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镜中渊3
走了几步,回头看。那个点在变近。不是他在靠近它,是它在靠近他。因为他改变了方向。他朝它走,它就退。他离开它,它就追。它要和他保持那个距离。不管他往哪个方向走,它都要和他保持那个距离。
他停下来。那个点也停了。
他转身跑向床。跑得很快,脚下的地面在他的奔跑中像波浪一样起伏。他跑到床边的时候,年穗还在。和他的姿势一模一样。坐姿,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十指微微蜷着。银白色的头发,深红色的外套,金色的纽扣。褐色的眼睛。
楚雨臣弯下腰,双手撑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跑了很久。在这没有距离的空间里跑了很久。他的肺在烧,喉咙在烧,眼睛在烧。他抬起头看着年穗。年穗在看着他。
“你到底是谁?”楚雨臣的声音沙哑了。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磨过铁锈。年穗没有回答。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抬到楚雨臣面前。手指张开。楚雨臣看见了。
掌心里有一面很小的镜子。镜子的直径大概只有一枚铜钱那么大。镜子是圆形的,边缘是银色的,很亮。镜面是干净的,没有划痕,没有指纹。楚雨臣看着那面小镜子。镜子里面不是他的脸。不是房间的天花板,不是乳白色的光。是一片森林。树是白色的,树枝上挂满了铃铛。铃铛在无风中摇动,发出很轻很细的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像记忆里的声音。像梦里的声音。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但你知道它发生过的声音。
楚雨臣伸出手,想去拿那面镜子。他的手指碰到镜子的边缘时,年穗的手合拢了。手指盖住了镜子。掌心盖住了镜子。镜子被握在年穗的手心里,看不见了。
年穗把手收回去,贴在胸口。不是心脏的位置,是胸口的正中央。发条孔的位置。但那件深红色的外套上没有发条孔。只有金色的纽扣。
楚雨臣跪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在这里。在这个没有边界的房间里。在这张床前面。在年穗的注视下。他不是被关在这里的。他是被放在这里的。像年穗被放在这张床上一样。他们是一样的。年穗是房间里的人偶,他是走廊里的游客。但走廊是一个圆,他走了很久,走到了起点。起点就是这里。这张床。这个人。
“你不会回答我。”楚雨臣说。
年穗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眨眼。没有任何表示。但他的手在楚雨臣说这句话的时候,从胸口移开了。移到了楚雨臣的头顶。手指落在他的头发上。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手指在头发里慢慢地、慢慢地划了一下,像一个人用手指在水面上写字。写完了,字就消失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楚雨臣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年穗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移动。不是打字,不是写字,不是任何有意义的动作。就是动。像风吹动树枝,树枝动了一下。不是风想动树枝,不是树枝想动。是风在那里,树枝在那里,所以树枝动了。
年穗的手指从楚雨臣的头发里抽出去了。楚雨臣睁开眼睛。年穗的手已经回到了膝盖上。掌心朝上,十指蜷着。和刚才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楚雨臣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麻了,麻到没有知觉了,又从没有知觉变回有知觉,又麻了一次。房间里的光没有变化。乳白色的,均匀的,平均的。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时间。只有他。只有年穗。只有这张床。
他站起来,爬上床。
床很软。床单是棉布的,洗了很多次,很薄,很旧,边角有毛边。被子也是棉布的,里面是棉花,棉花结成了块,一块一块的,像很多个小枕头缝在一起。枕头很低,荞麦壳的,躺下去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
楚雨臣躺在床的一边,面朝年穗。年穗坐在床上,没有躺下。他的姿势没有变。坐姿,手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睛在楚雨臣躺下之后,视线也跟随下来。不高不低,刚好对着楚雨臣的脸。不是看着他的脸,是看着他。
“你不躺下吗?”楚雨臣问。
年穗没有回答。他没有躺下。他坐在那里,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脸侧,深红色的外套在乳白色的光中显得很暗,像一块凝固的血。他的手在膝盖上,手指蜷着。他的脚在床单上,脚趾蜷着。他的眼睛在眼眶里,瞳孔缩着。他是蜷缩的。从里到外都是蜷缩的。他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坚硬的、不会回答任何问题的核。
楚雨臣伸出手,握住了年穗的手腕。手腕很细,细到他的拇指和中指能碰在一起。他在年穗的手腕上感觉到了脉搏。很慢。很弱。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远的鼓。咚咚。咚咚。咚咚。
他闭上眼睛。握着年穗的手腕。听着那个脉搏。一下,两下,三下。他数到了第一百下。脉搏没有变快,没有变慢。它一直保持那个速度。像一台被调好了节奏的机器,不会因为任何外部刺激而改变。
他在那个节奏里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还在这个房间里。他躺在床上,年穗坐在他旁边。姿势一样。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他。他问了一个问题。很多问题。年穗没有回答。永远没有回答。他喊了年穗的名字。年穗没有反应。他摸了年穗的脸。年穗没有躲。他亲了年穗的额头。年穗没有动。年穗是一面墙。楚雨臣在上面写字,字消失了。年穗是一扇窗。楚雨臣站在窗外,窗里面是黑的。年穗是一面镜子。楚雨臣看着镜子,镜子里只有他自己。
他醒过来的时候,姿势没有变。他握着年穗的手腕,年穗坐在他旁边。但他感觉到了一样东西。湿的。在他的手背上。一滴水。他抬头看。年穗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年穗睫毛上的水珠。一滴。两滴。三滴。从睫毛尖上凝出来,变大,变重,掉下来,落在楚雨臣的手背上。
年穗在哭。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嘴角没有动,眉毛没有皱,眼眶没有红。但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一颗一颗的,很慢,很重,像露珠从叶子上滑落。泪水的颜色不是透明的,是乳白色的。和房间里的光一样的颜色。
楚雨臣用拇指擦掉了年穗脸上的泪。手指从颧骨擦到嘴角。年穗的皮肤在他的手指下微微发烫。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一种更深、更慢、像地热一样的温度。年穗在楚雨臣擦他的脸的时候,眼睛终于移动了。不是在看楚雨臣的手,不是在看他脸上的那滴泪。是在看楚雨臣的眼睛。直接地、毫无遮挡地、像一把刀捅进胸口一样地,看进了他的眼睛。
楚雨臣的瞳孔在那道目光中放大了。他能感觉到。他的瞳孔在扩大,扩大到眼眶的极限,像一个黑洞在拼命地吸收所有的光。年穗的目光是光的来源。那种目光不是从年穗的眼睛里发出来的,是从年穗的身体里、从他蜷缩的核里、从他不会说话的喉咙和不会打手势的手指下面,像岩浆一样涌出来的。它没有形状,没有方向,没有语言。它只是涌出来。像血从一个很深的伤口里涌出来。你按不住它。你说“不要流了”,它不会听。你问“你为什么流”,它不会回答。它只是流。
年穗的眼泪也在流。乳白色的,一颗一颗的,落在床单上,落在被子上,落在楚雨臣的脸上、脖子上、手背上。落在哪里,哪里就变暖。不是温度变了,是感知变了。那些被眼泪碰到的地方,不再是皮肤,不再是骨头,变成了一种更敏感的、更柔软的、像伤口内壁一样的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