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河神祭1
河从雪山顶上下来,在山谷中间拐了一个弯,把部落的土地抱在怀里。
部落叫鹿角。因为山谷的形状像一对鹿角分叉,也因为第一任族长的头冠上有一对真鹿角。鹿角部落在这条河边住了多久,没有人知道。族里最老的祖母说,她祖母的祖母的祖母就喝这条河的水。河不干,部落就一直在。
楚雨臣不属于这个部落。
他是从山那边过来的。山那边也有部落,但他的部落被一场泥石流埋了,半夜埋的,他睡在最高的树屋里才活了命。他在山上走了七天才走到鹿角部落。到的时候嘴唇裂了,脚底全是血泡,头发里藏着枯叶和碎石子。族长收留了他,让他住在部落最边上的一个小棚子里,白天跟着男人们去打猎,女人分肉的时候给他一份。
他在鹿角部落住了三个月,学会了他们的话,学会了下河摸鱼、用石刀剥兽皮、在陶罐上刻花纹。但他一直没学会的一件事是——不去看年穗。
年穗住在河边的那个小屋里。
小屋是独间的,用河卵石垒的墙,顶上铺着芦苇。屋子没有窗,只有一个门洞,门洞上挂着一串贝壳做的帘子,风一吹就响。年穗大部分时间待在屋里,只有早晚出来。早晨他走到河边,跪在最大的那块青石板上,把双手浸进水里,闭着眼睛,嘴唇一动一动地念。傍晚他再出来一次,把白天晒干的一把草药撒进河里,看着草药顺着水流飘走。
他是河神的人。
鹿角部落的每一个孩子都知道,河神每年要从部落里选一个人。选中的孩子从小就不跟别人一起住,不跟别人一起吃饭,不能用陶碗喝水,不能碰死物,不能见血。这个孩子叫“河婚”,等长到成年,就要嫁给河神。不是死,是活着的嫁。河婚一辈子住在河边的小屋里,每天早晚向河神祈祷,保佑部落风调雨顺。河婚不能跟部落里的人成家,不能生孩子,不能离开河边。老了以后,河神会把她——或者他——接走。
年穗是被选中的那一个。
他五岁那年,河面上漂来一朵白色的花。花很大,比一个婴儿的头还大,花瓣是半透明的,花心是金色的。族长把这朵花捞起来,放在一个木盘里,让它从部落每户人家门前漂过去。花漂到年穗家门前的时候,转了三个圈,停了。祖母把花送到年穗怀里,年穗抱住了它,花没有谢。
那年冬天,年穗被送进了河边的小屋。
他在小屋里住了十五年。
楚雨臣来的那天是夏天。河里涨水,鱼多得用手就能捞。男人们在水里吆喝着围鱼,女人们在岸上烧陶罐煮汤。楚雨臣蹲在河边洗脚,脚上的血泡碰到河水疼得他龇牙。他低头看着河水,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石头缝里的鱼。然后他看见水里多了一个倒影。
年穗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赤着脚,踩在河滩的碎石上,脚趾头被石头硌得微微发红。他穿着一件粗麻的短衫,麻布是原色的,没有染,洗得发白,领口的地方磨出了毛边。他的头发用一根草绳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额前落下来,被河风吹着,一会儿贴在脸上,一会儿又飘开。他的皮肤晒成了浅棕色,不是那种刻意的黑,是每天在河边待着被太阳慢慢染出来的。颧骨下面有几点雀斑,鼻梁上也有,像撒了几粒细沙。
他手里端着一个陶碗。碗里是鱼汤。
楚雨臣站起来,比他高一个头。年穗把碗递给他,没有说话。楚雨臣接过去喝了。汤是热的,盐放得刚好,鱼肉撕成了小块,刺已经挑干净了。他喝完之后把碗还回去,年穗接过去,转身走了。贝壳帘子在他身后哗啦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第二天楚雨臣又去了河边。年穗又端了一碗鱼汤出来。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楚雨臣自己去敲了贝壳帘子。帘子后面是一双褐色的眼睛,瞳孔有一点金色,像河底被太阳照亮的石头。年穗看着他,没有说话。楚雨臣说:“我来还碗。”年穗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碗,那是昨天的那只碗,他忘了还。
年穗把碗接过去,用一块麻布擦了,放回架子上。架子是竹子搭的,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七只陶碗、三个陶罐、两把骨勺。所有的东西都摆得很整齐,边缘对齐边缘,底部对齐底部,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楚雨臣站在门洞外面往里看,看见小屋里只有一张铺了芦苇的床、一个陶罐水壶、一个火塘。火塘很小,只够烧一个人的饭。
年穗转过身来,看见楚雨臣还站在门口。他指了指门外的地面,那里有一块扁平的石头,是给人坐的。楚雨臣坐下了。年穗从屋里端出一只陶碗,碗里是几颗野莓,红色的,刚从河边采回来,上面还带着水珠。他把碗放在楚雨臣膝盖旁边,然后自己坐在门槛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看着河面。
太阳正在落山。河水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一条流动的火。远处的山从青色变成了紫色,又从紫色变成了黑色。鸟从河面上飞过去,一只,两只,三只。年穗的下巴搁在膝盖上,风吹着他的头发,草绳系不住的那些碎发在脸侧飘来飘去。
楚雨臣把野莓吃了。很甜。
他说:“你每天做什么?”
年穗想了一会儿。他不太习惯被人问问题,用了很长的沉默来组织答案。然后他伸手指了指河,又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他不说话。楚雨臣后来才知道,年穗不是不会说话,是不被允许说话。河婚在祈祷之外不能发出声音,这是规矩。祭司说河神喜欢安静,河婚的声音只能给河神一个人听。
但从那天起,年穗开始用手势和楚雨臣说话。不是复杂的手语,就是最简单的比划。指一指河,指一指自己,意思是“我去河边了”。拍一拍胸口,再指一指楚雨臣,意思是“我记得你”。他教楚雨臣认河里的鱼——用食指和中指并拢摆动表示“鱼”,掌心向下压表示“深水”,手指从高处向下落表示“瀑布”。楚雨臣学得很快,三天就记住了二十多个手势。
他们每天在日落的时候见面。年穗坐在门槛上,楚雨臣坐在那块扁石头上。年穗用手势告诉他今天河水的温度、河面上漂来了什么叶子、河边开了一朵什么颜色的花。楚雨臣用手势告诉他今天打到了几只兔子、在山上看见了什么鸟、族长家的狗又生了小狗。年穗听到狗生小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是楚雨臣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浅,像河面上的一道涟漪,风一过就没了。
夏天过去了。
秋天来了。山上的树叶从绿变成黄,从黄变成红,从红变成棕,一层一层地变,像有人在用不同颜色的笔慢慢涂。河里的鱼开始往回游,要游到上游去产卵。男人们站在水里用鱼叉叉鱼,一叉一条,一叉一条,岸上的女人喊都喊不停。
楚雨臣打到了一只鹿。
他是猎人,打鹿是他的本事。他用石斧砍断了鹿的喉咙,鹿血喷在落叶上,把一整片叶子染成了黑色。他把鹿扛回部落,女人们用石刀剥皮、切肉,孩子们围着看,手里攥着鹿尾巴上的毛。族长割下鹿心,用树叶包了,让楚雨臣送到河边的小屋去。
“给河婚。”族长说,“鹿心是好东西。河神喜欢。”
楚雨臣捧着树叶包走到河边。贝壳帘子后面的火塘亮着,年穗在煮粥。楚雨臣掀开帘子进去,把鹿心放在竹架上。年穗看了一眼鹿心,又看了一眼楚雨臣。他的脸上有一种楚雨臣没见过表情,不像高兴,也不像不高兴,更像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闷闷的颤动。他把鹿心切成薄片,放进粥里一起煮。粥煮好了,他盛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递给楚雨臣。
楚雨臣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鹿心煮在粥里,粥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不腥,是那种很干净的、像雨后的泥土一样的味道。年穗坐在他对面,抱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火塘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棕色皮肤照成了蜜色。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影子随着他眨眼一明一暗。
楚雨臣放下碗,用手势问他:“鹿心好吃吗?”
年穗想了一下,用手势回答:“鹿心是给河神的。你吃了,河神会不高兴。”
楚雨臣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又看了年穗的眼睛。年穗的眼睛在火光里不是褐色的,是金色的,像火塘里的木炭被吹了一口气,里面那些快要熄灭的光全亮了一下。
楚雨臣用手势说:“河神不高兴就不高兴。”
年穗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他伸手把楚雨臣的碗拿过来,用木勺把剩下的粥刮干净,倒进自己碗里,喝掉了。然后他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站起来,走到河边去洗碗。
楚雨臣跟在他后面。
月光很好。河面上铺了一层白花花的月光,像有人把一筐碎银倒进了水里。年穗蹲在青石板上,把陶碗浸进水里,用一块麻布擦碗的内壁。他的手指在水里显得很长,骨节很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一点泥。楚雨臣在他旁边蹲下来,从水里捞起一块石头,用手势问他:“这是什么石头?”
年穗看了一眼,用手势回答:“河神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