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在身侧后退,山上昼夜温差大,有些树上已经蒙了一层白霜,树叶簌簌,山间起了些雾。白容在前面走着,似乎是对通往后山的这条小道儿极为熟悉。
覃琛听外婆李女士提过,镇上的小孩儿喜欢跑到后山玩。但毕竟人迹罕至,出于安全考虑,家长们不甚乐意。
看着白容透露出一股兴奋劲儿的背影,覃琛心说莫不是这白小容小时候也总背着家长跑到后山玩不成,也不知道被抓个现行后会不会挨批评。一边他又在心里隐隐期待,白容说准备的小惊喜会是什么。
好玩的?
还是好看的?
亦或是什么新奇玩意儿?
“到啦!”白容有点喘,小路走到尽头被石头拦住了,他拽着一棵树借力跳上石头,回头看了看覃琛,伸出手,“我拉你。”
覃琛握上他暖乎乎的手,有样学样地跳上石头。这山石经过风吹日晒,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形成一小块儿平地,刚好可以容得下两三个人,身后是树林,身前是一片小灌木,拦得严严实实,完全不用担心会不会就这么不小心跌下去了。
甫一站上石头,视线瞬间开阔,夜间的山风裹挟着氤氲在雾气中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凉意徐徐,沁人心脾。低垂的夜幕仿佛触手可及,覃琛抬头,看见漫天的繁星。
这是城市里见不到景色,覃琛一时间都忘记了呼吸。
这就是白容要给他的惊喜吗?
白容拍拍屁股坐下来,头枕在膝盖上,伸手拉了拉身边的城巴佬,示意人坐下,覃琛挨着他坐下了。白容一只手搭上他肩膀,炫耀似的凑到耳边跟他说:“好看吧,这里看到的星星最多了,这是可我小时候发现的秘密基地。除了覃哥你,我没带别人来过哦,要替我保密。”
热气哈在耳朵上,酥酥麻麻的,覃琛听他又道:“除了这个,还有一点原因。”白容拍拍他的肩膀,转朝身后一指,“看树上!”
覃琛回头,突然发现身后树叶蒙的那层霜的结晶,竟然在月辉映射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忽闪忽闪地点缀在树上,晚风一吹,树影摇曳,波光粼粼,竟和天上的真星星交相辉映了起来。
漫天星辉,满树银花,周围静得出奇,偶有几声虫鸣乍响。覃琛睁大眼睛将一片好景尽收眼底,心里是意外又惊喜。
白容准备的惊喜,不是他预想的一切。
但很用心。
也很……震撼。
“好看。”他情不自禁喃喃,望向期待的白容,补充一句,“我很喜欢。”
“我就知道!”白容笑了,身上那股儿得意劲儿几乎要扑到人脸上了。接着他大手一挥,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小小的、有些旧的朱红色神龛,神龛里供奉的是一只绿瞳白毛的小猫。
覃琛一眼就愣住了,这模样——
这不是绒绒吗!?
“哪里找来的小神龛,怎么给绒绒供奉在里面了?”覃琛哭笑不得,伸手点了点小猫。
“这是猫神大人。”白容不认同地瞪起一双圆圆的猫眼睨了覃琛一眼,拉起他的手,然后无比虔诚地把小神龛放到覃琛摊开的手心,轻声说,“快快向猫猫神许愿吧,机会难得,猫神大人会保佑你的。”
覃琛捧着小神龛乐不可支,狸村的人信猫神他知道,但没想到白小容同学也是个神神叨叨的小迷信,不过氛围都到这了,又是一片心意,覃琛遂闭上眼睛,无比虔诚地在月光中、星空下、晚风里许下愿望——
“希望接下来的一切会越来越好。”
白容:“我……”
“什么?”
山风将耳畔小小的声音吹散,覃琛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又问了一遍,白容眉眼弯弯,傲娇地扭过头抿着唇不语了,心想没听见就算了。
对方不愿说了,覃琛也不纠结,双手撑在身侧,放松地仰身抬头赏景。
两个人被拘在坐在这方寸间,挨得极近,胳膊贴着,腿不可避免碰到一起。这个距离下,覃琛只要一扭头就能看到白容脸上细小的绒毛、有些肉的嘴唇、圆润的鼻头、高挺的鼻梁、以及弯弯的眉弓下那双澄澈剔透的眼眸。
倒是有点像一只小猫。
覃琛脑中突然不合时宜地冒出这个想法,他乐不可支,心想自己真是倒反天罡了,一般都是宠物长相随主人,怎么到了他这里白小容这个主人反倒是随宠物了。
后面家是覃琛背着白容回的。
原先两个人赏着景,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聊小猫小狗、聊宠物店、聊工作、聊未来计划……一开始白容还和他在一个频道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后来话越来越少。
覃琛以为他是聊累了,便终止了话题。谁知道,不一会后他肩膀一重——眼皮打架了好一会的白小容还是没扛过瞌睡虫上身,睡了过去。
听着耳边清浅有节奏的呼吸声,覃琛有些发愣。
睡着了?
怔怔看了一会肩上睡着的白容,他动作小心地扶起那颗毛绒绒的脑袋,调整了个方便的姿势起身,然后把人背到身上,踩着嘎吱响的枯叶下了山。
白容朦胧间醒了回,发现自己竟然是腾空的,这感觉轻飘飘,和他小时候掏鸟蛋从树上掉下来的感觉一样。
“好困哦……怎么飞起来了?”
背上的人含糊地嘟哝,两只手揪住了他胸前的布料,呼出的鼻息喷在他颈窝有点痒,覃琛把背上的人往上颠了颠,轻声回应,“回家了,睡吧。”
白容眼睛睁开一条缝,“唔”了一声,迷迷糊糊看到那张熟悉的侧脸,安心睡了过去,在覃琛背上放肆地打起小呼噜。
回到家后,覃琛把人塞到被窝,自己去冲了个澡也睡了。
第二天是上班报道的日子。
以表重视,覃琛换上许久没穿的衬衫,外面套了个灰色羊毛马甲。
开车到公司,按下电梯。电梯门一打开,覃琛发现里面还有另一个人。
男人双手插兜儿,懒洋洋往墙上一靠,一身骚包西装、打着红领带、穿得板板正正,嘴里叼了个棒棒糖,漫不经心嘬着,一副夸张的墨镜遮住半张脸。
看到覃琛迈步走进电梯,男人突然起身站直,一挑眉单手掀起墨镜,露出一张英气的脸,微微上调的桃花眼尽是风流,冲他吹了个口哨,咧嘴一笑,抬起手:“Hello,帅哥~”
覃琛:“……”
他认识这人吗?
仔细想了一圈,覃琛发现他压根并不认识这人,也不知道这人突如其来的热乎劲儿是怎么回事,但出于礼貌他还是礼貌点头,疏离地笑笑,“你好。”
走进电梯刷了卡,按下12层的楼层按钮,男人自来熟地靠过来,一把揽上覃琛的肩膀,哥俩好地拍了拍,“百闻不如一见啊,难怪黄姐前两天跟我说咱公司新招了个帅哥,这不本少今个儿特地按时上班,就是想一睹帅哥芳容。”
覃琛被木质调儿的香水味扑了一脸,跟他差不多高的男人捏着下巴,仔仔细细端详了他好一阵,“啧啧,确实长得不错啊。但是呢……”男人话锋一转,“跟我比还是差一点的,哈哈哈哈。”
这样自恋的话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饶是覃琛见多识广,也被这人的厚脸皮惊到了,嘴角抽抽,推开肩上的手臂,谦虚道:“过奖。”
叮——这时电梯门开了,男人跟着覃琛一起走了出去,人事部的黄怡刚到没多久,端着杯子准备去倒杯咖啡,就看到了来报道的覃琛,以及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板——陆昂霏。
黄怡笑笑:“小覃。”
覃琛抬手打招呼:“黄姐。”
陆昂霏夸张地捂住嘴,发出一声惊叹:“哇!一来就看到我们魅力无限的黄怡姐,我说怎么今个儿走进公司的时候闻着风都是香的。”他勾勾覃琛的脖子,挑挑眉,“小帅哥,你说是不是。”
覃琛:“……”
黄怡翻了个白眼,这小子自打接管公司后就整天不着调儿地到处玩,成天见不着人。得亏公司规模不大,员工也都是前老板精心栽培出来调到这边的。否则就照陆昂霏这甩手掌柜的态度,能运行下去都是问题。
她放下手里的马克杯,给覃琛介绍人,“这是咱们公司的老板陆昂霏。”
覃琛了然,转向陆昂霏伸出手,“你好陆总,第一次见面。我是覃琛,新来的项目策划。”
陆昂霏伸手握住,顺手捏了捏,“知道知道,叫我小陆就行,可别叫什么老板陆总的,显得人多老似的。”
黄怡介绍完人,重新拿起马克杯,对陆昂霏说:“那刚好,小覃第一天来报道,你这个当老板的带人去熟悉熟悉环境,挑个工位。”
不就是领人溜达一圈嘛。
陆昂霏乐意之至,干脆地答应,“得。”
覃琛默默抽出手,跟在逛办公室有如逛菜市场似的陆昂霏身后,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这个不对劲,在陆昂霏把他拐到办公室双眼放光地说“你和我是一类人吧”的时候得到了解释。
覃琛一时还没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明白了之后瞬间语塞,觉着这人真是太过奇葩了。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装傻,隔着桌子在陆昂霏对面坐下。
“切,少糊弄我。”陆昂霏抱着胸,坐在老板椅上转了一圈,西装包裹笔挺的长腿一荡一荡,一脸笃定的表情,“本少的直觉不会有错!”
覃琛乐了:“你真是……”
陆昂霏屈指叩了叩桌子,半个身子压在桌上,有点惋惜说,“可惜咱俩撞号了,但做个朋友还是可以的。”
他莫不是跟这块地儿八字犯冲?不然怎么前几天刚在白容面前出完柜,现在又被陆昂霏一语道破。
覃琛觉着自己从里到外被扒了个干净,可偏偏陆昂霏喋喋不休地还在八卦,“我看那你简历是D大毕业的,那更巧了,我早你两届毕业,是你学长来着。相遇即是缘啊,来,咱俩加个微信,回头下班学长我带你在G市好好转转。”
到底是没拗过陆昂霏,覃琛和他交换了微信。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陆昂霏还在身后喊着:“下班别着急走啊!”
关上门,门口溜溜达达一群假装路过实则偷听的同事们。被当事人撞个正着的同事们,有些尴尬笑笑,一年轻男生跟他解释:“嘿嘿,咱们小陆总就这样。”公司老传统了,入职进来的人哪个没被他骚扰过?
覃琛莫名觉得背后一凉,一时竟不知道他入职这公司是好是坏了。
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眼,是白小容发来的消息。
【大哭.jpg】
【昨天我不是故意睡着的。】
【图片.jpg】
【等你下班回来一起吃蛋糕哦!】
覃琛笑笑,回了个“没关系的”又回了个“好的”,关上手机去自己工位了。
办公室里。
骚扰完新员工的陆昂霏心情良好,被他老爹发配到G市也有大半年了,可算给他遇到个合眼缘儿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