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蛊谷的晨雾浓得化不开，白茫茫一片，将漫山红叶、溪涧竹舍都裹在其中，湿气裹着寒意，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浑身发僵。
天光大亮时，林间的风稍稍缓了些，可师隽雅蜷缩在青石上的身子，依旧抖个不停。
她赤着的双脚早已冻得通红，脚趾紧紧蜷缩着，薄薄的衣衫被夜露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她嘴唇发紫，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是整夜未眠的疲惫，也是满心委屈的痕迹。
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争执，姐姐冰冷的话语、疏离的眼神、毫不留情推开她的动作，像一根根细针，反复扎在她心上，每回想一次，心口就疼上一分。
她明明只是满心关切，只是想分担姐姐的忧愁，只是不想看着姐姐独自落寞，到头来却落得个“无理取闹”“得寸进尺”的评判，被姐姐狠狠推开，伤透了心。
泪水早已流干，只留下眼眶的酸涩与滚烫，心里又酸又涩，满是说不尽的委屈。
她甚至偷偷想过，要不要就这样留在林间，再也不回竹舍，再也不面对姐姐的冷漠，再也不让自己这般卑微。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
放心不下。
终究是放心不下。
哪怕被伤得遍体鳞伤，哪怕满心都是委屈，她也没法真的丢下师逸雅，不管不顾。
那个整夜坐在偏厅、对着秘典神色落寞的姐姐，那个身子孱弱、蛊毒随时可能发作的姐姐，那个独自背负着所有心事、从不肯言说的姐姐，始终牢牢攥着她的心，让她寸步难离。
她怕自己离开后，姐姐依旧熬夜伤身，怕姐姐情绪郁结引发蛊毒，怕姐姐看着那本秘典，陷入更深的孤寂与痛苦，怕姐姐身边连一个端茶送水、悉心照料的人都没有。
比起自己受的委屈，姐姐的安危与安康，永远是第一位的。
从被姐姐从乱葬岗带回的那天起，师逸雅就是她的天，是她的光，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是她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
这份心意，不会因为一场争执、几句冷语，就轻易消散；这份深埋心底的爱意与依赖，早已刻入骨血，无论被怎样对待，都没法割舍。
归心依旧，执念如初。
不管姐姐如何冷漠，如何推开她，她都要回到姐姐身边，守着她，陪着她，哪怕依旧不被待见，哪怕只能默默守候，也心甘情愿。
师隽雅缓缓撑着青石，站起身，双腿早已冻得麻木，稍一用力便传来阵阵刺痛，她咬着牙，一步步挪下青石，朝着竹舍的方向走去。脚步很慢，很轻，带着一丝忐忑，一丝卑微，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牵挂。
晨雾中，竹舍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扇昨夜亮了整夜的窗，终于暗了下去，想来姐姐或许已经歇息。
师隽雅走到竹舍门口，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气的空气，压下眼底的委屈，抬手轻轻推开竹门，动作轻得生怕惊扰了屋内的人。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偏厅的烛火早已熄灭，案上那本漆黑的秘典不见踪影，想来是被姐姐收了起来。
师隽雅轻手轻脚走进屋内，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师逸雅的床榻，只见床榻上的被褥微微隆起，姐姐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轻浅，似乎终于睡下了。
她松了口气，悬了整夜的心，稍稍放下些许。
只是看着姐姐熟睡的脸庞，依旧能看到眉宇间未散尽的疲惫与沉郁，即便在睡梦中，也不曾舒展，想来昨夜的争执，也让姐姐心绪难平。
师隽雅站在床榻边，静静看着她，眼底的委屈渐渐褪去，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与温柔。
她悄悄转身，走到灶房，想为姐姐煮一碗热粥，暖暖身子。
昨夜的寒凉，想必姐姐也受了冻，热粥暖胃，也能稍稍舒缓心绪。
灶房里柴火尚在，她笨拙地生火，小手被烟熏得发黑，时不时被火星烫到，也只是咬咬牙，默默忍受。
她想做的，从来都不多，不过是能为姐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不过是能守在姐姐身边，不过是能让姐姐少一分疲惫，多一分安稳。
不多时，热粥的香气弥漫开来，暖暖的，驱散了屋内的寒意。
师隽雅盛了一碗温热的粥，端到卧房，刚放下碗，便听到床榻上传来轻微的响动，师逸雅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滞，带着一丝尴尬，一丝压抑，还有昨夜争执留下的未尽的隔阂。
师逸雅刚睡醒，声音带着沙哑，眼底还有一丝未散的迷茫，可看到站在床前、衣衫湿透、脸色苍白、双脚通红的师隽雅时，瞳孔微微一缩，心底猛地一揪，密密麻麻的疼瞬间蔓延开来。
她一夜未眠，直到天快亮时才勉强合眼，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师隽雅昨夜泪流满面跑开的模样，全是自己那句句伤人的冷语，满心都是愧疚与挣扎。
她想过派人去找她，想过亲自去林间把她带回来，可终究还是被执念与顾虑困住，迟迟没有动作，只能在煎熬中，等着她回来，又怕她再也不回来。
此刻看着她这般狼狈又憔悴的模样，师逸雅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可她依旧强压下心底的波澜，面上依旧维持着冷淡的神情，没有起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有心疼，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只是被她死死藏在清冷的表象之下，不肯表露半分。
师隽雅被她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衣角，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小小的，带着浓浓的委屈，还有满满的歉意，主动开口认错：“姐姐，对不起……昨夜是我不好，我不该无理取闹，不该追问你的私事，不该惹你生气，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她放低了姿态，收起了所有的委屈与倔强，卑微地认错，只求姐姐不要生气，只求能继续留在姐姐身边。
她没有为自己辩解，没有说自己整夜在林间受冻，没有说自己满心的担忧与委屈，只是一味地认错，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在她心里，只要姐姐不生气，只要姐姐愿意让她留在身边，她怎么做都可以。
师逸雅看着她低垂的小脑袋，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满眼委屈却依旧执着的模样，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双脚与苍白的小脸，心中五味杂陈。
愧疚、心疼、自责、挣扎，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翻涌不休，几乎要冲破她刻意维持的冷漠外壳。
这个小姑娘，明明被她伤得那么深，明明满心都是委屈，明明整夜在林间受冻，受尽了苦楚，可到头来，却还是主动回来，主动向她认错，依旧这般执着地守着她，护着她，满心满眼都是她。
她的真心，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炽热得足以融化她心底所有的冰霜，让她那些所谓的顾虑、所谓的复仇大计，在这份赤诚面前，都显得那般不堪一击。
师逸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我不怪你”，想说“你受苦了”，想说“对不起”，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不能表露心软，不能沉溺于这份温情，复仇的执念，依旧在心底盘旋，提醒着她不能忘记血海深仇。
可看着师隽雅这般模样，她终究是狠不下心，再说出伤人的冷语。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却少了昨夜的尖锐与冰冷，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知道就好，日后安分修炼，莫要再多管闲事。”
没有原谅，也没有再斥责，算是默认了她的认错，默许了她留在身边。
师隽雅听到这话，瞬间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委屈的眼眶再次泛红，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释然。
姐姐没有再生气，没有再赶她走，她可以继续留在姐姐身边了。
“嗯！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乖乖修炼，再也不惹姐姐生气了。”师隽雅连忙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眼底的委屈渐渐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欢喜与安心，“姐姐，我煮了粥，你趁热喝一点，暖暖身子。”
她说着，连忙端过床头的粥碗，小心翼翼地递到师逸雅面前，眼神期待，像一只讨好主人的小兽，卑微又赤诚。
师逸雅看着她递过来的粥碗，看着她眼底纯粹的期待，终究没有拒绝，伸手接过，慢慢喝了起来。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暖了肠胃，也悄悄暖了心底冰封的角落，那份压抑许久的悸动与心疼，再次翻涌上来。
一碗粥喝完，师隽雅接过空碗，满心都是欢喜，连忙又要去收拾，却被师逸雅叫住。
“站住。”
师隽雅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忐忑。
“去把身子擦干，换身干净衣裳，再把脚敷一敷。”师逸雅的声音依旧冷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日后，不准再这般任性。”
短短一句话，却让师隽雅瞬间红了眼眶，用力点头，满心都是温暖。
姐姐这是在关心她，姐姐还是在意她的。
她乖乖按照姐姐的吩咐，换了干净衣裳，用温水敷了冻僵的双脚，身上的寒意渐渐散去，可心底的温暖，却远比身体的暖意更甚。
这场争执，终究以她的主动认错、回归姐姐身边落幕，她的归心依旧，从未改变。
而竹舍内，师逸雅看着师隽雅忙碌的小小身影，看着她重新展露的浅浅笑意，心底的五味杂陈，久久无法平息。
她知道，自己再也没法像从前那般，狠心利用这份纯粹的真心，再也没法将她当作复仇棋局里毫无顾忌的棋子。
这个小姑娘的赤诚与执着，一次次打破她的防线，一次次让她心软，让她在复仇与守护之间，愈发挣扎。
表面上，她依旧维持着冷淡的模样，不肯表露半分心软，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的天平，早已悄悄偏向了师隽雅。
在师隽雅回到竹舍的那一刻，她便在心底，悄悄做出了决定——放缓复仇计划的节奏。
原本紧锣密鼓的布局，原本步步紧逼的复仇大计，她刻意放慢了脚步，推迟了行动的时间。
她不想再让师隽雅过快卷入这场黑暗的漩涡，不想再让她承受更多的危险与压力，想给她多一段安稳的时光，多一段无忧无虑的陪伴，想弥补自己昨夜对她的伤害，想守住这份难得的温情。
复仇的执念依旧在，血海深仇从未忘记，可师隽雅的安危与喜乐，已然成为她心中无法割舍的牵挂。
她可以等，为了这个满心都是她的小姑娘，她愿意放慢脚步，愿意多给彼此一些相伴的时光，愿意将那份黑暗的复仇，暂时搁置。
灵蛊谷的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竹舍之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整夜的寒凉与压抑。
屋内的气氛，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虽不再有此前那般毫无隔阂的温情，多了一丝微妙的隔阂，却也少了争执的尖锐与冰冷。
师隽雅依旧守在师逸雅身边，悉心照料，潜心修炼，乖巧懂事，再也不曾追问过姐姐的私事，将所有的委屈与心事都藏在心底，只守着这份安稳，只守着姐姐，满心欢喜，归心依旧。
她不知道姐姐心中的挣扎与改变，不知道姐姐悄悄放缓了复仇的脚步，只知道自己能留在姐姐身边，能陪着她，守着她，便足够了。
灵蛊谷的岁月，重回静谧。
一场争执，一次认错，一份不曾改变的归心，让两人之间的羁绊，愈发深刻。
师隽雅的真心，依旧赤诚；师逸雅的挣扎，依旧延续；两人的命运，早已紧紧缠绕，再也无法分割，未来的路，无论风雨，无论坎坷，终究要一同走下去。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