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空气里仿佛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元奉倾没再主动和宋尧茂说话。
宋尧茂也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意的沉默。两人像两条短暂交汇后又各自奔流的河,在同一个教室里,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距离。
宋尧茂依旧坐在旁边的位置,只是拿出物理习题册的频率似乎更高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又快又急,像是在宣泄着什么。
元奉倾则把自己埋进书本里,试图用迫在眉睫的月考填满所有空隙,驱散脑海里反复播放的校门口那场暴烈的冲突和宋尧茂最后那个受伤又隐忍的眼神。
语文成绩在第三天下午就出来了。王春丽抱着一沓试卷走进教室,脸色算不上好看。
“这次月考,语文整体水平……”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江漫芦!”
“到!”
江漫芦一个激灵站起来。
“七十六分。”王春丽把试卷拍在他桌上,“说好的八十呢?”
江漫芦挠着头,嘿嘿干笑:“差……差一点嘛老班,下次,下次一定!”
王春丽没理他,继续发卷。
“元奉倾。”
元奉倾心里咯噔一下,站起来。
“八十九。”王春丽的语气缓和了些,“进步很大。基础题丢分还不少,古诗文默写错了两个不该错的字,下次注意。”
一张写着鲜红“89”的试卷递到元奉倾手里。他有些意外,比自己预估的高。他下意识地朝宋尧茂的方向看了一眼。
宋尧茂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试卷,侧脸线条绷得很紧,看不清表情。他的试卷被随意地放在桌角,露出一个刺目的“148”。
148……语文?是人?
元奉倾收回目光,捏紧了手里的试卷。差距像一道鸿沟,清晰地横亘在那里。
数学成绩在第二天公布。元奉倾考了135,是他转学以来的最好成绩。
但当他看到宋尧茂试卷上那个近乎完美的“150”时,心里那点微弱的喜悦瞬间被更大的无力感淹没。
物理、化学……每一科的成绩都像在无声地强调着同一个事实: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周五下午,最后一场英语考试结束,压抑了一周的紧张气氛终于彻底释放。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桌椅板凳被拖动的刺耳声响、对答案的争吵声、商量周末去哪里玩的喧闹声混作一团。
“解放啦——!”江漫芦把书包甩到肩上,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凑到元奉倾桌边,“元哥!周末有什么安排?茂哥说请我们去新开的电玩城,一起?”
元奉倾正慢吞吞地收拾着文具和新发的几本练习册,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一旁。
宋尧茂正低头快速地整理书包,动作利落得近乎机械,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他没有看过来。
“……不了,”元奉倾垂下眼,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我约了人看推车,周末想试试摆摊。”
“摆摊?!”江漫芦瞪大了眼睛,“这么拼?茂哥……”他想拉同盟,却见宋尧茂已经拉好书包拉链,站起身径直朝教室门口走去,连个眼神都没给这边。
江漫芦看着宋尧茂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看看元奉倾,挠了挠头:“……你们俩最近怪怪的。吵架了?”
“没有。”元奉倾拉上书包拉链,语气平淡,“走了。”他背起书包,也走出了教室。
夕阳把走廊染成温暖的橙色,空气中浮动着放学的躁动和自由的气息。
元奉倾走出教学楼,刚想朝校门口走去,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宋尧茂并没有走远。
他就站在教学楼侧面的林荫道旁,背对着元奉倾的方向,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着手机。昏黄的光线穿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挺拔的背影此刻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和……紧绷。
元奉倾犹豫了一下,正想绕开,却见宋尧茂的身体突然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迅速收起手机,一只手猛地撑住了旁边的树干,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元奉倾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那个灰白房间里的梦境,想起了散落一地的药瓶和那份诊断报告。
一种不好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悄悄绕到林荫道的另一侧,隔着几棵树的距离,屏息观察。
宋尧茂似乎并没有发现他。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撑在树干上的手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元奉倾清晰地看到了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
那眼神不再是冰冷或疏离,而是一种空洞的、仿佛灵魂被抽离般的茫然,又混杂着一种极力挣扎的痛苦。
突然,宋尧茂猛地直起身,像是要摆脱什么无形的束缚,动作幅度很大,撞得树干簌簌作响。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脚步虚浮,像个蹒跚学步的醉汉,完全失去了平时的沉稳。
他要去哪里?
元奉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敢贸然上前,只能小心翼翼地隔着一段距离跟着。
宋尧茂没有走向校门,反而拐向了通往实验楼后面那片废弃小花园的小路。那里平时很少有人去,荒草丛生,堆放着一些废弃的体育器材。
元奉倾的心跳得更快了。他躲在一丛茂密的冬青后面,看着宋尧茂跌跌撞撞地走到花园中央那片相对空旷的草地。
然后,他停住了。
下一秒,宋尧茂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膝一软,“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尘土被激起,沾在他深蓝色的校服裤子上。
他双手撑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一开始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像受伤的野兽在低低呜咽,接着,那呜咽声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般的痛哭。
那哭声充满了绝望、痛苦和无尽的压抑,像是要把积攒了多年的委屈、恐惧和孤独都倾泻出来。
他蜷缩着身体,额头抵着地面,后背在宽大的校服下剧烈起伏,哭得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泪水混着尘土,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痕迹。
元奉倾躲在冬青丛后,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眼前的景象比梦境更加真实,也更加具有冲击力。
那个在球场上冷静投篮、在校门口狠厉制敌、在课堂上永远游刃有余的宋尧茂,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梦中那份诊断报告上冰冷的铅字——“抑郁发作”、“分裂样……”后面被遮住的部分——此刻具象成眼前这令人心碎的画面,狠狠砸在元奉倾的心上。
他想起宋尧茂递给他纸巾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换校服时公事公办的语气下隐藏的笨拙关心,想起他打架后递水时小心翼翼的眼神和那句干涩的“对不起”……也想起了那个没有门的灰白房间,想起了他握着向日葵无声崩溃的样子。
恐惧早已被一种更汹涌的、酸涩的心疼和难过所取代。
原来那些冷漠疏离,那些难以理解的举动,那些偶尔流露出的戾气,都只是他用来保护自己脆弱内核的、摇摇欲坠的盔甲。
盔甲之下,是早已伤痕累累的灵魂。
元奉倾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宋尧茂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一种筋疲力尽后的、断断续续的抽噎。他依旧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雨侵蚀的残破石像。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消失在地平线,暮色四合,寒意渐起。废弃的花园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宋尧茂微弱的、压抑的呼吸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元奉倾心想。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他鼓起勇气,从冬青丛后慢慢走了出来,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走到宋尧茂身边,蹲了下来。离得近了,更能看清他此刻的狼狈:头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额角,脸上泪痕交错,沾满尘土,校服也蹭得脏兮兮的。他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元奉倾的心揪成一团。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轻轻碰了碰宋尧茂冰冷的手臂。
“宋尧茂……”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宋尧茂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受惊的动物。
他倏地抬起头,那双空洞茫然的眼睛在看到元奉倾的瞬间,骤然缩紧,里面充满了惊愕、狼狈,还有一丝被窥破最不堪一面的恐慌。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狼狈地别过脸,试图用手背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泪痕和污迹,动作仓惶而无措。
“别擦了。”元奉倾轻声说,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廉价的散装纸巾——上次递给宋尧茂擦汗后,他又习惯性地在兜里备了一小包。
他抽出一张,没有递过去,而是直接抬起手,动作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小心地擦去宋尧茂脸颊上混着泥土的泪水。
宋尧茂的身体彻底僵住了,像一尊雕像。
他任由元奉倾略显笨拙地用粗糙的纸巾擦拭他的脸,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瞬不瞬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难以置信,有深藏的脆弱,有被触碰的疼痛,还有一丝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的希冀。
纸巾擦过皮肤,带来微弱的摩擦感。元奉倾擦得很认真,也很慢,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当他擦到宋尧茂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边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那冰凉的皮肤。
宋尧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
元奉倾的手也顿住了。
废弃花园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近在咫尺的、交织在一起的、同样不平稳的呼吸声。
暮色沉沉,将他们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