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尧茂的声音像一块淬了冰的石头,砸在暮色渐沉的空气里,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喧嚣。
陈慕脸上的狞笑僵住了,随即扭曲成更深的暴戾。
他身边的两个跟班显然被宋尧茂那股子不要命的冲劲和此刻冰冷慑人的气势震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盯着他。
“宋尧茂?”陈慕的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被冒犯的狂躁,“又是你?你他妈阴魂不散是吧?这是我跟他的私事,轮得到你管?”他指着被逼到墙角的元奉倾,手指微微颤抖。
宋尧茂没理他,甚至没看那两个跃跃欲试又有些忌惮的跟班。
他的目光落在元奉倾身上。
少年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宽大的新校服此刻显得他更加脆弱,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紧紧抿着,只有那双眼睛,在暮色中像受惊小兽般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他攥着书包带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宋尧茂的心像是被那眼神狠狠攥了一把,尖锐的疼。
他往前一步,挡在了元奉倾和陈慕之间,将手里装着两瓶水的塑料袋随意地放在脚边。
“我说了,”宋尧茂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一字一顿,清晰地砸在陈慕脸上,“你动他一下,试试。”
他克制着自己近乎失控的身体,尽量不让元奉倾受惊,毕竟他发起疯来连自己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操!”陈慕彻底被激怒了,那点对“学生会会长”身份的忌惮在当众被打脸的羞愤面前荡然无存,“你以为你是谁?!给老子装什么大尾巴狼!”他猛地挥手,“给我上!连这个多管闲事的杂种一起揍!”
两个跟班对视一眼,凶相毕露,一左一右朝宋尧茂扑了过来!
左边那个身材粗壮,挥着拳头就朝宋尧茂面门砸来,带起一阵风声;右边那个则阴险地矮身,试图去抱宋尧茂的腰。
宋尧茂眼神一凛,见招拆招。
他侧身闪过左边那记势大力沉的直拳,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阵风,同时右腿猛地抬起,一个精准狠厉的侧踹,狠狠蹬在右边那人的胸口。
“呃啊!”右边那人只觉得胸口像是被重锤砸中,剧痛伴随着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地上,捂着胸口蜷缩成一团,只剩下痛苦的呻吟,一时半会儿根本爬不起来。
左边那人一拳落空,又见同伴瞬间被打倒在地,又惊又怒,愤恨地再次挥拳。
宋尧茂格挡开他的手臂,顺势抓住他的手腕,身体猛地一拧,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砰!”沉闷的肉?体撞击地面的声音令人打颤。
那壮汉被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尘土飞扬,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宋尧茂一脚踩住肩膀,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
快、准、狠!
没有一丝花哨,全是最直接有效的格斗技巧。
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两个帮手,宋尧茂甚至连呼吸都没怎么乱。
他缓缓抬起头,冰冷的目光锁定在唯一还站着的陈慕身上。
陈慕脸上的愤怒早已被惊惧取代,他亲眼看着自己两个还算能打的手下在宋尧茂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吼道:“宋尧茂!你……你敢打人?!我告诉你,我爸……”
“你爸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宋尧茂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抬脚,放开了地上哀嚎的壮汉,一步步朝陈慕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陈慕身上,像一颗缓缓逼近的炸弹。
“现在,到你了。”
那平静的语气下蕴含的冰冷杀意,让陈慕浑身汗毛倒竖。
他第一次在这个总是冷着脸的学生会会长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
那不再是优等生的傲慢,而是经历过某种近乎疯狂的、属于黑暗的凶狠。
“你……你别过来!”陈慕声音都变了调,仓皇后退,却被自己扔在地上的摩托车绊了一下,狼狈地差点摔倒。
他慌乱地扶住车把,看着宋尧茂越来越近,恐惧彻底压倒了理智,“宋尧茂!你想干什么?!这里是学校门口!你敢动我,我……”
“我敢。”宋尧茂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暮色中黑得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
“陈慕,我警告过你。离他远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清晰地钻进陈慕的耳朵,也钻进了一直僵立在墙边的元奉倾耳中。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靠吸别人血活着的寄生虫。”宋尧茂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字字如刀,“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在外面为非作歹,欺负一个比你弱小、比你干净一百倍的人,很得意?”
陈慕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戳到痛处,羞愤交加,却又被宋尧茂的气势死死压制,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
“听着,”宋尧茂微微倾身,距离近得陈慕能看清他眼中那骇人的冷光,“这是最后一次。你再敢碰他一根手指头,再敢出现在他面前说一句废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两个还在痛苦呻吟的跟班,又回到陈慕惨白的脸上,“我保证,你会比他们惨十倍。我说到做到。”
那平静语气下的绝对力量,让陈慕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人真的能让他生不如死。
倒在地上的两人正是活生生的例子。
冷汗瞬间浸透了陈慕的后背。
他嘴唇哆嗦着,想放句狠话挽回颜面,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滚。”宋尧茂直起身,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这个字仿佛有形。陈慕如蒙大赦,连地上的同伴都顾不上了,连滚爬爬地扶起自己的摩托车,发动机发出刺耳的轰鸣,像丧家之犬般仓惶逃离,消失在街角。
地上那两个跟班见状,也强忍着疼痛,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狼狈而去。
校门口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压抑的议论声。
围观的学生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冲突惊呆了,看向宋尧茂的眼神充满了震惊、畏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原来那个高冷疏离的学神,动起手来竟然这么……可怕。
甚至是癫狂。
宋尧茂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他转过身,走向依旧僵立在墙边的元奉倾。
元奉倾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他看着宋尧茂一步步走近,看着他那双刚刚还冰冷得如同深渊、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担忧的眼睛。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又暴烈的话剧,在他眼前快进播放。
陈慕的狞笑,跟班的凶恶,宋尧茂如同猎豹般迅猛精准的反击,那冰冷到极致、让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警告……
还有此刻,他走向自己时,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带着硝烟气息的凛冽。
恐惧的余波还在身体里乱窜,胃部一阵阵抽搐。
他看着宋尧茂停在自己面前,看着他朝自己伸出手,那只干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刚刚才干净利落地放倒了两个成年人。
元奉倾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一下,避开了那只手。一个清晰的念头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好可怕,梦里难道是真的?
宋尧茂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元奉倾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混合着恐惧和疏离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比刚才面对陈慕时还要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那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强撑的镇定。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他看到了元奉倾的颤抖,看到了他苍白的脸色,看到了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此刻可能依旧带着戾气的影子。
“……对不起。”最终,宋尧茂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声音干涩沙哑。他缓缓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插回裤兜,指尖在口袋里蜷缩起来,微微发抖。他垂下眼睑,避开了元奉倾的目光,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他吓到他了。他终究还是变成了让他害怕的样子。
宋尧茂弯腰捡起地上的塑料袋,里面两瓶水安然无恙。他将其中一瓶拧开,递到元奉倾面前,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喝……喝点水?”
宋尧茂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语气中的结巴。
元奉倾看着那瓶递到眼前的水,又看看宋尧茂低垂的眼帘和紧抿的唇线。那副样子,像一只做错了事、小心翼翼收起利爪的大型犬科动物。
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凶狠?
心脏还在狂跳,恐惧的余韵未消,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酸涩的、带着点刺痛和茫然无措的情绪,悄然盖过了纯粹的恐惧。他迟疑着,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瓶水。冰凉的塑料瓶身让他发烫的掌心感到一丝舒适。
他小口地喝了几口,清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安抚了混乱的思绪。
宋尧茂见他接了水,紧绷的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但依旧沉默着,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雕,划出一道结界,隔绝了周围那些探究好奇的目光。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边只余下一抹黯淡的紫红。
华灯初上,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元奉倾喝完了水,捏着空瓶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谢谢。”
宋尧茂抬眼看他,目光深邃复杂,千言万语似乎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走吧。”元奉倾低着头,抱着自己的书包和那摞新书,声音闷闷的,“我……我想回去了。”
“好。”宋尧茂立刻应道,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人沉默地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
晚风吹拂,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元奉倾宽大的新校服衣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仿佛被夜色暂时掩盖,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和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却比夜风更凉。
元奉倾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宋尧茂打架的样子在他眼前挥之不去,那狠厉的动作,那冰冷的眼神,还有那句“离他远点”……都让他感到陌生和心悸。可同时,他递水时的小心翼翼,那句干涩的“对不起”,还有此刻沉默跟在身后的守护姿态……又和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个在灰白房间里无声崩溃、吞下一把药片的少年,和眼前这个能瞬间制服恶徒、眼神冰冷得让人胆寒的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那份诊断报告……“分裂样……”后面被遮住的,到底是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元奉倾脑海里盘旋,像纠缠的线团,找不到头绪。
他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宋尧茂。
路灯的光线勾勒出宋尧茂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他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直视前方,深邃得看不清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沉沉的、化不开的疲惫和压抑笼罩着他。
元奉倾的心,莫名地又揪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混杂着残留的恐惧、一丝心有余悸的后怕,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