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坐具早已不成套。
靠墙立着一张老旧橡木长靠背凳,板面一道裂缝贯穿中间。
主位是那把残破的梳背温莎扶手椅,靠背细杆缠着麻绳加固。
胡桃木小几上放着几个小巧的蛋挞,金黄焦斑点缀在嫩滑的蛋奶内馅上,千层酥皮层层起酥,薄而酥脆,美味诱人。
乔治先生靠着壁炉坐在主位的梳背温莎扶手椅上,一条腿舒展,另外一条腿微微蜷曲,显得修长有力,又非常的优雅得体。
骨节分明的手上托着约瑟夫壁橱里一直珍藏的瓷器茶具,慢慢的品了一口。
后面跟着一位微胖的青年小伙子哈维,看见塞西莉亚立刻微微一笑,非常有礼貌。
约瑟夫站了起来介绍:“这位是乔治托马斯先生,他的腿早年受伤,这几年经常会疼,多少有些影响走路,看见你的针灸本事,想请你为他医治。”
赛丽西亚觉得托马斯先生心眼太多了。
找她没用就从她爸爸这里下手。
赛丽西亚敷衍的行了个礼,然后不紧不慢的说:“我觉得我可能不太会......”
乔治先生笑起来,露着雪白的牙齿,已经脱掉了外套,露着里头白色的亚麻衬衣,越发衬托的他挺拔干净,像是中世纪的王子。
“我已经和惠特菲尔德先生谈好了价钱,我大概要在这里住一个月,每天我将付给赛丽西亚小姐10便士的住宿费,诊疗费除外,我已经付了20便士作为定金了。”
他淡笑着,笑意不达眼底,仿佛是个执掌生死的王者。
真讨厌!
心眼真多!
钱也真多!
赛丽西亚嘴里的话生生转了个弯:“既然托马斯先生相信我,那我愿意试一试,但是不一定起作用......”
现阶段缺钱,如果能接下乔治的这一单,以后至少每日能保证基本的温饱。
“如果效果明显,我愿意额外付5个金币作为酬劳。”乔治的声音淡淡的没有起伏。
赛丽西亚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可以有人这么好看又这么讨厌!
气死人了!
显得她好像多爱钱一样!
她抬头堆上了满脸的笑:“托马斯火...托马斯先生在这里稍等,等我做完晚饭后,咱们在细谈,我将为先生详细的诊断!”
她就是想赚钱,也不喜欢别人这么直白的表现出来。
真没礼貌的托马斯火车,小猪乔治!
赛丽西亚踩着她的羊皮小皮鞋骄傲的转身,带着莉迪亚进了厨房。
乔治先生看着赛丽西亚纤细的背影微微挑眉。
约瑟夫还在大谈特谈赛丽西亚:“您是知道的,这个孩子自小聪慧......”乔治英俊的面庞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显得专注又温和,约瑟夫觉得这位托马斯先生确实是个不错的人,于是塞西莉亚小时候大约是尿床或者是尿裤子的事情都被搬了出来......
厨房里有从前惠特菲尔德家中体面过的痕迹。
石地覆着烟尘,巨大的砖砌壁炉占据屋子一头,铁钩锈迹斑斑,曾经的铜锅早已变卖,只剩一口三足铁锅悬在火上。
橡木餐边柜漆面剥落,搁板上零星几件磕损的白镴器皿,细瓷碟子藏在柜底。料理桌凹凸不平,铅格窗蒙着厚尘,光线微弱。
墙角地窖木板开裂,墙上挂钩空空荡荡,只余下一只破旧铜滤勺。
烤肉转叉静静立在壁炉边,发条早就失效,再没有从前周末烤肉的光景。
莉迪亚熟练的在壁炉里点起了火,然后仰头问:“姐姐,还是做青芜豌豆浓汤吗?”
赛利亚摆手,她实在吃不惯这里的东西,而且作为底层人民生活艰难,做出来的饭菜基本上和美味不搭边,不饿死即可。
既然现在家里多了个冤大头,吃好点总没错。
她打算做一大盘的鸡蛋羹,用猪肉做个红烧肉,在烧个奶油浓汤,配点洋葱菠菜的沙拉。
莉迪亚虽然年纪小,但平常肯定没少做这些活,帮着赛丽西亚打下手非常利索。
做饭的家具现在主要的就是那口三足铁锅,做饭速度太慢了,赛丽西亚打算明天在添几套餐具。
猪肉在锅里煎的焦黄,很快就闻见了香味,没有酱油,只能凑合着做一做,以后自己想办法酿造。
鸡蛋用开水打撒,撇去浮沫,上锅蒸十分钟。
赛丽西亚对自己的厨艺还是很自信的。上辈子她平常的爱好就是做饭。
唯一的铜烛台上的牛油蜡烛散发着昏黄的光。
餐桌上,乔治被约瑟夫特意安排在了塞西莉亚身边。
昏暗的灯火下塞西莉亚取下了头上的软帽,黑软的长发自然的垂在肩头,白净的面庞静谧安宁,小巧白净的耳垂上的珍珠耳坠,散发着莹润的光泽,纤细的手腕上带着同色的珍珠手链。
鸡蛋羹凝得细滑软嫩,微微颤动,凑近便能嗅到清浅温润的蛋香,入口绵柔,几乎不需费力咀嚼。
红烧肉炖得酥透,浓郁肉香扑面而来,咬开时全无一丝腥气,肉质软嫩多汁,肉脂的甘香在舌尖缓缓化开。
一旁的奶油浓汤泛着乳白光泽,绵密醇厚;洋葱菠菜沙拉清爽鲜活,恰好中和肉菜的厚重。
乔治见多识广,但从来没有想过猪肉还可以这样做,完美的和甜味融合,激发出了足够的肉香,让人唇齿留香!
鸡蛋做的像布丁一样,却比布丁还要滑嫩爽口。
简单常见的奶油浓汤,也比他平时尝到的要可口诱人。
他挑剔的口味在这乡下的餐桌上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好久都没因为餐食这样尽兴过了!
这位小姐的内里,比她美丽的外貌更叫人惊讶。
乔治看向塞西莉亚:“塞西莉亚小姐不但医术了得,厨艺也让人惊叹。”
塞西莉亚礼貌疏离的笑了笑:“如果您以后想吃,可以专门付费。”
乔治淡淡的挑眉。
约瑟夫品尝之后立刻就被红烧肉征服:“上帝,猪肉竟然可以这样做,只有香味没有腥味!上帝,太美味了!”
他是个内敛寡言的人,今天却说了很多话。
家里条件限制塞西莉亚只买了小块的猪肉,每人吃了一块之后剩下的一块被约瑟夫眼疾手快的夹走,叉子回去的路上差点和乔治伸过来的叉子碰在一起。
约瑟夫没有尴尬只有自豪:“您知道的,我的塞西莉亚聪慧美貌无人能及!”
这两年他一直非常沉默,难得今天好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让他对未来又开始期待起来。
有了乔治每日的10便士,就算每天没有病人生活也能维持下去!
今天应该是他最轻松高兴的时候了!
玛丽也难得的多用了点饭,爱怜的摸着赛丽西亚的手:“哦,上帝,我可怜的赛丽西亚......”
好好的美人,偏偏长了一张嘴,不会说话多好。
赛丽西亚感受着母亲冰凉的手指,脸上堆着安抚的笑:“妈妈,我没事,您快吃饭吧。”
莉迪亚最喜欢鸡蛋羹和奶油浓汤,她高兴的问塞西莉亚:“我以后每天可以吃到吗?我再也不想吃水煮蛋了!”
“当然可以,以后每天早上给你吃,只要你不嫌烦。”
屋子里飘散着层层叠叠的香气,充实的饱腹感和即将到来的美好未来让这一顿晚餐前所未有的欢愉和美味,每一个人都舒展着眉眼,眼底是浅浅的笑意。
片刻后,乔治微微皱眉,约瑟夫立刻体贴的发现了问题:“托马斯先生您不舒服吗?”
乔治摆手:“我经常在外面奔波,不能按时吃饭,所以很容易胃疼,我平常都靠鸦片酊,但是今天不太想用,还想好好品尝这难得的美味。”
约瑟夫对他关怀备至,体现着一位父亲必要的人情世故:“要不然我替您拔个罐?或者用水蛭?我想作用应该不错。”
眼见着约瑟夫饭没吃完就要起来,塞西莉亚只能转过身,一手搭在乔治的手肘,一手搭在他的手腕,让他的胳膊微微弯曲,最后一手大拇指落在手肘上的曲池穴,力道从轻到重按摩。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胃部的疼痛感就消失了!
乔治英俊的面庞淡定和清冷有了明显的裂痕,语气带着吃惊:“这是中医的医术吗?太神奇了!”
少女的手指柔软细腻,凑的近了能闻到她身上清浅的薰衣草香味。
“这是中医上说的穴位曲池穴,对人体上半身的炎症都有比较好的作用,人体一共有366个穴位,分布在全身不同的位置,都有不同的作用。”
说着话一低头对上了乔治探究的眼神,灰绿的深邃的,如果浩瀚星空。
约瑟夫作为大夫更加震惊:“竟然有这样的效果,难怪很多东西都是从东方送过来的,真是令人惊讶。”
“这些都是那本书上教给给塞西莉亚小姐的吗?我什么时候可以看看?”
乔治的语气带着探究。
塞西莉亚吃完饭站了起来:“我已经吃完了,托马斯先生如果现在方便,我可以为您检查一下腿上的问题。”她不打算回答乔治的这些问题。
约瑟夫连忙举着灯站了起来,大家都围了过来。
乔治的小腿肌肉紧实有力,一条十多厘米长的伤疤横亘在腿上,伤口已经结痂愈合,但按压有痛感,平常走路也会受影响,并且在阴雨季有加重的迹象。
什么好人能受这么重的伤。
她的声音平直克制,说话清晰明了:“这种陈旧的伤,多半是血脉淤堵,另外腿上的血管肌肉没有恢复好,所以在后期天气变化明显的时候会有各种症状,恢复起来慢,需要时间。”
“你有办法?”乔治问。
塞西莉亚微微一笑,从容淡定,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样子,让乔治的眼底里终于有了分明的郑重:“那以后就交给塞西莉亚小姐了,我一切都听从你的吩咐。”
塞西莉亚把约瑟夫也叫到了跟前:“爸爸,这些东西您也看着学一学,我会一面做一面讲,我想您以后会用的上的。”
约瑟夫是痴迷医术的人,听到这里非常高兴,连连答应:“是的,你说的没错!”
塞西莉亚挽着袖子,露出雪白纤细的手腕,捏着一枚银针,在烛火边细细地炙着——针尖烧红的瞬间,映进她黑亮的眼睛里,像两点小小的、跳跃的星星。
她工作的时候神情肃穆庄重,像是俯瞰人世的智慧女神,令人敬佩向往。
“筋会阳陵,所有跟经络血管有关系的疾病都可以下针阳陵泉,在痛点,也就是中医所说的阿是穴上下针,还有近取针足三里、上巨虚、条口.血海,活血化瘀第一要穴.......针头稍微上提,引气到了就行,托马斯先生您有什么感觉?”
塞西莉亚请乔治坐在了壁炉旁的温莎椅上,她蹲在地上用针,她虽然不喜欢这位小猪乔治先生,但作为医生,她必定会做到问心无愧,认真对待每一位病人。
“我觉得很舒服,腿上热热的。”
塞西莉亚微笑着点头,同乔治的跟班哈维先生交代:“您可以在我家厨房里烧点热水给他喝,如果有什么不舒服您及时来叫我。”
哈维认真的答应。
“哎哟!我们塞西莉亚也是出息了,赚了钱不请婶婶坐下吃一点吗?!”尖刻的说话声陡然传了过来。
玛丽听见这个声音面色突然苍白,表情十分痛苦,约瑟夫向后退了两步又不得不迎了上去。
塞西莉亚看向了门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托马斯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