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墙角一排排带编号的上百个小抽屉上,每个抽屉上贴着泛黄羊皮纸标签,手写拉丁文药名:洋甘菊、苦艾、毛地黄、锦葵......
厚实橡木工作台上有很深的污渍、刀痕、药渍,上面放黄铜研钵 ,黄铜秤和小砝码。
空气中草药味混杂着酒精和些许的霉味。
人群将玛利亚和塞西莉亚围在最中间。
刚刚还痛苦呻吟的玛利亚忽然舒展了眉头自己都愣了一下。
人群也跟着一静。
有人小声问:“起作用了吗?”
玛利亚苍白的脸忽然笑了起来,抓住沃特太太的手:“妈妈!妈妈!我不疼了!”
沃特太太满脸不可置信,最后都成了眼泪:“我可怜的孩子,上帝保佑,上帝保佑!没想到塞西莉亚这么厉害!真的起作用了!”
人群哗然!
竟然是真的!
刚刚还在看热闹的人眼神里忽然都充满了敬畏!
等着看笑话的人瑟缩着肩膀盯着约瑟夫。
“没想到你把女儿教出来了!”
“塞西莉亚这么漂亮,肯定很聪明!”
跟刚刚的嘲笑截然不同。
大家都热切的看向了塞西莉亚!
愣神的约瑟夫终于回过了神,满脸惊喜和骄傲:“我的孩子,我就说你是最聪明的,没想到自学也能学到这样的本领,爸爸太高兴了!”
他笑的脸上起了褶子,一扫刚刚的阴霾和迟疑,脊背都挺直了!
这位爸爸对女儿信任到了这种地步,不用塞西莉亚解释,他就自己脑补了所有,合情合理的总结了塞西莉亚医术的来源。
毫无保留的信任。
莉迪亚站在边上又蹦又跳:“我说了,塞西莉亚是最棒的!”
不用担心晚饭咯!
塞西莉亚脸上笑的风轻云淡,心里多少有些惭愧。
她的这点医术从前还不够出师,在这里被夸赞成这样多少有点心虚。
可好日子是人过出来的,她看着妹妹的裙子上贴的补丁,笑着揉了揉她棕色的头发,总要想点办法不是?
“我昨天晾被子的时候扭到胳膊了,可以给我看看吗?”
塞西莉亚看向了询问的人:“如果您要问诊,针灸一次8便士需要吗?”
围观的人连连摇头。
这些人不过是随口的试探而已,塞西莉亚的底线和原则不可能随便改动。
看诊可以,没有免费的。
等待了半个小时,塞西莉亚起针。
玛利亚自己站了起来已经行动自如,一扫刚刚的仇视和不满,热情的拥抱了塞西莉亚:“上帝,你果然不只是一个好看的花瓶,你比波莉那家伙厉害多了,以后你们两个打架,我一定站你!”
塞西莉亚的目光却从药柜上扫过。有些药材认识有些她还不太清楚,要是能开药的话,她有把握治好塞西莉亚的阑尾炎。
可惜目前还没有。
她只能叮嘱沃特太太和玛利亚:“里面的病症你最好找外科理发师去看看,如果需要手术就做手术。”
沃特太太付钱付的非常爽利:“哦!漂亮的塞西莉亚,我想玛利亚已经不需要别的了,你看她已经好了,我很高兴,我的宝贝,下次生病我还来找你。”
8便士递到了塞西莉亚白皙的手上。
便士铜币外圈是一道宽厚圆滑隆起的轮缘,币面国王头像不列颠女神浮雕凹凸分明,真实又让人觉得踏实。
她自己赚到钱了!
塞西莉亚扬起一个明媚灿烂的笑。
约瑟夫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弛了下来!想起这些日子来的艰难,这些钱虽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但是一个好的开始,预示着他们未来的生活会越来越好!
感谢上帝,感谢塞西莉亚!
沃特太太肥胖的身子狠狠的抱了一下塞西莉亚,丰厚的嘴唇在塞西莉亚的脸上留下了一个大大的唇印:“宝贝,下次再见!”
塞西莉亚看着沃特太太和玛利亚的背影狠狠的擦了一下脸上的口水。
她讨厌贴面礼,更讨厌口水!
围观的人群兴奋的议论着:“惠特菲尔德家的塞西莉亚是个了不起的药剂师!赛德菲尔德先生的本领很强!”
浓雾散去,夕阳温柔的笼罩着安博利镇的每个角落,落在脚下的青砖石板上,仿佛明天的路越来越宽。
名声传出去了,以后看病的人多了,生活一定会好起来。
约瑟夫满怀信心!
这几年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高兴过!
惠特菲尔德太太玛丽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跟塞西莉亚一样黑色的长发雪白的肌肤,黑亮的大眼睛,像是东方画中的美人,柔弱不能自理,微微攒着眉头,还十分病
弱的样子。
身上穿着灰色的收腰长裙,系着同色的亚麻围裙,脚上是一双半旧的米白色软皮穆勒鞋,低跟,鞋头圆润,鞋口镶着窄窄的白色蕾丝边,踩在半旧的羊毛毯子上,轻软无声。
说话的声音也柔软好听:“约瑟夫,我们晚上吃什么?烤面包吗?需要搭配一些黄油和果酱吗?”
“妈妈,我和莉迪亚出去买点什么东西吧,我可不想吃干巴面包了。”塞西莉亚连忙出声。
约瑟夫好久都没有这么高兴了,他笑容满面的搂着妻子的腰叮嘱塞西莉亚:“买一瓶白兰地回来,我们庆祝一下,感谢我们的塞西莉亚,我想我们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玛丽身体一直很虚弱,没力气不想动,每天大半的时间都在卧床休息。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家里收益很少,一家人都要吃穿花用,日子过的紧巴巴的,丈夫也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她不知怎么哭了起来:“上帝呀,太可怕了.....”
莉迪亚冲着塞西莉亚吐了吐舌头,听着约瑟夫温柔的安慰声,姐妹两个欢快的走出了家门。
隔壁酿酒店布伦特先生家的红头发波莉,站在二楼叉腰指着塞西莉亚喊:“赛丽,听说你今天出风头了?”
塞西莉亚无视她的敌意,笑着朝她摆摆手,似乎看见了波莉漂亮的脸蛋上的裂痕。
安伯利小镇以石砌教堂和前方的集市广场为中心。石板主街从广场延伸出去,沿街排布着作坊、酒馆与民居,岔开的泥土小巷通向带菜园的农舍。
塞西莉亚拉着莉迪亚的手,从小镇街道走过,莉迪亚欢快的跟巷子口的小狗打招呼,在哒哒穿行的马车边停下来,遥遥看看有钱太太小姐们的侧脸。
她们穿行在市集日广场摆满粗布篷子的木摊间。
热闹的人群中,石板地上堆放着蔬菜、圆面包与裹着亚麻布的奶酪,鸡笼里家禽不时鸣叫。
裹着头巾的农妇低声议价,牧人守着羊群,小贩陈列铁器、布匹与针线。
鼻口间是麦芽酒的气息混着泥土与果蔬的清香,孩童在摊位间穿梭,毛驴在广场入口踏响石板。
乡村的气息,总带着叫人觉得安宁的味道。
塞西莉亚看着竹筐里码着胡萝卜、芜菁、洋葱,还有带着露水的苹果与野莓,仔细挑选,身边忽然有人跟她说话:“惠特菲尔德小姐的针灸真的是自学的吗?”
塞西莉亚拿着一颗新鲜的苹果转头看,见她身边站着一位高大的男士正在跟她说话。
深栗色的卷发随意垂在额前与颈侧,没有扑粉打理,安静伏着。
肤色偏浅,只在颧骨处落了一层淡淡的日晒痕迹。一双灰绿色眼眸沉静幽深,鼻梁挺直,唇形清隽,下颌线条干净凌冽,是令人惊艳的英国人长相。
穿着白色的亚麻衬衣,领口松松扣着,外罩褪色土灰色粗羊毛短上衣,下身是深褐粗布马裤,裤脚收进厚实亚麻长袜,脚上是手工牛皮靴。
这种衣服塞西莉亚以前不喜欢,可穿在这位先生的身上却令他的身材比例格外的突出优越。
普通的衣服在他身上,却有一种高贵典雅的错觉。
塞西莉亚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您是哪位?”
“乔治.托马斯,收购粮食的小商贩,经过这个小镇,刚好有幸见识了惠特菲尔德小姐的本领,你可以叫我乔治。”
塞西莉亚忍不住又看了这位乔治先生一眼。
长的挺好看的,就是不太会起名字。
乔治托马斯。
塞西莉亚咀嚼了一下差点笑出来,连忙问对面的农妇:“还有鸡蛋吗,多少钱?”
“有的小姐,十三枚1便士。”
夕阳里她浓密的睫毛微微抖动,盛满了光泽,美貌令人神魂颠倒。
“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乔治先生又开口了。
塞西莉亚买了十三个鸡蛋交给了莉迪亚,走到了另外一个摊位面前,乔治也跟了过去。
塞西莉亚不喜欢这位乔治先生说话的口吻,总觉得有种居高临下审问感,她笑着转头,白皙的面庞像是盛开的山茶花般香气扑鼻:“您的问题我暂时不想回答,如果托马斯先生想看病那就去医馆,在这里我们不熟悉,我没有义务回答您。”
乔治挑眉打量塞西莉亚。
她穿着浅绿色的亚麻长裙,裙摆上绣着几朵漂亮的蔷薇花,看得出家人对她的喜爱,带着一顶白色的亚麻帽子,将美丽的面庞遮在夕阳的阴影里,神秘又吸引人。
他淡笑了笑:“有道理!”
乔治先生转身就走,身边似乎还跟着一个随从。
塞西莉亚觉得莫名其妙。
塞西莉亚最后买了一些猪肉,火腿,一点淡啤酒,一块黑面包,几颗青芜,豌豆,胡萝卜和菠菜,这个时候土豆还不算普及,贫苦家庭主要吃青芜,肉菜是很难的东西。
今天赚了钱,塞西莉亚决定犒劳犒劳自己。
莉迪亚非常高兴:“太棒了,今晚我们要吃烤猪肉吗?姐姐,我可以要一点淡奶油吗?”
“当然可以!”塞西莉亚为莉迪亚又添置了一些淡奶油。
姐妹两个高高兴兴的回了家。
却发现壁炉旁边坐着一位客人,就是刚刚见过托马斯先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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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8便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