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河神祭3
但年穗的手一直放在他心口上,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那种温度让他知道自己是在说自己。
年穗用手势说:“你还想回去吗?”
楚雨臣说:“回哪?”
年穗说:“山那边。”
楚雨臣想了一会儿,说:“不想。”
年穗把手从他心口上抬起来,摸了摸他的脸。他的手指从楚雨臣的眉毛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嘴唇,从嘴唇摸到下巴。他摸得很仔细,像一个盲人在辨认一件东西。摸完之后他把手收回去了,翻了个身,背对着楚雨臣,蜷成一团。
楚雨臣从后面抱住他。年穗的身体缩在他怀里,像一只被河岸的石头围住的水潭。他们的心跳隔着两层皮肉和一层肋骨,一个快一个慢,但慢慢地,快的那一个被慢的那一个带慢了,像两条汇合的河流,流速不同,但水面是平的。
那个冬天是鹿角部落几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
雪下了整整一个月。河面的冰从一指厚冻成了一臂厚,连早上用石头砸都砸不开了。年穗每天早晨还是去河边,跪在青石板上,但没有水可以浸手了,他只能把手放在冰面上。冰比水冷得多,他的手从通红变成青紫,从青紫变成白色。白色的手指像用蜡做的,没有温度,没有感觉。
楚雨臣不许他再去了。
年穗摇头。他用手势说:“河神要祈祷。不祈祷,河水会生气。”
“河水已经冻住了。”楚雨臣说。
“冻住了也是河。”
楚雨臣拦不住他。每天早上年穗还是去河边,把双手放在冰面上,闭上眼睛,嘴唇翕动。楚雨臣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手指从白色变成黑色。不是冻伤,是冻坏。食指的第一节变成了黑色,第二节变成了紫色,第三节还是白的。楚雨臣把年穗的手从冰面上扯下来,用自己袍子的下摆裹住,抱在怀里暖。年穗的手在他的怀里像个冰块,怎么暖都暖不热。
春天来了。
雪化了,河面的冰裂了。大块大块的冰顺水而下,互相撞击,发出巨大的咔嚓声。年穗站在河边看着那些冰往下游漂,他的右手食指已经保不住了。祭司来看过,用石刀把坏死的部分切掉了,伤口用烧红的铁片烫了一下止血。年穗在祭司切他手指的时候没有出声,全程没有出声。他不能出声。他只能在心里喊,喊给河神听。
楚雨臣在切手指的那个下午,跪在部落外面的一棵大树下,用拳头砸树干,砸到皮开肉绽,骨头露出来。他没有哭,但他的嗓子哑了。他哑了很久,久到部落里的人以为他变成了哑巴。
年穗失去了右手食指,但他的左手还是好的。他改用左手做手势,动作比以前慢,但更准,像一个被迫换了手写字的人,反而写得比以前更认真。
他用左手告诉楚雨臣:“不疼了。”
楚雨臣说:“你骗我。”
年穗用左手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骗你是为了你好”。
这是年穗第一次跟他开玩笑。楚雨臣没有笑。年穗看着他,然后自己笑了。那个笑容比他失去食指之前的所有笑容都大,嘴角咧开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的牙龈有一点红,笑起来的时候上唇卷起来,露出牙龈的那条线。楚雨臣看着这个笑容,胸口那颗烧红的石头突然炸开了,碎成无数块,每一块都扎进他的血管里、骨头里、五脏六腑里,扎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他伸手把年穗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年穗的肋骨在他胸口硌出印子。年穗没有挣扎,他把脸埋在楚雨臣的肩窝里,左手抓着楚雨臣后背的衣服,指甲嵌进粗麻布里,像一只落水的人抓住岸边最后一根树枝。
那个春天,河水涨得比往年都大。
不是普通的涨水,是洪水。山上的雪化得太快,水一下子涌进河道,河道装不下,就漫上了岸。河边的青石板被淹了,小屋被淹了一半,水从门洞里灌进去,把火塘浇灭了,把竹架上的陶碗冲下来,摔碎了好几个。年穗站在水里,把没碎的碗一只一只捞起来,抱在怀里。楚雨臣冲进去把他拉出来,水已经没过了年穗的膝盖。
族长召集了全族的人。她说:“河神生气了。”
没有人反驳。所有人都看着年穗。年穗站在人群外面,怀里抱着那几只陶碗,头发湿了贴在脸上,衣服湿了贴在身上,水从他脚下流出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他的右手缺了一根食指,左手抱着碗,嘴唇是紫色的,脸是灰色的。
“河婚不洁了。”祭司说。祭司是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用鱼皮缝的袍子,脖子上挂着一串河螺壳。“河婚的屋子进了外人。河婚的身子被人碰了。河神知道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楚雨臣。
楚雨臣站在人群中间,没有躲,没有低头,没有否认。
族长灰色的眼睛看着他。“你碰了河婚?”
“是。”
“你进了他的屋子?”
“是。”
“你和他睡在一起?”
“是。”
人群里有人吸气,有人骂出了声,有人把手里的石头扔向楚雨臣。石头砸在他额头上,磕出一个口子,血顺着鼻梁流下来。他没有擦。
族长举起手,人群安静了。
“河神要血。”族长说,“河婚的血,或者你的血。”
年穗从人群外面走了进来。他赤着脚,每走一步都在湿泥里留下一个深深的印子。他走到族长面前,放下怀里的陶碗,用左手做了一个手势。
族长看懂了。她看了年穗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年穗又做了一遍那个手势。这一次更慢,更用力,像是怕别人看不懂,又像是想让自己也记住这个手势的意思。
“他说他愿意。”族长对楚雨臣说,“他说河神要血,就用他的血。他本来就是河神的人。他死了,河神的气就消了。”
楚雨臣看着年穗。年穗没有看他。年穗看着族长,把那个手势又做了一遍。第三遍。他的左手在空气中划出一个清晰的形状——食指和中指并拢,从自己的喉咙上横着划过去。
楚雨臣冲过去抓住了他的手。年穗的手被楚雨臣攥在掌心里,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他抬起头看着楚雨臣,褐色的眼睛里全是水。不是眼泪,是雨水。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了,很大的雨,打在他们的头上、肩上、背上,打得人生疼。
楚雨臣用两只手把年穗的左手握住,压在自己胸口上。他转头对族长说:“用我的血。是我的错。不是他的。”
族长没有说话。祭司说话了。祭司的声音像干裂的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裂纹:“河婚不洁,河神要的是河婚的血。外人血没有用。你用你的血,河神不认。水不会退,鱼不会回来,鹿角部落的人还会死。”
楚雨臣张着嘴,雨水灌进他的嘴里,他呛了一下,弯下腰咳了几声。年穗的手从他手里滑出去了。
年穗蹲下来,把地上的陶碗重新抱起来,转身朝河边走去。河水还在涨,已经淹到了小屋的窗台。年穗走进水里,水没到他的腰。他把陶碗放进小屋里,一个一个摆回竹架上,边缘对齐边缘,底部对齐底部。然后他走出来,站在水里,面对着河面。
雨越下越大。河面上的雨点密密麻麻,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水里。年穗的头发被雨水打散,贴在脸侧,草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水冲走了。他的衣服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他的左手垂在身体一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还没开就谢了的花。
楚雨臣冲进水里,从后面抱住了他。
“你跑。”楚雨臣说,“我们跑。跑到山那边去。跑到河下游去。跑到任何一个没有这条河的地方去。”
年穗在他怀里转过身,用左手摸了摸他的脸。雨水从他的手指间流下来,落在楚雨臣的脸上,和楚雨臣自己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雨哪个是泪。
年穗做了一个手势。很简单,只有两个动作。他指了指楚雨臣的心脏位置,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看着你。”
他一直在做的都是这个手势。从第一天递鱼汤开始,到最后一个雨天结束。他看着楚雨臣。吃野莓的时候看着,煮鹿心粥的时候看着,月光下擦水痕的时候看着,雪地里接吻的时候看着,棚顶漏雪的时候看着,手指被切掉的时候看着,此刻还在看着。
楚雨臣抓住他的左手,想把那个手势按下去,好像手势停了,事情就不会发生。但年穗的手从他掌心里翻出来,又做了那个手势。他看着楚雨臣。食指和中指并拢,从自己的眼睛上慢慢划过去。
“我永远看着你。”
那是他最后一个手势。
年穗在当天夜里死了。
不是祭司杀的,不是族长杀的,不是任何人杀的。河水在夜里突然又涨了一次,这一次涨得比白天更快,水从河床里冲出来,像一堵墙一样压下来。小屋被冲走了,河边的青石板被冲走了,那年夏天楚雨臣坐过的那块扁石头也被冲走了。年穗站在小屋门口,水冲过来的时候他没有跑。他站在水里,抱着那根门框,左手抓得很紧,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楚雨臣在水里游了很远,游到他身边,抓住了他的手腕。年穗的手腕很细,楚雨臣一只手就能握住。他用力把年穗从门框上扯下来,拖着往岸上游。水太急了,每往前游一步,水就把他往后推两步。年穗在他身后,脸朝下,头发在水面上散开,像一摊黑色的水草。楚雨臣喊他的名字,喊了很多声,水灌进他的嘴里,他的声音在水里变得很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鼓声。
他抓不住年穗了。
水冲开了他的手指。年穗的手腕从他掌心里滑出去,像一条鱼从他手里挣脱。楚雨臣反手去抓,只抓到了一把水。再抓,什么都没有了。他潜进水里,睁开眼睛,水刺得他眼睛发疼,什么都看不见。他浮上来,喊,再潜下去,再浮上来。他在水里待了很久,久到他的身体开始发冷,久到他的嘴唇变成了紫色,久到族长带着人在岸上用火把照他,叫他上来。
他上了岸。
他趴在岸边的泥地里,把脸埋进泥里,嘴里喊着一个谁都听不清的名字。雨还在下,打在他背上,像无数只拳头在捶他。族人们站在周围,火把的光在雨中摇摇晃晃,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天亮之后,水退了。
河滩上全是泥。泥里有树枝、石头、碎陶片,还有一只陶碗。那只陶碗没有碎,碗口朝下扣在泥里,碗底朝上,露出一个用指甲刻的符号。楚雨臣把碗从泥里抠出来,翻过来,碗的内壁有一圈淡淡的红色,是年穗煮的鹿心粥留下的痕迹。他把碗抱在怀里,像年穗抱那些陶碗一样。
年穗的尸体在三天后被找到,卡在下游的一个转弯处,被一棵倒在水里的树挡住了。他的脸还在,手还在,左手的手指微微蜷着,保持着那个手势的形状。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泥沙,嘴唇是灰色的,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楚雨臣把他从水里抱上来,抱到岸上,用自己袍子的下摆擦干净他脸上的泥沙。年穗的脸很小,小到楚雨臣一只手就能盖住。楚雨臣用手盖住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额头,手指覆着他的眼睛,拇指擦着他的颧骨。年穗的脸在他的掌心里凉得像一块石头。
没有火化。没有土葬。鹿角部落的规矩是,河婚死后要放回河里。他是河神的人,河神要把他带走。族长让人把年穗放在一个木筏上,木筏上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撒了野花。楚雨臣把那只陶碗放在年穗的胸口,碗口朝上,里面装了一把河边的石子。
木筏被推下水,顺流而下。
楚雨臣站在岸上看着。木筏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像一个点,然后那个点被河水吞没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后来他一直在鹿角部落住着。他住在河边,在那块青石板原来的位置旁边搭了一个棚子。每天早晨他去河边,把双手浸进水里,闭上眼睛。他不是河婚,他不会祈祷,他只是把手放在水里,感受水的温度。春天凉,夏天暖,秋天又凉,冬天冰手。他每天去,去了很多年。
他的头发白了。他的背弯了。他的手上长满了老茧,指节变形,指甲开裂。但他每天还是去河边,把手放进水里。他后来学会了一样东西——他学会了用手势说话。不是对别人说,是对河说。他把手浸在水里,手指在水的下面做手势,一个接一个,从日出做到日中,从日中做到日落。
他做的手势只有一个意思。
“我在这里。”
他做到了死的那一天。
那天河面很平,像一个镜子,映着天上的云和岸边的树。楚雨臣蹲在河边,把手浸进水里,开始做手势。做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动不了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是他没有力气再动了。他的手泡在水里,手指半蜷着,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的枝条。
他低下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水里的脸很老,老到他认不出自己。但在那张老脸的旁边,还有一个倒影。那个倒影很年轻,头发是黑的,脸是棕色的,颧骨上有雀斑,鼻梁上也有。那个倒影在看着他,褐色的眼睛,瞳孔有一点金色,像河底被太阳照亮的石头。
楚雨臣看着那个倒影,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有发出声音。他很久以前就不再发出声音了。
但他的手指在水面下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并拢,从自己的眼睛上慢慢划过去。
那个倒影笑了。
楚雨臣的头垂下去了,碰在水面上,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涟漪慢慢扩散开,碰了一下岸边的石头,碎了。河面重新变平,云还在天上,树还在岸上,水还在流。
那只泡在水里的手,手指保持着那个姿势。
河水从他的指缝间流过去,一刻不停。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