长,遮住了半只眼睛。校服拉链没拉,露出一件黑色的卫衣。瘦。下巴尖尖的,颧骨的轮廓很明显。十四岁,看起来像十二岁,但那双眼里的东西,像四十岁。
祈望。
他看到祈愿的那一瞬间,嘴角弯起来。
“哥。我想你。”他语气也懒懒的。
祈愿温柔地笑了一下。他打了一行字,把屏幕转向祈望:“吃了没。”
祈望看了一眼,说:“说了,泡面。”
“泡面不算饭。”
“能活就行。”
祈愿看着他,有一瞬间想隔着屏幕打他后脑勺。但他只是又打了一行字:“钱不够跟我说。”
祈望没有看那行字。他的视线已经移开了,移到了祈愿的旁边。
他在盯着白業看。
三秒。五秒。不说话,不眨眼,就那么看着。像一个博物学家第一次见到某种没被记录过的物种。
白業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朵从浅红变成了深红。
祈望终于开口了。他问祈愿,眼睛还在看白業:“他谁。”
祈愿打:“朋友。在北京认识的。”
祈望看了那行字,又看了白業。然后,他问了一个让白業恨不得钻进床底的问题:
“他耳朵怎么红了。”
白業的耳朵更红了。
祈愿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看了白業一眼。白業正盯着地板,耳朵像两枚信号弹。祈愿想说什么,但他发现自己的耳朵好像也有点热。他把这个发现压了下去,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吃饭了吗。”他重新把话题拉回祈望身上。
“说了。”
“我说的是饭。不是泡面。”
祈望沉默了一下。他的目光终于从白業身上收回来,落回祈愿脸上。他说:“食堂的饭难吃。”
“那也得吃。”
“你不在,没人管我。”
祈愿的喉咙紧了一下。
他打:“我暑假回去。”
祈望看了一眼屏幕,没有点头,没有说好。他低头玩手指,过了一会儿才说:“再说吧。”
祈愿注意到,他的左嘴角有一个伤口,结痂了,很明显。
“你嘴怎么了。”
“没事。”
“祈望。”
祈愿很少叫他全名。只有在认真的时候。祈望也知道。他没有再说是“没事”,但也没有解释。两个人隔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打架了。”祈望淡淡地说。
“赢了输了。”
“赢了。”
祈愿看着他的脸。他有一千句话想说:不要打架,受伤了怎么办,万一对方报复怎么办。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祈望为什么打架。不是因为他脾气不好,是因为有人在背后说他“没妈的孩子”。他听过太多次了。每一次,祈望都会用拳头让他们闭嘴。
而祈愿不在他身边。他从来不在他身边。
“别打脸。”祈愿最后打了这三个字。
祈望看了那行字,嘴角又弯起。
“知道了。”
屏幕上出现了奶奶——柳如清的脸。
白業立刻坐直了,手已经伸向了外套,打字:我真的不回避一下。祈愿把手按在他胳膊上,摇了摇头,打字:留下。不要紧。
他换了个姿势,让摄像头暂时没框住白業。奶奶的脸填满了屏幕,白发下是深深纹路的双颊。
她用微微颤动的手缓缓比着手语:我的孩子。吃饭了吗。
祈愿用手语说:吃了,奶奶。和一个朋友一起吃的。
她的眼睛睁了睁,手语问:朋友。新的吗。还是秦深?
祈愿点点头,又摇头。她笑了,笑得好奇又期待,比划着说:让我看看。
祈愿深吸了一口气,把镜头转向身旁的白業。白業一下定住了,活像被车灯晃懵的鹿,耳朵“唰”地红透,笨拙地冲镜头轻轻摆了摆手。奶奶透过屏幕端详着他,然后对祈愿比划:长得很俊。他叫什么。
祈愿用手语回:白業。是我很好的朋友。
在比划“朋友”这个词的时候,祈愿的手指微微滞了一下。不是他想藏着他。奶奶八十三岁了,她的观念还没有那么新。她足够爱他,但有些事,不是她能轻易理解的。
奶奶想让他帮着问问白業:他照顾你吗。
祈愿把她的话打给白業看,白業读完,飞快地打字:我尽力。每天都想尽力。
祈愿把他的话转述给奶奶,她缓缓点点头,比划:替我谢谢他。谢谢他陪在我孩子身边。
祈愿打这行字的时候,喉咙有些发紧。白業读了,看着屏幕里的奶奶,望得认认真真。他稍低下头,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上。没有言语,只是一个比任何语言都古老的姿态。
奶奶绽出笑容,对祈愿比划:我喜欢他。你要留住他。
祈愿笑了,用手语告诉她:我也这么想。
他们又说了几句。奶奶说老家下雨了,屋顶有点漏,等天晴了找人修。祈愿说好。奶奶说邻居家的闺女下个月结婚,问祈愿有没有对象。祈愿打了两个字:“没有。”奶奶说“哦”,没有再问。
“你助听器修好了没有?”奶奶忽然问。
祈愿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打:“在修了。”
白業在旁边听见了这句话。他转过头看了祈愿一眼。祈愿没有看他。
视频又持续了几分钟。奶奶累了,把手机还给祈望。祈望接过手机,看了祈愿一眼,又看了白業一眼。这次他的目光在白業脸上停了两秒,才移开。
“哥,我挂了。”
“好。”
“下次视频什么时候。”
“下周日。老时间。”
祈望点了点头。他在挂断之前忽然又说了一句,说得很轻,但祈愿读到了:
“他耳朵又红了。”
屏幕黑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暖气的水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白業坐在床边,耳朵还是红的。他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打字问祈愿:“你弟弟……他看起来不太开心。”
祈愿看着那行字,过了很久,打字回复。
“他在学校被人欺负。因为他没有妈妈。老师不喜欢他,同学怕他。他打架,被处分。他们说他是问题学生。但他不是。他只是……太生气了。气这个世界。气所有人。”
他停了一下,又打:
“只有我和他说话的时候,他会变回那个小孩。”
白業读完了。他想起刚才视频里的那个少年——厌世的脸,懒散的语气,嘴角的伤。那些都是壳。壳下面只是个依赖哥哥的孩子。
白業打:“你给了他钱,他存着。不吃晚饭。”
祈愿的下颌绷紧了。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他从小就这样。自己饿着,也要把东西留给我。”
白業没有再打字。他伸手握住了祈愿的手。祈愿的手是凉的。他把祈祷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慢慢地暖着。
过了一会儿,白業又打了一行字:“奶奶说的,秦深是谁?”
祈愿看了一眼,回:“就是上次邀请我去生日聚会的人。有时间,可以认识一下。”
白業“哦”了一声。他看着祈愿,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
“你父母……也在老家吗?”
祈愿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又删掉了。
最后他打:“妈妈走了。很多年了。”
走了。它可以是“离开了”,也可以是“去世了”。祈愿选择了这个词,是因为他还不想告诉白業是哪一个。
白業没有追问这个。他打了另一个问题:“父亲呢?”
这一次,祈愿的手指悬了很久。屏幕暗了,他按亮,又暗了,又按亮。最后他打了四个字:
“我不想说他。”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把脸埋进了白業的颈窝。
白業伸手环住了他。没有追问。他的手慢慢地在祈愿背上拍着。
过了很久,祈愿的手指在白業的手臂上动了动。白業低下头,看见他在自己前臂上写了一个字。
一笔一划,慢得足够烙进皮肤。
“等。”
等。等什么?等他能说出来。等那块石头被挪开。等他不那么怕。
白業把嘴唇贴在祈愿的头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然后用唇语说了两个字。他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但他希望祈愿能感觉到。
“我等。”
深夜。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浅淡的纹路。
祈愿没有睡着。
白業在他旁边,呼吸已经变得均匀了。他的手攥着祈愿的衣角,像小孩。睡着的时候,他的耳朵不红了,是一种安静的苍白的样子。
祈愿看着他的脸。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白業的那个雪夜。他站在路灯下,抱着花桶,看见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从车里出来。领口紧束,下巴绷着,全身都在说“离我远点”。但那个人的眼睛,是雾色的,很黯淡,像北京三月的天空。他好像很害怕。而且他的耳朵红了。
祈愿向来对这种身上带着破碎感的人无法拒绝,尤其是,他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给人一种无辜感,他看向自己的时候,祈愿承认。他其实是慌乱的。只是那些慌乱,都被他压了下去,变成了尖硬的石头。
后来那六天,他每天收摊后都会绕路经过那条街。他想看看那个人会不会再来。他贴寻人启事,是因为他怕那个人再也不来了。
而他来了。像一只笨拙的兔子,一步步跳进了他设好的陷阱。
祈愿翻了个身,面向天花板。
他想起妈妈。
妈妈走的那年,他十三岁。弟弟五岁。
她走之前说了什么?
她什么也没能说。没来得及说。
如果来得及的话,她会说些什么呢。她会愿意说吗。
他又想起父亲。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碰到了自己的右耳。
他不想想起那个人。他不想想起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拳头、那个人喝醉酒之后说的那些他读得太清楚的话。
他没有想。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了,像他一直做的那样。
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打开备忘录。里面有一行很久以前写的字:
“祈望,哥哥会带你离开。”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在下面加了一行新的:
“哥哥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关上手机,把它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他慢慢地、小心地把自己嵌进白業的怀里。白業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把他圈进怀里。
祈愿闭上眼睛。
白業的心跳贴着他的后背。那只兔子。安安静静地睡着了。他的心跳缓慢而沉稳,那节律沿着脊骨传过来。祈愿没有转身,只是让自己被这样抱着。他的手臂搭在祈愿腰间,很沉。他的呼吸温热,落在祈愿后颈。
祈愿又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得刺眼。他打开备忘录,那个他从没给任何人看过的备忘录。有些话,他从来没有打给过他。他看着他的时候,他说不出口。但此刻他睡着了,身体温热而信赖地贴着他。
他开始打字。
【有些事我没告诉过你。不是不信任你。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关于我的父母,我没办法向你开口。
你问过秦深的事。
他是我的朋友。在遇见你之前,我唯一的朋友。我刚来北京的时候,他帮过我。他是个盲人。他是第一个让我不觉得自己是负担的人。但他不是你。他从来都不是你。
我觉得你吃醋了。不用。从来就没有过别人。从第一场雪起。只有你。
还有。我的助听器在维修店里。如果已经修好了。我大概可以听见你的声音了。
我很好奇。
你是否会在我看不见的时候会喃喃自语。】
祈愿放下手机,在他怀里转过身。他的脸很放松,睡着的时候更年轻了一些。嘴角那些紧绷的纹路都消失了。祈愿轻轻碰了碰他那只耳朵,那只总为祈愿变红的耳朵。还是暖的。哪怕现在。
他想起白業今晚早些时候的话。他的心跳,那只被关住的兔子,终于伏下来休息了。
他想,他不知道白業什么时候会读到他写的这些东西。也许他会哭。也许他会抱他更紧。也许他会亲吻他的额头,打出一句他预料之外的话。祈愿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任白業的心跳将他拢向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