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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刑枷1

第十章刑枷1

地牢在胜利广场的正下方。

没有人记得这座地牢是什么时候建的。有人说它和城邦一样古老,有人说它是在上一次瘟疫之后挖出来的。地牢的墙壁用一种黑色石料砌成,石头里含有某种金属成分,能让任何光源都显得暗淡。一盏油灯挂在那里,光照亮三步以内的范围,三步之外就只有影子。影子和影子叠在一起,变成一层更浓的黑暗。

楚雨臣在这层黑暗中坐了一百二十天。

他的牢房在三层地下的最深处,走廊的尽头。这间牢房以前关的是死囚中的死囚,那些不能被公开处决的、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会被送到这里,在黑暗中等死。楚雨臣知道很多秘密。他当过三年的执政官,签过三百多份处决令,把一万多名反抗者送进了焚化炉。他的双手不沾血,血都是别人替他流的。但最后签字的人是他,这就够了。

牢门是铁的,门的下方开了一个方形的口子,用来递食盆和水碗。食盆每天送一次,里面是稀粥和半块黑面包。楚雨臣前十天没有碰过那个食盆,后来他开始吃了。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他决定在死之前保持清醒。他不想在走上刑场的时候因为虚弱而摔倒,摔倒会让看他死的人觉得他害怕。他不怕死,他只是不想让任何人满意。

他的脚上锁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嵌在墙壁里。铁链的长度刚好够他从墙角走到牢门口,再走回去。一百二十天里,他在这条直线上走了几千个来回。墙根下被他踩出了一道浅浅的沟。

牢门外偶尔传来脚步声。狱卒换班时的交谈,送饭人的咳嗽,某个囚犯被拖出去时在地上拖出的摩擦声。这些声音从走廊那一头传过来,经过层层石壁的过滤,传到楚雨臣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模糊的嗡鸣。他习惯了这些嗡鸣。它们告诉他外面的世界还在运转,和他无关地运转着。

第一百二十一天的早晨——如果他还能分辨白天和黑夜的话——牢门外的脚步声变了。

那个脚步声不是狱卒的。狱卒走路拖沓,靴底蹭着石板地,每一步都有一种不耐烦的重量。这个脚步声很轻,很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同,像一个人在用脚步丈量距离。脚步声在牢门口停下了。

锁孔里插进了钥匙。不是狱卒的那把铁钥匙,这个钥匙的声音更细,更尖,插进锁孔时发出的咔嗒声很干净。锁舌弹开,铁门被推开了。

油灯的光涌进来,刺得楚雨臣眯起了眼睛。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没有系腰带,袍子从肩膀垂到脚踝,布料很新,白得像刚下过的雪。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软软地垂在肩上,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门缝里的风吹起来,又落回去。他的皮肤很白,但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干净的、像被水反复冲洗过的白。耳朵在发丝间露出来,不尖,是人的耳朵。嘴唇有一点血色,像被什么冷风吹过之后留下的最后一点暖。

但那双眼睛让楚雨臣的手指抓住了地面前的稻草。

褐色的。虹膜外缘有一圈更深的纹路,像树的年轮。中心有一点金色,像琥珀里封住的火星。这双眼睛他见过。在很多年前,在另一个世界里,在不同的面孔和不同的身体里。他不记得那些世界了,但他的身体记得。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根被埋在地下的线,在黑暗中沉默了几十年,忽然被另一端的电流击中了。

“年穗。”楚雨臣说。

门口的年轻人微微偏了一下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个偏头的动作里有一种微妙的、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之后的停顿。

“你知道我的名字。”年穗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温度,像在念一段准备好的文稿。

楚雨臣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年穗脸上移开,移到他的领口。领口处别着一枚徽章,银质的,刻着一只张开翅膀的鸟。那是新政府的标志。反抗军的标志。把他推翻的那群人的标志。

“你是来杀我的?”楚雨臣问。

年穗走进牢房。他的白袍拖过石板地,沾上了灰尘和稻草碎屑,但他没有低头看一眼。他在楚雨臣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掌张开,十指朝下。这是一个没有攻击性的姿态,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坦诚的姿态。但楚雨臣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微微颤抖,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在寻找释放的机会。

“审判团定了你的死刑。”年穗说,“三天后执行。绞刑。在胜利广场。”

楚雨臣点了一下头。

“我今天来,是替审判团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问。”

年穗低下头,从袍子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纸是上好的羊皮纸,边缘用金线封边,盖着审判团的火漆印。他没有展开那张纸,而是直接看着楚雨臣的眼睛,说出了纸上的问题。

“三年零两个月前,你下令焚烧东区十七巷。那条巷子里住着三百二十个平民。其中有一百二十三个是十二岁以下的孩子。你的命令没有区分反抗军和平民。你下令烧掉整条巷子。你的理由是‘根除叛乱的温床’。”

年穗的声音在这句话结束时出现了一个细小的裂痕。裂痕只有一瞬,像一个瓷器上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纹,但它在那里。

“你为什么没有区分?”年穗问。

楚雨臣看着年穗的眼睛。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有火。不是那种燃烧的火,是那种已经烧完了、只剩灰烬和余温的火。那双眼睛的主人曾经在这堆灰烬里翻找过什么,没有找到,然后他把灰烬扫到一边,站起来,走了很远的路,走到了今天这间牢房里。

“因为区分太慢了。”楚雨臣说。

年穗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当时的情报显示十七巷里有至少两百名反抗军成员。如果一家一家排查,他们会转移武器,会销毁证据,会在我们排查到一半的时候从地道逃走。烧掉整条巷子是最快的方式。两百个反抗军的命,换一百二十三个孩子的命。数学上合算。”

“你不是在做数学。”年穗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像一面平静的湖被一颗石子砸出了涟漪,“你是在做选择。你选择了让那些孩子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