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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刑枷3

第十二章 刑枷3

因为如果没有恨,年穗就必须面对一个更可怕的事实——他爱过一个下令烧死一百二十三个孩子的男人。而那个男人烧死那些孩子的部分原因,是想连他一起烧死。

这个事实比恨更重。重到一个人可能扛不住。

第三天,日出前三刻钟,牢门开了。

来的不是年穗。

是两个狱卒。他们穿着黑色制服,腰间挂着铁链和钥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把楚雨臣从地上拉起来,解开了他脚上的铁链,换上了一副更重的——一副连着皮带的脚镣和一副手铐。手铐的链条很短,短到他的双手只能垂在身体前方,无法抬过腰部。

他们带他穿过走廊。一层,两层,三层。每上一层,空气就冷一分,光线就亮一分。到了地面一层的时候,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门,门的另一面是灰蓝色的天光。楚雨臣已经一百二十三天没有见过天了。

他们推开门。

胜利广场上站满了人。

广场不大,大约能容纳两千人。此刻这两千人全部到齐了,密密麻麻地从绞刑架脚下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的拱门下。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黑色的帽子,黑色的面纱。有些人手里举着蜡烛,蜡烛在晨风中微微摇曳,像一片苍白的、即将熄灭的星海。没有人说话。两千人的沉默比两千人的喧哗更重,重到楚雨臣走出门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绞刑架立在广场中央。木质的,漆成黑色,两根立柱撑着一根横梁,横梁上挂着一根粗麻绳,麻绳的末端打了一个环。环的大小正好能套进一个人的脖子。绞刑架下方有一个活动的踏板,踏板连着杠杆,行刑者拉动杠杆,踏板打开,囚犯落下去。

年穗站在绞刑架的旁边。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白袍。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头发扎在脑后,露出整张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右手放在绞刑架的杠杆上。

楚雨臣被狱卒押着穿过人群。人群在他们经过时自动分开,像刀切进黄油,无声地、平滑地裂成两半。楚雨臣看见了那些人的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大多数面无表情。他看见了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的画像——那个孩子大约六七岁,梳着两个辫子,笑的时候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老妇人没有看他,她看着绞刑架,嘴唇在无声地翕动。他看见了几个年轻人,穿着反抗军的制服,胸口别着和新政府一样的飞鸟徽章。他们的目光钉在他身上,像钉子钉进一块木头。

狱卒把他押到绞刑架前,停下。

年穗从绞刑架旁边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他们的距离不到一步。楚雨臣闻到了年穗身上的气味,不是草药的气味,是一种更干净的味道,像雪,像冰,像什么都不夹杂的空气。

“楚雨臣,”年穗说,“你被判处绞刑。罪名包括但不限于:滥用职权、非法处决平民、反人类罪。判决由新政府审判团一致通过。你是否有最后的话?”

楚雨臣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在晨光下显得很年轻,比他记忆中年穗的脸年轻很多。那个在河边摸鱼的年穗有雀斑,鼻梁上有几粒淡淡的棕色小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缝。这个年穗没有雀斑,眼睛是直的,瞳孔是冷的。

“没有。”楚雨臣说。

年穗点了一下头。他转过身,走回绞刑架旁边,把手放回杠杆上。

狱卒把楚雨臣推上了踏板。踏板很窄,只能放两只并拢的脚。楚雨臣站上去的时候,整个绞刑架轻微地晃了一下。一个狱卒把麻绳的环套上他的脖子,调整了一下位置,让绳结正好在左耳下方。这是标准的手法,能让颈骨在坠落时瞬间断裂,死得快一些。

楚雨臣感觉到麻绳的粗糙纤维摩擦着他的皮肤。痒。

他把目光投向人群。两千个人看着他,没有一个人替他说一句话。他不怪他们。他做过的事,如果有一个人替他说话,那才是不正常的。

他的目光从人群中穿过,落在广场边缘的拱门下。拱门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袍子,头发是深棕色的,软软地垂在肩上。那个人站在拱门的阴影里,半个身子被阴影遮住了,只有一只手露在晨光中。那只手的手掌张开着,五根手指朝下,食指在微微发抖。

楚雨臣知道那只手。那只手握过他,抱过他,在他发烧的时候贴过他的额头。那只手也握过锄头挖过地道,握过枪反抗过他的军队,握过笔签署过对他的逮捕令。

那只手从没变过。

年穗站在绞刑架旁边,背对着广场,面对着楚雨臣。他们之间隔着一个踏板的距离,和一个绳环的重量。

楚雨臣忽然想问一个问题。一个他在三天前的牢房里就该问的问题。

“年穗。”

年穗抬起眼睛看他。

“你需要一个理由,”楚雨臣说,“是不是为了在这里?”

年穗没有回答。但他的右手食指停止了颤抖。

楚雨臣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站在前排的人都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年穗没有看错。他看见了。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楚雨臣笑。

年穗拉动了杠杆。

踏板从楚雨臣脚下消失。他的身体在重力的牵引下向下坠落,麻绳在瞬间绷紧,发出一声沉闷的、像弓弦被拉开的声音。他的颈骨在那一声响中碎裂了。不是断裂,是碎裂。碎裂的声音通过骨骼传到他自己的耳朵里,像一扇门在很远的地方被用力关上。

他没有感到疼痛。颈骨断裂的瞬间,所有从大脑通往下肢的信号都被切断了。他的身体在绳子上轻轻摇晃,像一只被挂在钩子上的、刚刚宰杀完毕的牲畜。他的眼睛还睁着。褐色——不,他的眼睛是黑色的。楚雨臣的眼睛是黑色的。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最后的几秒钟里看着年穗,里面没有恨,没有爱,没有请求,没有原谅。只有一种很单纯的、像新生儿一样的空。

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灭了。

年穗站在绞刑架旁边,手还放在杠杆上。他没有松手。他的手指死死地扣着杠杆的末端,指节白得像骨头。他的脸朝着楚雨臣的方向,但他什么也没有在看。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移动。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鼓掌,有人跪下来祈祷,有人转身离开。那个抱着孩子画像的老妇人走到绞刑架下面,抬头看着楚雨臣悬在半空中的身体,把画像举高了一些。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收回画像,抱在怀里,低着头走了。

人群散了。

广场空了。

晨光从东边的屋顶后面漫上来,铺满了整个广场。绞刑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石板地上,像一根黑色的指针,指向楚雨臣身体垂落的方向。

年穗还站在绞刑架旁边。他的手指终于从杠杆上松开了。他把手收回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里有杠杆上的锈迹,深红色的,和三天前铁门上的锈粉一样。他用拇指去擦那些锈迹,擦不掉。锈迹嵌进了掌纹里,像一条条细小的红色河流。

他转过身,朝广场外面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很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同。像一个在量距离的人,或者一个在丈量自己还剩多少力气的人。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小,很轻,像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砸在石板地上,碎了。

他没有回头。

那是楚雨臣的一只鞋。从绳子上晃掉了一只鞋。鞋落在绞刑架的正下方,鞋底朝上,鞋面上有一个破洞,是楚雨臣在牢房里穿着它走了一百二十天磨出来的。

年穗继续走。他没有停。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右手食指又开始抖了。从绞刑架到广场出口,从广场出口到街巷,从街巷到河岸,从河岸到那棵他们已经不记得的、只存在于某个不存在的世界里的树下面。他的食指一直在抖。

像一个人在最安静的地方,为另一个人打着无人能懂的手语。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