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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镜中渊4

第二十四章 镜中渊4

它们能感觉到空气中最细微的震动。能感觉到年穗呼吸时气流的方向和温度。能感觉到年穗心脏跳动时胸腔的微微起伏。能感觉到年穗眼睛里那一点金色在每一次眨眼时的明灭。

楚雨臣坐起来了。他和年穗面对面,坐在同一张床上。年穗的眼泪流到了他的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甜的。不是糖的甜,是更淡的、更干净的、像泉水一样的甜。甜味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散开了。散到了舌根,散到了喉咙,散到了胸腔。散到了他握过年穗的那只手里。散到了他走过的那条走廊里。散到了猫眼里那些画面上。散到了玻璃下面那些光点里。

楚雨臣把年穗拉进了怀里。

年穗的身体在他怀里很小。很轻。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深红色的外套在楚雨臣的胸口压出了褶子,金色的纽扣硌着他的肋骨。年穗的银白色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年穗的眼泪还在流,浸湿了楚雨臣的衬衣,皮肤上留下了一小片湿的、凉的、甜的印子。

年穗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他抱住了楚雨臣。

不是那种用力的、紧紧的拥抱。是一种更轻的、更缓慢的、像水包裹住一块石头一样的拥抱。他的手贴在楚雨臣的后背上,手指张开着,掌心贴着脊柱。他的脸埋在楚雨臣的肩窝里,鼻尖贴着锁骨。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怕惊动什么。他的心跳很慢,很稳,像一面在远处敲的钟。

楚雨臣把下巴搁在年穗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他们就这样抱着。抱了很久。久到楚雨臣的呼吸和年穗的呼吸变成了同一个节奏。一吸,一呼。一吸,一呼。楚雨臣吸的时候年穗呼,楚雨臣呼的时候年穗吸。像一个循环。像一个圆。像走廊。像走廊尽头那面墙。像墙后面这个房间。像房间里的这张床。像床上的这两个人。

楚雨臣睁开眼睛。

年穗不在他怀里了。

他坐在床上。床单上有两个人坐过的凹陷。一个深,一个浅。深的那个是他的体重压出来的。浅的那个是年穗的体重压出来的。凹陷还在,温度还在。年穗不在。

楚雨臣转头看。房间里是空的。乳白色的光还在,没有边界的空间还在。床还在,被子还在,枕头还在。年穗不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手背上还有年穗眼泪留下的痕迹。乳白色的,干了之后变成了一层很薄的、像糖霜一样的粉末。他用舌头舔了一下。还是甜的。但更淡了。淡到几乎尝不出来。

他把被子掀开。床单上有两根银白色的头发。很长,很细,像蜘蛛丝。他把它们捡起来,放在掌心里。它们在掌心里弯曲着,蜷缩着,像两个很小很小的、银白色的问号。

他下了床。

赤脚踩在地面上。地面是软的,像踩在很厚的垫子上。他朝一个方向走。没有反光点,没有目标,没有方向。他只是走。走了很久。走到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是身体了,变成了一段会走的记忆。他的腿不酸了,肺不烧了,眼睛不疼了。他变成了一个只有行走这一个功能的物体。像走廊里的一个点。像圆上的一小段弧。

他走着走着,看见了光点。

不是那个反光点。是很多很多的光点。在乳白色的、半透明的墙壁外面。像萤火虫,像星星,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举着蜡烛在走。它们在他的头顶、他的脚底、他的左边、他的右边。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他。他停下来,它们也停下来。他走,它们也走。它们和他之间的距离是固定的。像一个被精确计算过的、无法打破的公式。

他伸出手,去触碰墙壁。手指碰到墙面的瞬间,墙面起了涟漪。像水面,像皮肤,像心脏。他的手指陷进去了。他把整只手推了进去,然后是手腕,然后是前臂。他把另一只手也推了进去,然后是头,肩膀,身体。

他穿过了墙。

走廊。白色的走廊。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两侧有很多门,门是彩色的。门上有猫眼。他走过第一扇门,猫眼里有光闪了一下。他停下来,把眼睛凑上去。里面是黑的。他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见。他走到第二扇门。猫眼里是空的。第三扇门。一只白色的鸟。第四扇门。一个蛋糕。第五扇门。一只手。掌心里没有纹路。

他走了过去。继续走。没有回头。走廊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但他的脚步没有变慢。因为他知道走廊是一个圆。圆上的每一个点都是起点也是终点。他走到尽头,就会回到原点。原点就是那间房间。那间房间里有床。床上有一个人。那个人不会说话,不会手语,不会回答任何问题。但他的眼泪是甜的。他的拥抱很轻。他的手指在楚雨臣的头发里划过时,像风。风不会告诉你它为什么要吹。它只是吹。

楚雨臣走着。走廊在他脚下延伸。门在他两侧排列。猫眼在他经过时一闪一闪。他走着。走到他自己的脚步声变成了心跳。走到心跳变成了脉搏。走到脉搏变成了时钟。滴答。滴答。滴答。

他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尽头是那面墙。黑色的,光滑的,不反射任何光。他把手放在墙上。墙面凹陷了一点,然后慢慢回弹。他整个人穿过去了。

房间。乳白色的光。没有边界的空间。床。铁床,白色的漆,掉了大半。纱帘,四道静止的瀑布。床单,白色的,棉布的,洗了很多次。被子,白色的,棉花的,结了块。枕头,荞麦壳的,躺下去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床上坐着一个人。

深红色的外套。金色的纽扣。银白色的头发,从中间分开,贴在脸的两侧。苍白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十指蜷着。光着的脚,踩在白色的床单上,脚趾蜷着。褐色的眼睛,外缘有一圈更深的纹路,中心有一点金色。

楚雨臣走到床边。年穗看着他。和第一次一样。和每一次一样。和永远一样。

楚雨臣坐下来。他伸出手,握住了年穗的手。年穗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凉的,安静的。没有握回来,也没有抽走。

“我又回来了。”楚雨臣说。

年穗没有回答。

楚雨臣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年穗的肩头。深红色外套的布料是粗糙的,是羊毛的,扎着他的皮肤。他闻到了年穗身上的气味。不是草药的气味,不是海藻的气味,不是糖浆的气味。是一种更本质的气味。像纸。像旧书的内页。像被很多人摸过之后留下的体温和指纹的总和。

“我会一直回来。”楚雨臣说。

年穗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在楚雨臣的掌心里动了一下。五根手指同时蜷了一点点,又松开了。像一朵花在夜里合拢了一秒,又在下一秒重新开放。

楚雨臣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的光没有变化。乳白色的,均匀的,平均的。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时间。只有他。只有年穗。只有这张床。他们会一直在这里。他说话。年穗不回答。他问问题。年穗不回答。他喊年穗的名字。年穗不回答。他握着年穗的手。年穗不握回来。他拥抱年穗。年穗会抱他,很轻,很短,像一阵风。然后年穗会消失。然后他会穿过走廊。穿过墙。回到这间房间。年穗会重新出现在床上。和第一次一样。和每一次一样。和永远一样。

楚雨臣睁开眼睛。年穗在看着他。褐色的眼睛。金色的光点。

“年穗。”他说。

年穗没有回答。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嘴唇自己张开了。像一条鱼在水面下张嘴。不是为了呼吸,不是为了进食。只是张开了。因为它是嘴。嘴有时候会张开。

楚雨臣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按住了年穗的下唇。嘴唇是软的,凉的,有一点点干。年穗的嘴唇在他拇指下面微微颤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楚雨臣把拇指移开了。年穗的嘴唇合上了。

“没关系。”楚雨臣说。“你不用回答。”

年穗的眼睛眨了一下。这是楚雨臣第一次看见他眨眼。很慢,上下睫毛碰到一起,像两只蝴蝶的翅膀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分开。眨眼之后,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光,不是泪,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水面上出现又消失的涟漪一样的东西。

楚雨臣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躺下来,躺在年穗旁边。头枕在荞麦壳的枕头上,面朝天花板。乳白色的光在天花板上均匀地铺开,像一层很薄的、半透明的膜。年穗没有躺下来。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楚雨臣不在他的视线里了。但楚雨臣知道,只要他开口,年穗的眼睛就会转过来。不是因为他想回答,是因为他的目光就在那里。像一面镜子。你不看它的时候,它也在那里。你看它的时候,它映出你。你不看它的时候,它映出自己。

楚雨臣闭上了眼睛。他听见了年穗的呼吸。很轻,很慢。他听见了年穗的齿轮。咔嗒,咔嗒,咔嗒。他听见了走廊里那些猫眼后面的声音。鸟扇翅膀的声音,蛋糕上蜡烛燃烧的声音,那只小小的手在玻璃上按出指纹的声音。他听见了玻璃下面那些光点移动的声音。像很多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走路,脚步声叠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

他在那些声音里睡着了。

他没有做梦。

或者他一直在梦里。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