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处的仓库弥漫着灰尘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伯,正戴着老花镜核对清单。
宋尧茂熟门熟路地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刘伯,换套校服,高二男生款,185的。”宋尧茂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伯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浑浊的眼睛扫过宋尧茂,又落在他身后略显局促的元奉倾身上,尤其在元奉倾那件明显不合身的校服上停留了片刻。
“185?这小身板穿185?”他嘟囔着,慢悠悠地起身,走向一排排整齐码放的纸箱,“等着。”
元奉倾站在门口,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勾勒出他单薄的轮廓。
仓库里微凉的空气暂时驱散了暑热,却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些。
他忍不住又偷偷瞄了一眼宋尧茂的背影,心里那点疑惑不断,咕嘟咕嘟往上冒。
他怎么会留意到自己校服小了?
还这么笃定要换185?
“给。” 刘伯抱着一个未拆封的塑料袋走过来,塞到宋奉倾怀里,“试试去,里面更衣室。旧校服记得带出来回收。”
更衣室很小,只有一面模糊的镜子和一个挂衣钩。
元奉倾拆开塑料袋,崭新的、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和长裤带着一股崭新的布料气味。
他脱下自己那件紧绷在身上的校服,小心翼翼地将它叠好放在一边。
新校服上身,肩线果然宽松了许多,袖子也长了一截。他对着模糊的镜子照了照,185的尺寸套在他身上,确实有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空荡感,但至少不再那么紧绷束缚了。
他笨拙地卷起袖口,又把裤脚也挽了两道,才抱着旧校服走出来。
宋尧茂靠在门外的墙边等着,目光落在他身上。宽大的新校服衬得元奉倾更加瘦削,露出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那小心翼翼卷着袖口裤脚的模样,像只努力把自己收拾齐整的流浪猫。
“还行?” 宋尧茂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嗯,舒服多了。谢谢。”元奉倾把旧校服递给刘伯。
“旧校服回收,放那边筐里就行。” 刘伯指了指角落一个大塑料筐,“小同学,文具领了吗?”
“还没。”
刘伯手指着一旁码放整齐的文具:“自己拿。”
元奉倾拿上一个文具袋,跟着宋尧茂走出后勤楼,暑气重新裹挟上来。
考试预备铃尖锐地响起,刺破了操场的寂静。
“快走!”
宋尧茂步伐加快,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人。
闻言,元奉倾小跑着跟上。
新裤子有点长,卷起的裤脚在跑动中散开,绊了他一下,他踉跄着往前扑去。
“小心!”
宋尧茂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他的胳膊,稳住了他。那只手干燥、有力,带着运动后尚未完全褪去的热度,透过薄薄的校服袖子印在元奉倾的皮肤上。
元奉倾像是被烫到,猛地抽回手,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几下,脸上也莫名有些发热。“我……谢谢。”
宋尧茂收回手,插回裤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脚步放慢了些:“看路。”
考场就是本班教室。他们赶到时,监考老师——正是王春丽,已经开始分发试卷了。
严厉的目光扫过最后进来的两人,尤其在元奉倾明显不合身的新校服上停顿了一秒,最终只是用下巴点了点他们的座位。
元奉倾坐下,深呼吸,努力平复刚才奔跑和意外带来的慌乱。
他打开文具袋,里面是一支崭新的黑色水笔、一支2B铅笔、一块橡皮和一把塑料尺。
免费的东西,却让他心里涌起一丝奇异的暖流。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水笔,拔掉笔帽,指尖感受着笔身微凉的触感。
试卷发下来。
语文。
元奉倾凝神看向第一道选择题。
字音字形。
他基础不算扎实,但胜在细心。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笔光滑的表面,似乎给了内心一丝安定。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时间在考试中流逝得很快。
当元奉倾终于放下笔,揉着发酸的手腕时,距离交卷还有二十分钟。
他抬头环顾四周,大多数同学还在奋笔疾书,江漫芦更是眉头紧锁,几乎要把试卷盯出个洞来。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旁边的位置——宋尧茂的座位。
座位空着。
元奉倾一愣。
什么时候走的?他完全没注意到。
难道语文这么快就写完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差距感悄然滋生,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
写完他又去了哪里?
眼看还剩十分钟,他收回目光,晃了晃头,将杂念甩了出去,强迫自己检查试卷,可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空位。
交卷铃声响起,像解放的号角。
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哀叹声、讨论声、对答案的争执声此起彼伏。
“完了完了,阅读理解那个‘纡尊降贵’到底选啥啊?我好像又用错了!” 江漫芦哭丧着脸扑到元奉倾桌边,“元大师!快告诉我正确答案!”
元奉倾一边收拾文具,一边无奈地解释:“语境是对方身份地位高却态度谦和,应该是‘礼贤下士’或者‘平易近人’……”
“啊——!” 江漫芦抱头哀嚎。
元奉倾没再理会他,抱着文具袋和新发的书本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声鼎沸,考完试的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儿,叽叽喳喳。
他穿过人群,下意识地寻找那个身影。
没有。
他走到小卖部门口,想买瓶水解渴。
嘉和的小卖部果然免费,但限量,每人每天只能拿一瓶矿泉水和一盒牛奶。
他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清凉的水滑入喉咙,稍稍抚平了考后的燥热和一丝莫名的失落。
他不知道为何失落,也不知道为谁失落。
下午是数学。
对元奉倾来说,数学比语文有把握得多。
他沉下心,公式和图形在脑中清晰流转。演算,推理,验证。他沉浸在数字和逻辑的世界里,暂时忘却了其他。
当他再次放下笔检查时,距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
他习惯性地看向旁边的位置。
又空了。
还是那么悄无声息,亦或是自己过于投入。
这次,元奉倾心里那点微妙的情绪变成了更清晰的认知:他们之间的距离,远不止家庭和职位的区别。
宋尧茂像是活在另一个维度,一个他踮起脚尖也望不到的高度。
考试结束的喧嚣再次席卷而来。
元奉倾默默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吹动他宽大的新校服衣摆。
他独自走向校门,心里盘算着晚上要去李格文那儿看看推车,想想摆摊的事。
刚走出校门不远,一个熟悉又令人厌恶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哟,这不是我们转学来的‘好哥哥’吗?新校服不错啊,挺合身?”
元奉倾身体瞬间僵直,血液仿佛凝固了。他慢慢转过身。
陈慕斜倚在一辆造型夸张的摩托车上,嘴里叼着烟,身边还围着两个同样流里流气的男生,一看就不是嘉和的学生。
他上下打量着元奉倾宽松的新校服,眼神充满了轻蔑和嘲弄。
“怎么,攀上高枝儿了?学生会的‘好哥哥’给你拿的?” 陈慕吐出一个烟圈,恶意几乎要溢出来,“之前让你带的东西呢?”
元奉倾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驱散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恐惧。“……我没钱。” 他的声音干涩。
“没钱?” 陈慕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引得他身边的两个跟班也跟着哄笑。
“你不是有你那个小白脸护着吗?玩你不给钱?你他妈糊弄鬼呢!”他猛地将烟头摔在地上,用脚碾灭,一步步逼近元奉倾。
“看来上次在厕所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啊?” 陈慕伸出手,手指几乎要戳到元奉倾的鼻尖,“还是说,你觉得有学生会那个小白脸撑腰,我就不敢动你了?”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元奉倾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却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退无可退。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烟味和恶意的厕所隔间。
“我告诉你,元奉倾,” 陈慕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狰狞,“在老子这儿,你永远都是条摇尾乞怜的狗!学生会?呵,他护得了你一时,护得了你一世吗?今天不把东西交出来,老子就让你穿着这身新校服爬回去!”
其中一个跟班狞笑着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元奉倾的衣领。
就在那脏手即将碰到元奉倾的刹那,一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从斜刺里冲出,猛地撞开了那个跟班!力道之大,让那人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操!谁他妈……” 跟班骂骂咧咧地抬头。
陈慕也惊愕地转头。
夕阳的余晖将来人的轮廓勾勒得清晰无比。
宋尧茂站在那里,呼吸有些急促,额角带着薄汗,显然是跑过来的。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小卖部Logo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
他看也没看被撞开的跟班,冰冷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箭,直直刺向陈慕。
“你有本事动他一下试试。”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冻结了空气。
那眼神里的寒意,比元奉倾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凛冽。
前面的文会修改一下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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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