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里人声鼎沸，精品店里播放的流行乐揉成一团。
天问混在人流里。一身黑色风衣，高竖起的领口遮住了半张脸。她垂着眼，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目光落在方寸之间的光亮里。
谢不归杀死的只是她那个能进入无间的身外化身，而眼前这个，是她的本体。
电梯口聚起队伍。金属门在一声轻响中顺滑敞开，轿厢内灯光白亮，很快被人流填满。天问靠在最内侧，倚着嵌在墙里的镜子。
热气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沉淀，有人抬手按下按键，电梯门缓缓合拢，轿厢平稳上行。
一开始只是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雪花点，像那种老式电视。天问没思考这种特征为何会出现在智能手机上，直到某一刻，手机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她这才缓缓抬起头。
一抬眼，整个人怔住。
电梯轿厢内空无一人。
死寂。
静得能听见自己极轻的呼吸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来回撞壁。
天问的目光，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向上抬去。
轿厢正上方的楼层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安静、刺眼、清清楚楚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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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视线在那数字上停了一瞬。
这座商场，明明只有四层。
更诡异的是，数字并没有定格。
红色的灯光轻轻闪了一下，数字再一次跳动。
19
电梯还在往上。
像是这栋只有四层的商场头顶，还藏着无数层看不见的楼层。
像是这座人间的建筑，悄悄伸进了不属于人间的地方。
天问站在原地，没有动。
面板上，开门键、关门键、楼层键、报警键，所有按键都是暗的。
电梯依旧在上升。
数字继续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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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问缓缓侧过头，看向身侧那片空无一物的墙面。
她记得很清楚，进电梯时她是刻意靠在镜子旁的。偃师的本能，让她习惯在有倒影、有镜面、有可操控轮廓的地方停留。
可现在，方才还嵌在墙面上的镜子，不见了。
原本该是镜面的位置，只剩下一块冰冷粗糙的金属板，白惨惨的灯光打在上面，没有反光，没有倒影，连她自己的轮廓都映不出来。
轿厢里的光变得更冷了。
不再是商场里那种暖白的照明，而是泛着一层淡淡的青，令人想起墓园。
原本属于人间的气息被抽干，取而代之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甜腻，腐朽，带着玫瑰枯萎后的腥香。
是墓园，是玫瑰，是那些吞噬“存在”的深渊。
电梯没有停。
轿厢的空间，似乎在一点点缩小。
数字还在往上爬，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从人间四层，一直延伸到无间深处。
这部电梯，是一道门。
一道被她无意间撞开的、连接人间与墓园的缝隙。
数字跳到30。
下一秒，轿厢里的灯，闪了一下。
一闪，一灭。
再亮起时，天问瞳孔骤缩。
她身后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影子。
不是她的。
不是任何人的。
电梯还在无声上行。
甜腻腐朽的香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带着墓园深处的冷腥。
轿厢在缩。前后左右的金属壁正以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一点点向内挤压。
这部电梯，不是电梯，是一根被强行撑开的线，一头拴在人间四层，另一头，早已扎进了墓园最深的黑暗里。
数字跳到40。
轿厢又小了一圈。
肩膀几乎要碰到两侧的壁板。
就在这时，她身后那道影子，动了。
天问没有回头，可她能看见。
不是用眼睛，是用偃师对“形”的本能。
那道影子在拉长。向上，向下，向两侧拉伸，像被扯动的布。原本模糊的头部位置，缓缓裂开一道缝。
一道横向的、漆黑的、没有嘴唇的嘴。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嘴缓缓张开，越张越大，几乎占满了影子的上半部分，像一条要吞掉光的缝。
天问指尖猛地一绷。
没有回头，没有出声，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下一瞬，数道白线从指尖破空而出。细如发丝，快如闪电，硬如刀锋。
这是她本体的力量，不是化身那点偷来的残响，是运行过无数提线木偶的操控媒介，是真正炼化过无数“存在”的傀儡线。
白线一出，空气瞬间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空间在白线搅动下扭曲、褶皱、翻卷。
灯光疯狂闪烁，明、灭、明、灭——
轿厢壁在扭曲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金属被揉成诡异的弧度。
数字在疯跳，已经看不清，只留下一片猩红的乱光。
天问只觉得脚下一空。
不是下坠。
是被吞进去。
白线搅乱的不是电梯，是那层薄薄的人间与无间的界。
眼前的一切瞬间被扯碎、揉烂、重拼。
青白色灯光消失。
冰冷金属壁消失。
数字显示屏消失。
失重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旧、发霉、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沉寂。
光线暗得像黄昏。面前是一块黑板，上面用红色粉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往下渗着暗红，像未干的血。
【考试科目：历史】
【考试时间：二十分钟】
【满分一百分，低于六十分者将被抹除存在】
天问站在教室正中央。
四周一排排陈旧的课桌椅整齐排列，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道灰黑色的人影。他们一动不动，像蜡像，像标本，像被定格在某一瞬间的死物。
讲台边缘放着一叠试卷。最上面一张，空白的纸面上写着一行字。
——简述天问的存在。
教室后排，墙角的位置，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背对着她，肩膀一抽一抽，发出细细的、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细得像一根快要被扯断的线。
天问认出了她。
是那个在剧院里，被谢殷带出来的白玫瑰。
是被她炼成木偶的、那个曾经的守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