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玫瑰经 > 第12章 刑枷2

第12章 刑枷2

第十一章 刑枷2

“对。”楚雨臣说,“我选择了让那些孩子去死。你来找我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那你大可以回去告诉审判团,我确认。是我下的令。我杀了一百二十三个孩子。够不够绞死我?”

年穗把羊皮纸重新折好,放回袍子内侧的口袋里。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拆解成了很多个细小的步骤:把纸对折,对齐边缘,塞进口袋,把口袋的盖子按平。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

楚雨臣看着他做这些事,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小块。不是因为他后悔了,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做错了。而是因为他看见年穗的手指在发抖。那只右手食指,从进牢房就在发抖的那根手指,在按平口袋盖子的时候抖得更厉害了,像一个在暴雨中拼命撑住伞的人。

“还有别的问题吗?”楚雨臣问。

年穗抬起头。他的眼眶没有红,脸上没有任何泪痕,但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像冬天湖面上结了冰之后又下了一场雨,水和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冷。

“你记不记得我?”年穗问。

这个问题不在那张羊皮纸上。楚雨臣知道。年穗也知道。

牢房里的空气在这句话之后凝固了。油灯的火苗不再晃动,铁链的锈味停在了半空中,连石壁缝隙里渗出的水珠都停止了滴落。楚雨臣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像有人在用拳头敲一面鼓。

“记得。”他说。

年穗的身体晃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站在牢房门口的人绝对看不见。但楚雨臣看得见,因为他一直在看。

“你记得什么?”年穗问。

楚雨臣闭上了眼睛。

他记得一条河。不是这座城邦里的河,是另一条,在某个人们不需要铁丝网和检查哨就能自由行走的地方。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年穗站在河水里,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弯着腰在摸鱼。他的头发是湿的,贴在脸侧,水珠从下巴滴落,在河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他摸到一条鱼,举起来给楚雨臣看,鱼在他手里挣扎,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年穗在笑。那种笑的弧度在楚雨臣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了,但他记得那个声音。年穗的笑声不大,像风铃被风吹动时发出的那种细碎的、清脆的声音。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在那个世界里,他们没有做过执政官和反抗军。他们只是两个在河边摸鱼的人。但那个世界不存在了。或者说,它从未存在过。它只是楚雨臣的脑子在漫长的黑暗中为他制造的一个止痛剂。

他睁开眼睛。

“我什么都不记得。”他说。

年穗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不能被称为“动”,更像是一种收缩,像一片干枯的叶子被风吹了一下,卷起来了一点,又展开了。

“好。”年穗说。

他把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回身体两侧。右手食指已经不抖了。

“我三天后来行刑。”年穗说。

楚雨臣的瞳孔缩了一下。“什么?”

“绞刑执行者需要在刑前得到囚犯的书面认罪。审判团指定的执行者是我。”年穗的声音恢复了刚进牢房时的温度,不高不低,没有波澜,像一面被重新压平的湖,“我会在三天后的日出时分来提你。你可以选择走上去还是被拖上去。”

年穗转身,朝牢门口走去。他的白袍在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灰色痕迹,是稻草碎屑和灰尘留下的。他走到门口,握住铁门的边缘,准备把它拉上。

“年穗。”楚雨臣在身后叫他。

年穗停住了。他没有回头。

“你当时在东区十七巷。”楚雨臣说。

年穗的手握紧了铁门边缘。铁门上生了一层薄锈,锈粉沾在他白色的手指上,像血。

“那天的情报说十七巷里有至少两百个反抗军成员。那个情报是我派人放给你的。”楚雨臣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归档的文件,“我知道你会跟着那条情报走。我知道你会出现在十七巷。我的目的是烧死你。那三百二十个平民,包括那一百二十三个孩子,是我为了让你不怀疑那条情报的真实性而额外付出的成本。”

年穗终于转过了身。

他的脸在那盏油灯的光照下呈现出一种楚雨臣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被彻底掏空之后的平静,像一口干了几百年的井,连回声都没有了。

“我知道。”年穗说。

楚雨臣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放的那条情报有一个漏洞。你说十七巷的地道出口在东边的枯井里。但十七巷的地道出口在西边的垃圾站。那个地道是我带人挖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有几个出口。”年穗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我收到情报的时候就知道那是假的。但我还是去了。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年穗没有回答。他松开铁门边缘,转过身,走出了牢房。铁门在他身后合拢,锁舌弹进锁孔,咔嗒一声。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很轻,很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同。和来时一样。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楚雨臣坐在黑暗里,铁链的长度刚好够他从墙角走到牢门口。他站起来,走到牢门口,把手从门下方那个递食盆的方口伸出去。他的手指在走廊的空气中张开了,什么也没有摸到。他把手收回来,手指上有铁门的锈粉,深红色的,像干透的血。

他蹲下来,用那些锈粉在石板地上画了一个符号。不是任何文字,只是一个形状。一横,一竖,一个圆。他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然后用脚底把它抹掉了。

三天。

他用这三天的时间想了很多事情。他想了那个河边摸鱼的梦,想了那个世界存不存在,想了如果它存在,他是怎么从那个世界走到这间牢房的。他没有想出答案。他想了年穗最后那句话:“我需要一个理由。”他想了很久,想了各种可能性,最后他觉得最合理的那个可能是:年穗需要一个理由来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