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过着，每天吃饭、等候、吃饭、睡觉，宠物的一天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主人。
新年到了，外边又吵闹起来，这次不是邻居，而是整个外面。这个小小的屋子外面全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炸一炸的。阳台上的吊椅不能再待，不仅仅是噪声大，而且空气中全是火药味，难受得很，像是活生生呛了一把灰尘粉末。
客厅的新盆栽是两株砂糖橘，它手有点痒，但还是知道大局为重，心想：等年过了再说。此外，白猫主人还为宠物准备了一套新衣服，红色拜年服，喜庆极了，与屋里悬挂、粘贴的挂饰、福字交相呼应。
小小趁着白猫主人不在，偷偷试了一下，当作提前排练。好在不用太慌，新衣服和旧衣服并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穿法。它悄悄送了口气，它可不想在新年第一天，这么关键的时刻做错事。试完，它将衣服重新整理好，原样放回。
哪有什么轻轻松松的成功，只是靠人后日日夜夜的努力。
但努力不好听，夸一个人努力，等同于骂她蠢材。小小不愿意听这个话，它要当天才，别人夸她的话一定不能是“努力”，而要是“聪明”！它是一只聪明的天才宠物！
无数次排演得来的熟练，最后要化作天才的学习能力与接收能力。无论是衣服，还是拜年习俗，它都需要在除夕夜来临前熟悉起来。衣服好办，偷偷试一下即可。可，拜年习俗……
它是灵长科宠物，不了解白猫主人的拜年习俗。所以它需要耍一点小聪明，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它再聪明也不能凭空获得知识。摆在它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是出门，去观察邻居，收集情报；二是偷手机，白猫主人有一个方块砖头，一开始它以为那是打人的，后来才知道那叫手机，白猫主人就是用这个与同类沟通。
前者，它不愿意，它并不想出门。后者，很危险，虽然白猫主人很和善，但万一手机就是命门呢？它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可是现在必须从两个陌生的选项中做出选择。
它忘了，其实可以都不选。
经过一番斟酌，它决定出门！
如果可以，它并不想和白猫主人正面对上，它承担不起暴露的可能性。出门不是件容易的事，在此之前它从未想过要出去，因此它根本不知道如何出去。
它轻声走到玄关，一侧底下有个柜子，柜子里是层层架子，放的是白猫主人的鞋。另一侧是放杂物的柜子，柜子之上摆了不少小装饰品。白猫是一个很有情调的主人，原来门口并不是它想的那般恐怖，相反是一个很温馨的小角落。
门上有一个把手，它猜按下把手，门就会开。它轻轻把手放上去，细微颤抖起来，接着越来越抖，整个身体都随之颤抖起来，嘴唇失去了血色。
明明只要稍稍用力，可是它失去了对这只手的控制权。它不甘心，紧锁眉头，咬紧牙关，还是纹丝不动。最后，它又愤怒地放下右手，重重抬起左手，可那么大的力度偏偏接近把手时瞬间软了下来，最后轻轻落在上面，就像是一截羽毛飘落在水面之上，激不起一丝波澜。
怒火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恐慌，无来由的恐慌，它听见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声。它蹲下身子，想吐，想把不受控的心脏呕出来。脸部充血，双眼凸起，额角青筋跳动，一滴泪水从眼中坠落，最后被地毯吸收，可还是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大脑眩晕，呼吸艰难，它坐在地上靠在门上，仰头努力呼吸，脖颈上跳动的青筋极其明显。撑在地上的双手无意识地颤抖着，双腿麻木，偶尔抽动。
它是一只优秀的宠物，努力拼搏，比拼上进，最后赢得比赛，奖励是一位主人。可是现在它好像闻到了死亡的气息，明明空中全是空气，免费的、丰富的氧气，但是它竟然呼吸不进身体。
头疼，很快就是剧烈的头疼，它双手抱住即将爆炸的头颅，无声哀嚎着，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落。它是那么的优秀，即使是在痛苦的时候也不会大声嚎叫，那样不体面。
电磁嗡鸣声穿透了它混乱的大脑，隐约间它好像又听到邻居的吵闹声。
“你排名掉了一名！为什么，是不是早恋了！说话！”撕心裂肺，口水乱溅。
“我没有。”很平静的声音。
“那为什么会掉？那是不是老师故意冷落你？我们一起去找老师，好不好？”声音轻柔下来，藏不住的尖锐。
“我没有！我没有！你听不懂我说话吗？我说第一名和第二名没有区别！”平静的水面终于翻涌出海浪。
“怎么没有区别！第一名就是第一名，第二名就是第二名，怎么就没有区别了！我们这是在帮你啊，孩子。我们家没有根基，没有人脉，你必须要努力啊，孩子。你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不会害你的，告诉爸爸妈妈，到底是什么害了你。”一只长着尖锐獠牙的可爱毛绒玩具。
接下来的话，小小听不清了。它已经满头大汗，明明睁着眼睛，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心口止不住地反呕。听觉、视觉全部消失，它在一个新的空间，隔离于地球的独立空间，这个空间里只有它。
它要自救，摸索着地面，想象平日里家的样子，极力忍耐所有的恶劣反应，狼狈地爬了起来。好屈辱啊，一只优秀毕业生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屈辱的地步，趴在地面上，两手两脚并用，像臭虫一样爬着。
它该庆幸，这里只有它一只人，没有竞争对手，也没有它的主人。它依然是一个进退有度、举重若轻、志得意满的第一名。
“叮咚”
小小就像是触电一般，再次颤抖起来，牙关颤栗，发出“吱吱”声响。它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故事一般，好不容易平缓下来的心脏再次坐到跳楼机上。失重，心脏在失重，整个身体都在失重，意识也在失重，像是掉入无底的黑洞中，黑色吞没了它。
“哎？好像是走错了。”
“是吗，对哦，怎么是十八楼？希望电梯还没走。”
“唉，今晚又要加班，烦死了。”
“有班上，你就偷着乐吧。我现在宁愿加班，唉，不谈了。”
“想点开心的，万一今晚外星人就打进来了呢？不行不行，今晚我还得加班，怎么能死在公司，还是等我回家了再来吧。”
“接！”
两道声音窸窸窣窣，脚步声逐渐消失，紧接着就是“叮”地一声，电梯开门了。
原来是按错楼层的邻居啊，不是白猫主人。
小小应该笑出来，应该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但它只是将头埋入臂膀中，偶尔抽动两下，叫人看不到它的神色，也看不清它的想法。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地上扮演地毯的宠物终于抬起了头，两颊印着睡衣花纹，红彤彤的一片，睡眼惺忪，迷迷瞪瞪地发出了句“嗯？”
原来它竟然是睡着了吗？
宠物脑子有点迷糊，搞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地上，它双眼半睁地看了一圈，沙发、阳台，还有它的房间都安安静静的。算了，宠物嘛，总归是没有主人聪明的，它很快就接受了自己记忆缺失的事实。
长叹一口，就着地板翻了个身，看向天花板，白石灰，巨大的吊顶，并不好看。小小眉头皱起，它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它仔细想了会儿，突然眼睛一睁，它想起来了，应该是四通八达的钢管，凸起的钢筋水泥柱里陷着看不到尽头的灯管。
小小慢悠悠爬起身，脑袋一晕眼前一黑，手扶着墙壁缓了会儿，才试探地迈出脚步。距离沙发不过四五步，因此它又将自己侧身摔进了沙发里，将自己的脸埋在沙发靠背里，手指又下意识地掐搓着接触到的布料。
它要做什么来着？
不太记得了，应该是等白猫主人回来吧。
“叮咚”门铃响了，这次是白猫主人。
“小小，你在哪里？”
“嗯。”宠物偶尔也会有累的时候，比如现在，它不想动，于是微弱地回应了一声。好在白猫是一个很开明的主人，换完鞋拎着菜走进客厅，看见懒散躺在沙发的宠物，只是笑了一下，接着走进厨房。
这是善良的，因为很多主人劳累一天，回到家后看见宠物悠哉悠哉，就会大发雷霆。虽然宠物是他们自己要的，虽然宠物能做的只有躺在家里，虽然宠物要是出门他们会更加生气，甚至动手，但一身疲惫的自己看见闲暇的宠物，心底的扭曲还是会疯狂生长，如同带刺的藤蔓将自己猩红跳动的心脏扎得血淋淋，鲜血会蒙住他们的理智与双眼。
“小小，今天在家里都做了什么呀？”善于观察的白猫主人能够发觉宠物的低落心情，因此坐在沙发沿上，抚摸着宠物的后脑勺。
“睡觉。”沮丧的语气，想了想后补充道：“邻居很吵，还有按错电梯的。”
前言不搭后语，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不过白猫主人听懂了。
温暖的手掌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状。安静片刻，哄道：“那我明天就去和邻居说一声好不好，让他们安静一点，不要吵到我们家小小。”
小小微微点头，哼唧了句“嗯”。
又过了会儿，小小将头拔出来，转向身后的白猫主人，碎发被沙发靠背刻进它的脸颊里，就像是化石上的远古生物。
白猫很高，坐在它头的旁边，遮住了全部的亮光，阴影下的它看不清白猫主人的脸和眼睛，只觉得像是一座山，令它呼吸不上来。背光的脸，让小小突然恐慌，不敢继续看，仿佛一旦它看清白猫的脸，就会有极其恐怖的事情发生，因此它怯懦地低下了自己的视线。
白猫穿着一身纯黑西装，它攥着衣服的一角，摩挲了一下，粗糙刺手，和窗帘的感觉很像，想来应该是廉价的布料。白猫并不富裕，甚至有点穷，小小心中暗想。
“我饿了。”天黑了，它应当是饿了。
黑影收回手，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好，那我现在就去做晚饭。今晚吃清蒸鲈鱼、韭菜炒鸡蛋，还有紫菜蛋汤，都是小小爱吃的，小小开心吗？”
都是它爱吃的吗？
小小稀里糊涂地点点头，“开心。”
鱼，它当然爱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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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陌生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