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这只鲈鱼很懂事,没有挣扎,清醒地认下自己被吃的命运。
小小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鱼肉,一边断断续续地向桌边沿的手机投去视线。不知道为什么,那方块像是被涂抹了鱼肉一般,勾得它魂不守舍,它想要那个方块,想要到嘴里香喷喷的鱼肉都味同嚼蜡了。
白猫沉默着,小小突然觉得自己是在和一块墓碑共进晚餐。墓碑是黑色的,是安静的,是矗立的,和白猫主人一模一样。
一时间,安静的客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以及小小的呼吸声。它觉得有些不舒服,于是开口抱怨道:“好闷。”
白猫微怔,关心道:“那要不要开窗?”
宁城四季分明,冬季是极冷的,再加上空气湿润,走在外边阴冷刺骨,即使是正午也丝毫不觉暖意。因此家中空调常开,呼呼喷出热气,难免有些闷热。
“冷。”
娇贵的宠物很难伺候,不开窗嫌闷,开窗又嫌冷。和善如白猫这样的主人,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让宠物满意,只能无奈道:“那小小有什么好主意吗?”
小小垂着眼睑不说话,一手捏着自己的衣角,一手攥着筷子戳碗里的米饭,粒粒分明莹白如玉的米饭被碾成黏糊糊的米饼。
为什么又不说话了?它时常表现出一种沉默孤僻的状态,与优秀着实沾不上边。它不久前还因害怕冒犯到白猫主人而选择握住把手,此刻又敢忽视白猫的问题,既胆怯又无畏。或许所谓的无畏只是一层装饰,实际上它就是一个畏首畏尾的宠物。
它害怕大人的轻视目光,所以它努力上进。它恐惧白猫主人的失望,所以消除一切对手。此刻,没有可以将它比下去的同类,它又敢僭越。有一类人,一旦感受到安全,它首要做的事不是放松,也不是享受,更不是感恩,而是试探边界。对自己身处环境的一知半解,会让它们陷入恐慌漩涡中,百分之九十九,在它们眼里就是百分之一。
此刻,小小正在试探白猫主人对它的容忍度边界。让它害怕的事情发生了,白猫主人并没有生气,反而叹了一口气,继续轻声问道:“那我们给窗户开一个小缝好不好?”
边界还在扩张,意味着还有下一轮的试探。只要有电,上了发条的玩具就永远不会停下。
“好。”
它的试探很有章法,没有继续追加。它深知主人的情绪变动不是线性的,若是逼紧了,很容易造成严重后果。因此,今日的试探到此为止,它乖巧地应和了白猫主人。
宠物闭上嘴,客厅再次陷入安静。
晚餐后,小小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只能看着对面餐桌前正在工作的白猫。白猫面前有一台电脑,屏幕投出的白光照亮了白猫的脸,但小小看不清,只能看见一双明亮的眼睛。键盘声、鼠标声、叹气声等等零零碎碎的声音都让小小感到安心,这个世界上不仅只有它,还有白猫。
看着看着,小小的视线逐渐偏移,那只被点得“哒哒”响的鼠标旁摆着一部手机。黑黢黢的屏幕,偶尔“叮咚”一声屏幕亮起,接着白猫叹的气更长了,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排出去。白猫并不会理会手机的消息,只专心看着电脑屏幕,全身上下只有十指在飞速跳跃,腰背拱起如同一只蜗牛。小小心想,或许自己就是蜗牛背上的壳,明明脆弱易碎,却能压得蜗牛喘不过气来。
“你什么时候放假?”小小听见自己发问。
白猫似乎有些惊讶,十指悬空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只转了头看向沙发上的宠物。犹疑地四周看了一圈,确定是宠物发出的声音后,不确定的语气道:“我,我吗?”
“嗯。会有亲戚来家里吗?”
白猫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道:“放假为什么会有亲戚来?”
不会吗?小小蹙眉,疑惑半晌,复而了然。“我明白了。”应该是白猫主人回老家过年,那自己肯定是要留守家中,也不错。
白猫看了它几眼,想说些什么,但手机不断叮咚亮起,只好重新专注于电脑屏幕。敲击键盘的声音随着不断叹出的气越来越重,喘气声带上了怒气,到最后几乎是在殴打键盘。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什么,但小小听不清。
灯光昏暗,摇摇晃晃,逐渐碎成光点如同万花筒般混乱梦幻,上下眼皮打架,最后归于平静。
夜深了,屋外冷风呼啸,阳台外的高树成了光秃秃的裸树,曾经簌簌作响的树叶早已入了土化作来日春泥滋养本体。小鸟儿依旧每日讨食,动物的可怜就在这儿了,明明整个世界已经陷入昏睡,它们却还要迎着寒风啄着冰冷僵硬的土地,祈祷此处地下还能有一两只可怜的虫儿。
屋内很温暖祥和,沙发上的女孩睡得正酣,在空调的热气下两颊浮出两坨红晕,嘴巴半张,浅浅呼出气来。一旁餐桌上的工作也将近尾声,白猫看着完成的初版报告,松了口气,不算开心只是无奈,今日的工作完成还有明日,明日的完成还有后日,一日在岗便永不得安宁。
白猫随意扫了一眼安静许久的宠物,突然顿住,走近沙发,伸出食指点了一下温烫软和的脸,情不自禁轻笑了下。看了半晌,起身将宠物抱入卧室中,脱鞋盖被,床头上再点一盏暗淡的小夜灯,这才关门回到客厅。
嘎哒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睡梦中的小小微微皱了眉,很轻,须臾便松开了。
楼上一家人正在温馨地说着话,今天小橘睡在两只大猫的房间里,一齐看着电视,嘴里瓜子不停,话也不停。
“今天王家送了一桶鱼,还有一篓子虾,明天我们得看看还什么。”
“怎么突然送虾了,她那虾不便宜,上次我在菜市场看26一斤。”
“还能因为什么,微微在呗。说起这个,今年王家孙女会回来,我们还得包个红包,又是三百块。”
“唉,这钱可真不禁用啊,一袋子粮食才赚几个钱,这要三百,年后大爷爷家又要70岁整生日。”
“带你了?!”
“废话,不然我怎么知道的。带了我,勇子,还有小文,基本上都带了。”
“又是个三百块,不对,还不止,还要买礼,唉。”
三猫沉默,中间小橘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今天是她最爱的电视剧大结局,正好看到女主角浑身满是鲜血地倒在男主角怀里,瞬间眼泪汪汪。她想哭,但她不敢。虽然她没有参与到两只大猫的讨论中,但她两眼看电视,左右耳分别听取两侧大猫的话,主打个什么也不漏。
可她沉默也是没有用的,火还是烧到了她的身上。
“你班主任今天给我打电话了。”黑猫点了她。
小橘身体一僵,装作没听到,一动不动继续看电视。
狸花猫音调起高,“什么?她又干什么了?”说着,眼睛一瞥小橘,又一瞥黑猫,等待两猫的回答。
“说她帮同学写作业。”黑猫老神叨叨。
“哦,帮助同学。”不是被别同学帮写作业就行,她的道德标准不算高,这点事算不上大事,倒是可以用来做春节亲戚活动中的谈资,满意地咔呲咔呲磕着瓜子。
“不止呢,她收钱。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多苛刻她呢,这种钱都赚,生意头脑就是好啊。”冷嘲热讽,夸赞为表,讽刺为里。
小橘虽小,但深谙大猫的说话艺术,仍状似什么也不知道,专心看着电视上的片尾,那流动的演员名单似乎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东西,吸走了她全部注意力。
狸花猫笑了笑,没有说话。这件事不是第一次发生,她自己觉得无所谓,但她知道黑猫对此意见非常之大。大到上一次发生时,黑猫直接在晚自习闯进教室,当着所有学生老师的面,又快又重又狠地打了小橘一个巴掌。
她也很佩服小橘,在那件事情后,只沉寂了一年,又开始了。她心想,难不成小橘真是什么贪财鬼不成。
黑猫见无猫理他,只能狠狠瞥了眼身边的小橘,阴沉道:“什么钱都要,以后当官肯定是个贪官,拉出去枪毙!”
片尾曲放完了,现在开始只哇乱叫地放广告,广告很吵很无聊,小橘觉得难受极了,心里默默流泪。
狸花猫搂住整个身体都冷僵的小橘,埋入被窝,将自己身体的温热传给小小的猫儿,两个头紧紧贴着,小橘能感受到她呼出的热气。
“能当官就好了,身体怎么这么冷,这脚这也是,冻得跟个冰块一样。”
黑猫看着电视广告,仍觉得有气没处发,换个话题道:“听说明年要开始划分学区上初中了,我们这只能上最近的那个初中。”
狸花大惊失色,“什么?!那个初中全是混子,怎么能去那里!不行,得想想办法,绝对不能去那里。”
“那没办法,市里的房子我们买不起,这就是她的命。再说了,学习好的在哪里都学得好,最重要的是她自己。还看电视呢,自己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的未来,我看啊,还不如直接回来种田烧火!”
“别瞎说,得想想办法。明天我就去问问她舅舅,你也去问问那些叔叔阿姨的,看能不能转学或者其他办法,绝对不能去那个初中!”
楼下的宠物家里,一片安静黑暗,只有它床头上的小夜灯,依稀照出它不平的眉间。
整个屋子如同一个黑洞,吞噬了一切声音与光亮。唯有那盏小夜灯照亮的区域,像是齐天大圣用金箍棒划出的安全区,一旦离开就会被妖怪吞没。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一盏夜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