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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镜中渊1

第二十一章镜中渊1

楚雨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这不是一个修辞,他是真的不知道。上一秒他还在自己的床上——或者说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床,灰色的床单,灰色的枕头,墙上有一道从天花板裂到地板的缝,缝里塞着发黄的棉花。下一秒他站在一条走廊里。走廊很长,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地板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天花板也是白色的。白色不是那种干净的、明亮的白,而是一种旧的、脏的、被很多人摸过的白。像一本被翻了太多次的书的内页,边角发黑,中间发黄,每一个角落都带着上一个读者的体温和下一个读者的指纹。

走廊的两侧有很多门。门是木头做的,漆成不同的颜色。有的红,有的蓝,有的黄,有的绿。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每一扇门上都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很小的猫眼,猫眼的玻璃是凸出来的,像一只眼睛在看着走廊。楚雨臣走过第一扇门的时候,猫眼里有一道光闪了一下。他停下来,把眼睛凑到猫眼上往里看。里面是黑的。他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见。他把脸移开,走了两步,又回来了。他把眼睛再次凑上去。这一回他看见了。

他自己的脸。

猫眼是一个凸透镜,里面的像是缩小的、倒立的。他看见自己的眉毛、自己的眼睛、自己的鼻梁。但那不是他现在的脸。那是一张更年轻的脸,十八岁,或者十九岁,没有皱纹,没有疤痕,眼睛下面没有那道他从二十岁就有了的青痕。那张脸在猫眼的另一侧看着他,表情和他一模一样——微微皱着眉,嘴唇半张着,像在辨认一个似曾相识的人。

楚雨臣往后退了一步。

猫眼里的脸也往后退了一步。是同一个人。是同一个动作。是他自己。他继续走。第二扇门,猫眼里是空的。第三扇门,猫眼里是一只白色的鸟,鸟的翅膀上掉了好几根羽毛,飞起来歪歪斜斜的,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第四扇门,猫眼里是一个蛋糕,上面插着很多蜡烛,蜡烛是灭的。第五扇门,猫眼里是一只很小的手。五根手指张开着,指甲是透明的,掌心里没有纹路。

楚雨臣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他伸出手,用手指的指腹摸了摸猫眼的玻璃。玻璃是凉的,光滑的,像一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那只手在猫眼的另一侧也动了动,手指在玻璃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纹。楚雨臣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对比。指纹的纹路不一样。他的手上有斗和箕,那只手的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推了推那扇门。门是锁着的。他推了推其他门。都是锁着的。走廊很长,门很多,没有一扇能打开。他沿着走廊一直走,走了很久,久到他的腿开始发软,久到他的呼吸开始变重。走廊没有尽头。门没有变化。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他的脚步声在白色中来回弹跳,从左边弹到右边,从地板弹到天花板,一直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又弹回来,变成很多个重叠的回声。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圈。然后他继续走。走了大概一百步之后,他在地板上看见了那个圈。不是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圈,是他画的那个。线条的粗细一样,起始和结束的位置一样,甚至他在起笔时因为手指抖了一下而留下的那个小尾巴也一样。他走了回来。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走廊是一个圆。门是一个圆。他是圆心上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点。

楚雨臣坐下来,背靠着一扇门,面朝着对面的另一扇门。白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没有影子。不是影子被藏起来了,是根本没有影子。光从每一个方向来,又不去任何一个方向。他像在一个被填满了光的盒子里,光是介质,他是悬浮在介质中的一个物体。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走廊变了。

门还在,墙壁还在,地板还在。但白色变成了另一种颜色。不是白色了,是一种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颜色。地板下面是空的,很深很深的空,空到看不见底。墙壁也是空的,天花板也是空的。他坐在地上,但他能看见自己坐的那块地板下面的空间——一层透明的玻璃,玻璃下面是很深很深的黑暗,黑暗里有很多很多的光点,像星星,像萤火虫,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举着蜡烛在走。

他趴下来,把脸贴在地板上。玻璃是凉的,比冰凉,比石头凉,比他能想到的任何东西都凉。玻璃下面那些光点在缓慢地移动。有的朝左,有的朝右,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没有规律,没有方向,像一群找不到家的鱼。他看着其中一个光点,看了很久。那个光点慢慢地、慢慢地变大了。不是光点在变大,是它在靠近。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升,穿过黑暗,穿过那些其他的光点,一直升到玻璃的另一面。

玻璃的另一面贴着一张脸。

楚雨臣往后弹开了。他的后背撞上了身后的门,门发出了一声很闷的、像鼓一样的声音。那张脸贴在玻璃上,鼻尖压扁了,嘴唇压扁了,一只眼睛被玻璃面挡住,另一只眼睛透过玻璃看着他。褐色的。瞳孔很大,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瞳孔的正中央有一点金色,很小,很亮,像一根针尖。

那张脸没有表情。不是冷漠,不是空白,是一种更本质的、像一件东西一样的状态。石头有表情吗?水有表情吗?光有表情吗?这张脸就像石头,像水,像光。它是它自己。它不需要表情。

楚雨臣趴回去,把脸贴在玻璃上,和那张脸隔着玻璃面对面。他们的鼻尖对在一起,嘴唇对在一起,眼睛对在一起。玻璃在他们之间。很薄,薄到他能感觉到玻璃另一侧的温度。凉的。但不是冰凉的凉,是一种介于凉和暖之间的、不确定的、像春天最后一场雪的温度。

他开口了。“你是谁?”

那张脸没有回答。嘴唇没有动,眼睛没有眨,连呼吸都没有。但楚雨臣知道它不是死的。死的不会从那么深的地方升上来。死的不会用那种方式看着他。它不是在看他的脸,不是在看他的眼睛,不是在看他的任何一部分。它在看着他。看着他的全部。像一个圆看着另一个圆,像一整个空间看着一整个空间。

他换了一个问题。“你认识我吗?”

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是谁吗?”

没有回答。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没有回答。

楚雨臣把额头抵在玻璃上,闭上了眼睛。玻璃下面的光点还在移动,他的眼皮能感觉到那些光一明一暗地闪,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信号。他睁开眼睛,那张脸已经不在了。玻璃下面是空的。黑暗还在,光点还在,但那张脸不见了。他站起来,朝走廊的尽头跑。没有尽头。他跑得越快,走廊长得越快。他停下来,走廊也停下来。他回头看,身后的走廊和他面前的一模一样——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两侧排列着彩色的门。那张脸不在任何一扇门的猫眼里。他打开那些门。不是推开了,是它们自己开了。他经过的时候,门就开了。一扇,两扇,三扇。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个房间。房间很小,只能容一个人转身。房间的地板是透明的玻璃,玻璃下面是无尽的黑暗和光点。房间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子里的画面不是他身后的房间,而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地方。

第一面镜子里是一片森林。树是白色的,树枝上挂满了铃铛,铃铛在无风中摇动,发出很轻很细的声音,像很多个婴儿在远处同时啼哭。

第二面镜子里是一座城堡。灰色的,没有门,塔顶有一个圆形的洞,洞里有一根绳子垂下来,绳子的末端系着一只很小的鞋子。

第三面镜子里是一条河。河是倒着流的。水从下游往上游流,河面上漂着花瓣,花瓣从大海的方向往雪山的方向漂。河岸上站着一个人。银白色的头发,深红色的外套,金色的纽扣。他没有动,但楚雨臣经过镜子的那一瞬间,镜子里的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楚雨臣走过了那扇门,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倒了回去。门打不开了。他把眼睛凑到猫眼上,里面是黑的。

他继续走。走廊开始变了。白色变成了灰色,灰色变成了黑色,黑色变成了一种透明的、像墨汁一样的颜色。地板在他脚下变得柔软,像踩在一块巨大的海绵上,每走一步,脚底都会陷下去,然后慢慢弹回来。墙壁开始融化。不是倒下,是融化,像蜡烛在受热后慢慢变软、变形、向下流淌。流淌的过程中,墙壁上浮现出一些面孔。不是人的面孔,是更古老的、更像面具的面孔。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张着嘴,有的闭着眼。它们从墙上凸出来,像浮雕,像雕塑,像被埋在墙里的尸体在挣扎着出来。然后又缩回去,被融化的墙壁吞没,留下一个模糊的、像胎记一样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