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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河神祭2

第十四章 河神祭2

楚雨臣把石头翻过来看了看。石头是白色的,表面光滑,形状像一颗放大了的犬齿。他把它放回水里,石头沉下去,激起一小圈涟漪,涟漪扩散开来,碰了一下年穗洗碗时激起的那一圈,两个圈撞在一起,碎了。

年穗洗完了碗,站起来。楚雨臣也站起来。年穗转过身,看见楚雨臣脸上有一道水痕——是刚才洗碗时溅上去的。他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背在那道水痕上轻轻擦了一下。他的指背很凉,沾着河水,碰到楚雨臣的皮肤时,楚雨臣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年穗擦完水痕,把手收回去,端着碗走回了小屋。贝壳帘子在他身后响了很久。

楚雨臣站在河边,站到月亮从东边走到头顶,站到河水从银白色变成黑色,又从黑色变成灰蓝色。他站在那里,胸口有一个地方在发烫,像有人在他身体里塞了一颗烧红的石头。那颗石头不疼,但它在那里,他能感觉到它的每一度温度、每一分重量。它告诉他,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在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冬天来了。

河面结了冰。冰不厚,只有一指宽,透明的,能看见冰下面的水还在流。年穗每天早上用石头砸开冰面,把双手浸进冰水里祈祷。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像十根被火烧过的树枝。楚雨臣站在远处看着,手指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去找了族长。

族长住在大屋,大屋在部落正中央,墙壁上挂着鹿角、熊皮、野猪牙齿。族长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河床的裂纹。她在用骨针缝一件皮袍,看见楚雨臣进来,放下骨针,指了指火塘边的位置。

楚雨臣坐下了。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把话说出来。他说:“我想娶年穗。”

族长没有动。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的河面。她看着楚雨臣,看了很久。

“年穗是河婚。”族长说。

“我知道。”

“河婚不能嫁人。”

“他不能嫁河神。河神不是人。”

族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老的、像树皮被风吹动时的褶皱。“河神是不是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规矩。规矩在,河水就在。规矩破了,河水就干了。”

“河水不会因为一个人干了。”

“你来了才三个月。”族长说,“你不知道这条河的事。我七岁那年,河水干了三天。那三天里,鹿角部落死了十七个人。是我祖母的祖母告诉祖母,祖母告诉我的。上一个河婚在十五岁的时候跟人跑了,河水就干了。”

楚雨臣没有说话了。

族长重新拿起骨针,把皮袍翻了一个面。“你不是鹿角部落的人。你可以走。你走了,年穗还是河婚。你留下来,年穗还是河婚。河婚就是河婚。他从五岁起就是河婚,到他死的那一天,他还是河婚。”

楚雨臣站起来,走出了大屋。

他没有回自己的棚子。他走到河边,走到年穗的小屋外面。贝壳帘子后面没有光,火塘灭了。楚雨臣站在门口,没有敲门,没有掀帘子,没有出声。他站在那里,站到脚趾冻得没有知觉,站到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

帘子后面有一声很轻的叹息。

楚雨臣听到了。他的手抬起来,快要碰到贝壳帘子的时候,又放下了。他转身走了。

他在黑暗里走了很久,走到山上去了。山上的雪已经积了半人深,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他爬到了一个能看见整个鹿角部落的地方。部落像一个被河抱在怀里的小孩子,零零散散的棚子在月光下像一堆堆灰色的石头。河边那个小屋最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知道门帘下面漏出的那一线光,知道门槛上那个人坐的位置,知道那个人抱膝盖的姿势,知道那个人下巴搁在膝盖上的高度。

他蹲在雪地里,把脸埋进手臂里。

雪还在下。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弯下去的脊背上。雪不冷。他的身体是烫的,从胸口那个有烧红石头的部位开始烫,烫到脖子,烫到脸,烫到眼睛后面。眼睛后面烫得他想喊,但他喊不出来。他不能喊,因为喊了也没用。规矩不是一个人定的,也不是一个人能改的。规矩像河一样,一直在那里,你可以在河里喝水、洗澡、摸鱼,但你改变不了河的方向。

他下山的时候天快亮了。

年穗站在小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水。贝壳帘子在他身后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又吹起来,又落下去。楚雨臣走到他面前,接过碗,把热水喝了。水里有姜的味道,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把碗还回去。年穗接过碗,没有转身回屋。他站在楚雨臣面前,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他用食指点了点楚雨臣的胸口,然后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然后把两只手握在一起,然后慢慢松开。

楚雨臣看懂了。

他看懂了每一个手势。点了点楚雨臣的胸口,意思是“你的心”。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意思是“我的心”。两只手握在一起,意思是“在一起”。慢慢松开,意思是“分开了”。

年穗在告诉他:你的心在这里,我的心在这里。我们在一起。但总有一天会分开。不是谁要分开,是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

楚雨臣伸出手,握住了年穗的手。年穗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没有早上祈祷时那么凉了,因为那碗热水暖过了。楚雨臣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掌很大,包住年穗的整只手还多出一截。年穗没有抽回去,也没有握回来。他只是让楚雨臣握着,像一棵树让风从它身上吹过去。

那年初冬的第一场雪,他们在一起了。

没有仪式,没有证人,没有承诺。楚雨臣把年穗从小屋门口拉出来,拉到河边的青石板上。雪落在河面上,落在冰层上,落在他们两个人的头发上。年穗抬起头,雪花落在他鼻尖上,融了,变成一小滴水。楚雨臣低头,用嘴唇把那滴水擦掉了。

年穗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上有雪,白白的,像撒了一层盐。他的嘴唇是凉的,但楚雨臣碰到他的时候,那层凉意像冰面下的河水一样,底下是暖的。年穗的手从楚雨臣的手里滑出来,贴上了楚雨臣的脸。他的手指在楚雨臣的颧骨上停了很久,然后慢慢往下滑,滑到下颌,滑到脖子,滑到领口里面。他的指尖在楚雨臣的锁骨上画了一个圈。

楚雨臣把他抱得更紧了。

他们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久到雪把他们两个人的肩头都盖了一层白,久到河面上的冰层又厚了一分,久到远处山上的狼叫了第一声。年穗最后把脸贴在楚雨臣的胸口,耳朵贴着心脏的位置,听着那颗心跳。他的呼吸变得很慢很均匀,像一个在水里泡了很久的人终于把头伸出了水面。

那天晚上,年穗没有回小屋。

楚雨臣把他带回了自己的棚子。棚子很小,只够躺两个人。年穗躺在干草铺的床上,楚雨臣躺在他旁边。棚顶有个洞,雪从洞里漏进来,落在他们中间的地上,堆成一小堆。年穗伸手去接那些雪,雪花在他掌心里融化,变成一小摊水。他把那摊水抹在楚雨臣的手背上,然后又把手放回楚雨臣的胸口。

他们说了很多话。年穗用手势说,楚雨臣用嘴说。年穗说他五岁之前的事,说他已经不太记得了,只记得他母亲的脸。他说他母亲在他被送进小屋的那天哭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后来有人说她跳了河,有人说她跟着商队走了,没有人知道。年穗说他有时候会梦见她,梦见她在河里洗衣服,衣服被水冲走了,她去追,追着追着就沉下去了。

楚雨臣说了山那边的事。说他父亲是怎么在泥石流来的那天晚上非要回屋里拿一把石斧,说他母亲是怎么在最后时刻把他推上了一棵树,说他弟弟是怎么被泥浆淹没了头顶,他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一把湿泥。他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