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来无数人求长生之道,功成者寥寥无几,宁无绝便是其中之一。
他少时一心向往长生,因根骨不佳被多处仙门所拒,阴差阳错之下入了偃师一道。
他孤身行走人间数百年,直到梁末,侯景破建康。
彼时士族被大规模屠戮。中原冠带随晋渡江者百家,至是在都者覆灭略尽。
人间血案他见得多了,并不觉得有何二般,只道是寻常兴亡。那日却有个少年,撬开他百年前留在乌衣巷的一处机关,以心头血逼他现身红尘。
“救我……”
少年满面惊惶。
“你懂偃师之道?”
那日他兴许是这么问的罢。具体的字句早已记不清了。
他记得他看向那个少年的第一眼。
那是个陈郡谢氏锦衣玉食的小公子。褒衣博带,大冠高履。
是他曾一度最不齿的士族。
那孩子睁着眼睛看着他。突然蹲下身,很认真地捡起了自己的影子,双手奉上。
……
他认出来了。是他百年前留在乌衣巷的人偶。
谢家小公子自幼身体孱弱,大限将至之时,乌衣巷来了个半吊子道士。
那人带走了小公子一天一夜,还回来的孩子与原先别无二致,此后再没生过病。众人皆以为病根被除,却不知这孩子早已不是原先那个。
他是借了小公子的魂息复生的人偶。
那时他的影子干干净净,尚未被千年前尘压得寸步难行。
他问:“你现在叫什么?”
那孩子道:“殷。”
殷者,盛也。繁盛不衰,生生不息。
命名者的多少希望、多少憧憬,都在这个字里了。
他终是带走了那个孩子。
他把那孩子的影子收在袖中,像是收笼了六朝烟雨。
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
人偶的影子是累赘。因为人偶本不该有七情六欲。
他一直这么教谢殷。
他教谢殷忘记,教谢殷将前尘剥离、封印,不扰心神,不困情长。
……
是他教错了。
他教了这么多,唯独没教过谢殷放下。
于是那些放不下的、牵挂着的、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找准了某刻蓦地决堤,反噬其身。
……
于是千年后,谢殷的影子冻在他的墓碑之侧,像是在朝圣后被反噬石化的信徒。
是的,信徒——谢殷何尝不是他的信徒?在那孩子的眼中,他就是如神明一般的存在。亘古不朽、日月同辉。
他不是神明,从来不是。
神明不会亲吻信徒。
他教着人将前尘剥离,到头来最放不下前尘的却是他自己。
长生一道,最忌讳情字。
他想起来了,其实那日被反噬的是他。
不是谢殷,是他。
是他被反噬。
是他放不下。
是他走不脱。
是他入了红尘。
红尘最乱,情字纷扰。
早已记不清是谁先动了心,是谁先忘了规矩,是谁在对方的唇上留下那个带着血的吻。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便是心魔呼啸、天地变色,长生者就此陨落,人间之外生了无间。
……
千年后故人再见,千言万语徘徊心头,到头来却一言不发。
他望着谢殷。
望着自己此生最大的劫数。
只是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