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铅灰色的云低低压在小镇的屋顶上。远处康沃尔海岸的风裹着咸湿潮气,缓缓扫过街巷。天色彻底暗下,零星灯火一盏盏亮起。
门外,汉娜??惠特菲尔德一身洗得褪成灰蓝色的粗布长裙,颧骨微微凸起,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微微佝偻着肩,摆出穷苦无助的姿态,说话声音尖刻,打量人的时候眼神却非常锐利,她的身后跟着十七岁的约翰惠特菲尔德,他有一头枯黄的短发,整个人高大笨拙,面色阴沉。
这是约瑟夫亲弟弟的妻子和儿子。
汉娜当先走了进来,她挎着竹编的篮子,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屋子里还残留着饭菜的香味,餐桌上放着小盒的点心,彩色的圆饼带着精致的裙边,看起来精致美味,是汉娜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她眼底里闪烁着贪婪的目光,不由得饥肠辘辘。
破旧的皮鞋带着小镇边缘的泥土,很快就把屋子里半旧的羊毛毯子踩的满是污迹。
一转身讨好的笑看着约瑟夫:“大哥,听说你们今天赚钱了,您知道的,埃德蒙一直身体不好,这两天都没有去磨坊上工,我们都饿了好几天了,您行行好,可怜可怜我们,给我们8便士吧。”
连他们今天赚了多少钱都知道的这么清楚,消息真灵通。
开口就是8便士,脸可真大!
约瑟夫的眼睛里闪烁着犹疑和不忍,语重心长的叮嘱:“你们也应该好好做点事情,前几天桑顿庄园还在小镇招女仆,你怎么不去找点活计,约翰年纪大了也可以去磨坊或者铁匠铺子,学点手艺.......”
汉娜不耐烦的打断,贪婪的眼在塞西莉亚和莉迪亚身上打了个转:“约翰怎么好去做事情,他可是惠特菲尔德家族唯一的男丁,万一累着或者受伤,以后塞西莉亚和莉迪亚依靠谁去?”
听见这话,约瑟夫眼底里所有的光芒都消失了,人又佝偻了起来,瑟缩的站在汉娜面前,仿佛比汉娜还要瘦小可怜。
症结都在这里。
这个时代的法律规定,如果没有男丁,男主人死后,房产和地产都是家族里的其他男丁继承。
约瑟夫对埃德蒙一家有兄长的心疼和无奈,更有法律背景下的敬畏和恐慌。
他没有儿子,他的女儿妻子在他死后都要仰仗埃德蒙和约翰。
所以即便埃德蒙一家隔三差五上门讨要东西,即便约瑟夫自己也过的非常艰难,他还是要不断的接济甚至讨好弟弟一家人。
玛丽漂亮的脸蛋上笼上了一层愁云,眼泪滚滚落下来:“汉娜,我们只有这点钱了,少一些不行吗?”
汉娜脸上的五官挤在了一起,尽力显得自己更可怜:“哦上帝,我美丽的玛丽,你从小都没尝过饿肚子的滋味,不知道下雨天睡在雨水里的滋味,不知道韦斯特穆尔郡冬天的夜晚到底有多寒冷多漫长,埃德蒙的腿就是冬天的时候冻坏的。”
她说着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帕子擦着自己脸上的泪水,那佝偻粗糙的背景比温柔美丽的玛丽看起来可怜了太多。
约瑟夫仿佛想起了弟弟经历的苦难,眼里露着不忍心。
今天他手头一共有28便士,给弟弟家一钱也没有什么问题。
“爸爸,先让汉娜婶婶吃点东西吧。”
塞西莉亚不知什么时候从一边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打断了约瑟夫的思绪。
她挽起了乌黑的头发,宽大的裙摆也往上拉起了一小片,可以看见她白色的羊毛袜子和柔软的粗布平口鞋,卸掉了手腕上珍珠手链,显得非常干练。
美丽动人的脸蛋上明明带着微笑,却像莫斯利尔河冬天的水。
莉迪亚眨巴着大眼睛端了晚上没人吃的干巴面包,陶杯里是屋檐下储水桶里舀出来的雨水。
汉娜看着塞西莉亚,还是带着可怜兮兮的笑:“仁慈的塞西莉亚,你真是对我太好了,可是你叔叔还在家里等我,我想我应该早点拿着钱回去。”
壁炉的火噼啪作响,温暖的火光映照着乔治深邃的眉眼,他舒展着身体靠在椅背上,幽深的眼底里带着些许的趣味。
塞西莉亚还是笑着,一步步逼近汉娜,背对着屋子里的人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想拿着她刚赚的钱回去?
真是可笑!
她同意了吗?!
“婶婶,我又不是不愿意给钱,你为什么打人?!”
约瑟夫转身的空隙,塞西莉亚似乎是被汉安推了一把,柔弱的跌坐在了羊毛毯子上,打翻了身边的一罐晒干的肉桂干,她苍白的脸上满满的惊恐无助哭着大声说话。
两边的邻居也惊动了,有人探头探脑的看。
约瑟夫和玛丽被这变故吓了一跳,玛丽小跑着来扶塞西莉亚:“我的孩子,你怎么呢?”
汉娜似乎非常震惊,瞪大了她浑浊的眼,尖锐的辱骂声脱口而出:“哦蠢货,说什么胡话,谁推你呢?!”
约瑟夫听见这话,变得更加不高兴,大声叱责:“汉娜,你要在我家里做什么?!”
他要往前走,却看见他柔弱美丽的塞西莉亚从地上跳起来,炮仗一样冲向汉娜,嘴里高喊:“你们太欺负人了,不但要我们的钱,还打我妈妈!”
汉娜的低声咒骂都淹没在了塞西莉亚和莉迪亚的哭喊声中。
乔治先生睁大了他那双灰绿色的眼,深邃的眼底里满满的震惊和意外。
难怪她刚刚出来的时候打扮成那个样子,原来早就做好了打架的准备。
上帝,美丽动人的塞西莉亚,总能给人惊喜。
乔治的薄唇微微挑起,仿佛大理石雕刻的希腊神像活了过来,笔挺的身姿从万亩玫瑰园中缓步走来,幽深的眼底溢着轻盈的暖风。
他转头看了一眼哈维,同样震惊的哈维立刻挡住了高壮的约翰。
约瑟夫被无礼粗鲁的汉娜气的浑身发抖,玛利哭的差点晕过去,迪莉娅跟在塞西莉亚身后,对着汉娜又抓又咬,嘴里还在大喊:“叫你打我妈妈,叫你打我姐姐!”
塞西莉亚凭借多年的散打经验稳稳占据上风。
打的汉娜毫无还手之力,最后倒在地上连连求饶。
塞西莉亚一拉迪莉娅,两个人也跌坐在地上,抱头痛哭!
从今天开始,想拿走他们家一分钱都不可能!
不就是生儿子吗,她有的是办法帮玛丽调理好身体,拥有一个听话懂事的继承人!
约瑟夫的眼里只有他可怜的女儿和妻子,根本看不见披头散发的汉娜身上疼的从地上起不来。
他气的指着汉娜连连跺脚:“你们滚!你们滚远点,以后再也不许来我家!以后再也不许来!”
他心里顾念兄弟情,但更多的是为女儿和妻子考虑,但如果汉娜当着他的面都敢打骂他的妻子和女儿,等他死后怎么能够依靠!
他痛苦的握紧了拳头,玛丽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上帝呀,我要是能生下一个儿子就好了,都怪我,都怪我!”
隔壁酿酒店的伯伦特太太带着满身酒香,不屑的指着汉娜:“你成天好吃懒做等着约瑟夫一家养你,现在竟然来人家家里打人,太欺负人了,快走吧!”
汉娜有口难言:“我没有.....”
谁会信呢?
这一切都是塞西莉亚那个玻璃一样的美人自导自演的!她没有推塞西莉亚,更没有打玛丽!
今天不但没能要到钱还被打了一顿,跟约瑟夫撕破了脸,以后想要东西就更难了,她气的扶着腰站起来,在没有之前装出来的可怜,满脸市井泼妇的尖刻恶毒:“上帝知道,生不成儿子的家庭死后是会下地狱的,你现在不巴结我们,等约瑟夫死了,没有我们约翰,你们就等着冻死饿死吧!”
玛丽气的当场晕了过去,塞西莉亚哭着爬到玛丽身边掐人中。
感谢圣母玛利亚,妈妈虽然爱哭很没用的样子,但关键时候起到了重要的烘托拔高气氛的作用,母女三个哭成一团,简直惨不忍睹。
约瑟夫的人生里最重要的三个人被人欺负成了这样,他蹲在地上又气又急,终于不再忍耐,将汉娜和约翰推向了门外,严厉的申明:“以后我们没有人任何关系!不允许在来我家!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
并重重的关上了橄榄绿的木质大门。
从来没有这样过,每次只要埃德蒙一家过来,总要从家里拿走点什么,要是有点钱,也多半进了他们的口袋。
这也是约瑟夫这样艰难的重要原因。
但从今天起,往后埃德蒙一家想要在约瑟夫这里拿到钱恐怕就不容易了!
真好!
莉迪亚开心的抱着塞西莉亚,小声在塞西莉亚耳边说话:“你真厉害!我以你为荣!”
塞西莉亚压着笑摸了摸莉迪亚的小脑袋,塞给她一块粉色的马卡龙,小小巧巧香甜可口,最得女孩子的喜欢。
玛利悠悠的醒了过来。
塞西莉亚拉着莉迪亚站起来,沙漏刚好流完,她走到乔治身边起针,仿佛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
她眼圈还有刚刚哭过的痕迹,白皙的面庞不知道是因为运动还是激动还有没有退去的红晕,像是山野间枝头的红苹果。
不喜欢擦粉的她,水嫩的如同晨起的露珠。
感受到乔治的眼神,塞西莉亚自嘲的笑了笑:“你在笑我粗鲁吗?”
“不,我觉得你很勇敢,很特别。”
塞西莉亚意外的看了乔治一眼,他的目光深邃,有种致命的诱惑和悠远,平视的时候看的见他浓密卷翘的睫毛,微微抖动,像是一把黑色的羽毛扇子,搅动着眼底里的点点星光。
塞西莉亚垂下了眼,语气难得的真挚柔和:“感谢刚刚哈维挡住了约翰,不然我们可能会吃亏的。”
“举手之劳。”一面说话,乔治一面站了起来走动了两步,不同于以往的僵硬和酸涩,这半个小时之后平时总像带着沙袋一般沉重的双腿,这会轻盈温暖,舒畅的像是童年躺在山坡上晒太阳的时候。
口齿间还残留着刚刚的美味。
从味蕾和身体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和享受!
他欣喜的神色让面庞也柔和了起来,像是乍然盛放的雪白的梨花。
郑重的向塞西莉亚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非常感谢塞西莉亚小姐的全力治疗,以后还要辛苦塞西莉亚小姐了!”
塞西莉亚似乎也被他的欢喜感染,笑着摆了摆手:“您有针灸过,所以第一次的效果都非常好,以后可能就不会这么明显了,明天我会为您做一些药剂,以后配着针灸按摩和药剂,您的情况会逐步改善,好了,不要受凉,早些休息吧。”
她礼貌的向乔治告别,扶起了悲伤的玛丽。
约瑟夫跟在塞西莉亚身后,不自然的搓着双手,非常愧疚:“都怪我,是我没本事。”
如此重男轻女的时代,约瑟夫这样的爸爸已经非常难得了。
塞西莉亚摸着玛丽冰凉的双手:“爸爸,这不怪你,是他们平时伪装的太好了,我想我可以为妈妈调理好身体,以后或许我们可以拥有一个漂亮的小弟弟。”
只要约瑟夫心里有了底气,那么谁也伤害不了她们。
玛丽欣喜的抬起了头:“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塞西莉亚非常自信。
伤寒论里面明确指出,身痛,手足寒,骨节痛,脉沉痛者,属于少阴病,附子汤主治。
她孕育艰难的主要原因是体质虚寒,子宫寒凝。
这个地方应该不好找附子,否则吃药的话效果会更好一些。
但通过日常饮食补气血去湿气,针灸活血化瘀祛湿,艾灸温阳散寒,多管齐下,肯定会有作用。
她先给玛丽针灸了三阴交关元和中极,这是助孕的穴位,又加了合谷和太冲,祛湿的阴陵泉和健脾的足三里。
穴位不多,对于体弱的玛丽来说够了。
玛丽难得喜笑颜开的时候,人显得都精神了很多,拉着塞西莉亚的手,温柔安静:“你姐姐身体也不好,两年了也没怀孕,
是不是可以让她回来也试试?”
塞西莉亚还有个大姐,嫁给了庄园管家的大儿子。
塞西莉亚笑着点头:“当然没问题!”
教给了约瑟夫拔针的方法,安顿了莉迪亚睡觉,她又来到了厨房。
早起的时候就泡的干豌豆,这会已经泡软了,很容易去掉了外皮,因为没有专门的工具,塞西莉亚把豌豆放在陶碗里隔水蒸熟。
乔治穿着宽松的睡袍,举着一盏烛台走了过来,就站在塞西莉亚的身后。看她此刻的眉眼温柔恬静,完全不同意做针灸时候的样子。
“还不睡吗?”
“我想做点豌豆糕,明天早上的早饭就有着落了。”塞西莉亚缓缓地说。
壁炉的火光温暖的映照在两个人的身上,锅里是淡淡的豌豆的清香。
锅里的豌豆,手一捻就成沙,塞西莉亚垫着抹布端出来,趁热加白糖压成豆泥。
她的手纤细白皙。
乔治自然得接过了塞西莉亚手中的木勺子压了起来,塞西莉亚在边上小声指点:“多谢您了,呀,这样就可以了,不用太碎,保留一点颗粒感也不错。”
一面又加了糖霜和黄油进去。
“在这样搅一搅就可以了。”
她说话轻声细语,像是一只欢愉的喵咪,温柔的眯眼在火光的映照下缱动人。
塞西莉亚自然而然的捏了一块请乔治品尝:“您尝尝,甜度合适吗?”
入口沙沙绵绵,豌豆本身自带清润香甜,不齁不腻:“非常可口。”
他低头,深邃的眼看着她。
塞西莉亚立刻弯着眼睛笑起来:“多亏了您帮忙,不然不会这么快的,我们没有模子,就拿手用点力气捏一捏就行,放在盘子里明天早上吃。”
“我以为豌豆只能煮汤。”
“豌豆的做法还有很多。”
“你还要做点什么吗?”
“在腌一点青芜。”
哈维站在厨房外头,听着自家先生轻声细语,跟人家姑娘仿佛老夫老妻一样。
看着先生挽起袖子脸上含笑的洗青芜,觉得那个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公爵似乎另有其人。
这个世界太癫狂太可怕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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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