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镜中渊2
楚雨臣跑起来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个东西。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不是任何可以被五感捕捉的信息。是一种知道。像一个人在梦里知道自己正在做梦,像一个人在醒来的前一秒知道自己即将醒来。他知道走廊的尽头到了。
走廊的尽头是一面墙。
不是白色的墙,不是灰色的墙,不是融化的墙。是一面完整的、光滑的、黑色的墙。黑到不反射任何光,黑到楚雨臣站在它面前,他的身体和脸完全消失在它的表面里。他伸出手去摸墙。手指碰到墙面的瞬间,墙面起了涟漪。不是水波的那种涟漪,是更深、更慢、更像一个活的东西在呼吸的那种起伏。墙面在他的手指下凹陷了一点,然后慢慢回弹。像皮肤。像肌肉。像心脏。
他的手指陷进去了。不是穿过了墙,是被墙吃进去了。墙面像一个很松软的东西,把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吸进去。他没有拔出来。他把整只手推了进去,然后是手腕,然后是前臂。墙面包裹着他的手臂,温热的,潮湿的,像被什么东西含在嘴里。他把另一只手也推了进去,然后是他的头,他的肩膀,他的身体。
他穿过了墙。
墙的另一面是一个房间。
房间很大,大到没有边界。不是看不见边界,是没有。天花板和墙壁和地板融合在一起,变成一种乳白色的、半透明的、像蛋白一样的物质。这种物质从四面八方包裹着这个空间,像一颗巨大的蛋的内部。光没有来源,但又无处不在。是一种均匀的、平均的、没有方向的光。在这种光里,一切都没有影子。
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张床。
床是铁的,漆成白色,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色的铁。床的四根柱子上挂着白色的纱帘,纱帘很长,拖在地上,像四道瀑布静止在半空中。床单是白色的,枕头是白色的,被子是白色的。白色上面坐着一个人。
年穗。
他穿着那件深红色的外套,金色的纽扣扣到了最上面那颗。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梳得很整齐,从中间分开,贴在脸的两侧。他的脸是苍白的,但不是病态的白,是一种干净的、像被水反复冲洗过的白。他的嘴唇有一点血色,像刚从冷的地方走进暖的地方之后留在嘴唇上的那种红。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十指微微蜷着。他的脚没有穿鞋,光脚踩在白色的床单上,脚趾头蜷着,脚趾甲是透明的,像十片很薄的贝壳。
他的眼睛睁着。褐色的。外缘有一圈更深的纹路。中心有一点金色。那双眼睛看着楚雨臣。不是看着他的脸,不是看着他的身体,是看着他。像一面镜子看着一面镜子,像一整个空间看着一整个空间。
楚雨臣走过去。纱帘在他经过时拂过他的脸,凉的,滑的,像某种昆虫的翅膀。他走到床边,站在年穗面前。年穗没有抬头。他的视线从一开始就在那个高度,不高不低,刚好对着楚雨臣的胸口。
“年穗。”楚雨臣说。
年穗的眼睛没有动。不是没有看他,是看了,但那个“看”里面没有回应。像你把一颗石子扔进一口井,你等了很久,没有听到水声。不是因为井太深,是因为井里没有水。
“你知道我是谁吗?”楚雨臣问。
年穗没有回答。
“你能说话吗?”
没有回答。
“你能听到我说话就眨一下眼睛。”
年穗没有眨眼。
楚雨臣在他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年穗的视线平齐。年穗的瞳孔在他蹲下来的过程中没有移动。不是追踪着他的动作,是从一开始就在那个位置等着他。好像年穗早就知道他会蹲下来,知道他蹲下来之后视线会在哪个高度,所以提前把目光放在了那里。
楚雨臣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年穗的手背。年穗的手背是凉的,但不是冷的,是一种安静的、稳定的、像石头在阴凉处放了一整天之后的温度。他的皮肤很光滑,滑到楚雨臣的指背在上面滑了一下,像滑过一块被水冲洗了很多年的卵石。
年穗的手在楚雨臣碰到他的时候,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五根手指同时蜷了一点点,又松开了。像一朵花在夜里合拢了一秒,又在下一秒重新开放。
楚雨臣抓住了他的手。
年穗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没有动。没有握回来,也没有抽走。他的手就这样躺在楚雨臣的掌心里,像一个被放在盒子里的东西。安静的。顺从的。不抵抗也不配合。
“你是谁?”楚雨臣问。他已经问过了。他知道不会有答案。但他还是要问。因为他坐在这张床边,握着这个人的手,被这双褐色的眼睛看着,他必须问点什么。不说话的话,他会碎掉。他会从这个房间的中心开始裂开,像一面镜子从中间出现第一道裂纹,然后第二道,然后第三道,然后整面镜子碎成无数块,每一块里都映着这双不会回答的眼睛。
年穗抬起另一只手。动作很慢,像在水中移动。他的手指从楚雨臣的手腕上划过去,从手腕划到小臂,从小臂划到手肘。他的指甲很轻,轻到像羽毛在皮肤上扫过。他的手指在手肘内侧停了一下,按在脉搏跳动的位置。他感受着那个跳动。一下,一下,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不是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是他的嘴唇在做一个动作,那个动作不是说话的一部分。那个动作是它自己的。嘴唇分开,又合上。上唇碰了一下下唇,又分开了。
楚雨臣看着他做这些。他的嘴唇像一条鱼在水面下张嘴,不是为了呼吸,不是为了进食,只是张开了。因为它是嘴。嘴有时候会张开。
“你是不是在说什么?”楚雨臣问。
年穗的嘴唇合上了。他摇了摇头。不是否定,不是回答。是头自己动了一下。就像他的嘴唇自己张开一样。身体有自己的意志。身体的意志和年穗无关。年穗坐在这里,身体在这里,嘴唇在这里,手指在这里。但他在哪里?
楚雨臣不知道。也许他不在任何一个地方。也许他在那些光点里面,在玻璃下面的黑暗中,在走廊尽头的墙壁后面。也许这个坐在床上的、穿着红衣服的、银白色头发的人不是年穗。是年穗的壳。年穗把壳留在这里,自己去别的地方了。
楚雨臣把手抽了回来。年穗的手从他的掌心里滑出去,滑到床单上,手指张开着,像一朵被摘下来之后放在桌上的花。他的手很好看。不是美的那种好看,是对的。每一根手指的长度比例是对的,每一个关节的位置是对的,指甲的形状是对的。一双手应该长成这样。年穗的手长成了手应该长成的样子。
楚雨臣站起来,转身,背对着年穗。他看向房间的远方。乳白色的、半透明的、像蛋白一样的物质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他看不见边界。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久到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在视线模糊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个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发光的点。不是光点,是反光。像一面镜子在很远的地方反射着这个房间里无处不在的、没有方向的光。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一步。走了两步。他的脚踩在地面上,地面是软的,像踩在很厚的垫子上。走了三步。四步。五步。他回头看。床还在。年穗还在。年穗坐在床上,面朝着他离开的方向,褐色的眼睛看着他。不是看着他的脸,是看着他。看着他在走。看着他走得越来越远。年穗的眼睛没有变化,没有挽留,没有悲伤,没有高兴。他只是看着。像一面墙看着一只走过它的虫子。像一扇窗看着一场经过它的雨。
楚雨臣转过头,继续走。
走了很久。那个反光的点没有变大。他走了多远,那个点就离他多远。他停下来,它也停下来。他往前走一步,它就往后退一步。他走快,它退快。他走慢,它退慢。它和他之间的距离是固定的。像一个被精确计算过的、无法打破的公式。
他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