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你在哪儿？”白猫主人正在门口换鞋，照常喊着家中宠物。
小小掀开毯子，小跑到门口迎接主人回家。起身一跳，挂在巨大的白猫身上，勒得白猫脖子一紧，差点一口气上不了。白猫连忙将右手上的食材换到左手上，接着抬起右手轻拍宠物后背，安抚情绪。
宠物都是这样的，孤独了一个上午，一见到主人就会哼唧着扑上，恨不得将主人吃进肚里。所以，此时主人需要的是安抚情绪，例如揉揉它的头、紧紧抱进怀里、陪它玩玩具。
白猫拖着宠物走进客厅，看见桌上乱糟糟的碗筷，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揉揉身侧的头，夸赞道：“我们小小真棒！吃得这么干净！”
白猫将宠物人放在桌前椅子上，俯身嘱咐道：“小小坐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好不好？我去给你做午饭，今天吃红烧鱼、青菜炒香菇，还有番茄蛋花汤，都是你爱吃的。”
说话间，白猫已经将桌上收拾干净，左手端着碗筷，右手提着装有食材的塑料袋，走进厨房。小小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模糊玻璃门后的忙碌白猫。白猫很忙，它需要迅速地做好午餐，否则下午就会迟到。
很快，一阵香气袭来，玻璃门关得再紧也无法阻止分子的流动。宠物耸耸鼻子，细细嗅闻，她最爱红烧鱼了。她猜应该是受了猫主人的影响，不然她一只人，为什么会那么爱鱼。奶白鱼汤、红烧鱼块、清蒸海鱼，甚至没有大块鱼肉的鱼汤面，她都爱得要命。
她忍不了了，于是悄悄靠近厨房，贴在玻璃门的缝隙处，深深吸了一口，面容陶醉。白猫发现了她，一见这滑稽的馋样，不由失笑，抬起铲子示意道：“小小要不要帮我尝一口，看看咸不咸？”
小小连连点头。得到主人的允许，宠物推门玻璃门，梦游般晃荡进，仰头张口，等待投喂。白猫用一旁干净的木筷夹起一小块外皮焦红内里白嫩的鱼肉，轻轻吹了一口，再放进宠物嘴里。鱼肉还有些烫，不过小小可以接受。
鱼肉嫩而不烂，片片分明，鲜嫩焦香，皮上还带着酱汁，鲜中带咸，咸中又带了点甜。小小吃得双眼眯起，嘴角上扬，溢出满足。
主人见此，轻笑一声，道：“好了，乖，去外边等着，马上就装盘。”
小小乖巧地回到原位，视线还落在厨房的锅里，下意识地舔了口上唇，似是在品鉴鱼肉的余香。她还想吃，但她知道她要做一只乖巧的宠物，不能惹事，不能嘴馋，更不能让主人失望，争做宠物中的第一流。具体是谁灌输给她的，她也不知道，猜测是基因里的上进心，即使是一只宠物，也要克制也要努力也要当第一名。
香味愈发重了，宠物的耐心是很有限的，此刻她坚定的内心悄悄生了个缝，挤出来两个小人。一个全身纯白，长着一对白翅膀，它说：“没关系的，你也可以做一次自己，宠物也是动物，是动物就会有原始的野性。进去吧，再要一口，主人是不会因此责罚你的。”
另一个全身漆黑，黑色翅膀呼哧一扇，鼻腔里喷出一口气，语气嘲讽：“去呗，然后主人就知道你就是个野生动物，根本不是什么乖巧宠物。辛辛苦苦找到好归宿，就这么亲手毁掉！为什么不能忍一忍，别的宠物都能，就你不能吗？野物身子国宝心，你就不能争气一点吗？！”
争气一点！
小小浑身一哆嗦，被香味糊住的脑子瞬间清醒。视线清晰，鼻腔清明，带着点铁锈味。是啊，别人都能她也可以的，而且她还要做到更好！
“这是怎么了，冷了吗？要不要盖个毯子？”白猫端着鱼盘，看见桌旁宠物后背一颤，关心问道。小小着急忙慌地摇头，她赢了，她忍耐住了心中**，她是一只优秀的宠物，是宠物届的榜样。如果可以，她觉得自己应该拥有一朵小红花，或者一张奖状，再或者给她一个高绩效。
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红烧鱼，以及一副碗筷，小小抬头看向尚未离去的白猫，白猫脸上带着笑容，温和地看着她，“小小先吃，我再去做剩余的两道菜，很快就好。”
白猫离去，小小的视线落在盘中鱼上。忽然，死白的鱼眼咕噜一下灵活起来，盯着宠物，泛着诡异的光。裂开的鱼嘴扭曲了一下，不断活动着，最终恢复生前模样。小小看见那张嘴动了动，接着她就听到了一阵诡腔怪调。
“你要吃我吗？我们是同类啊。你竟然让你的主人杀了我，现在还要和你的主人分食我，我们是同类啊。你真的要吃我吗？你要是吃了我，下一次就轮到你了。不如，我们一起，带着你的主人杀掉虾、蟹，或者猪、羊、牛？我们一起分食它们，怎么样？我们是同类啊。”
“我们是同类啊！”
“我们是同类啊！”
“我们是同类啊！”
小小的头很疼，密密麻麻的针在刺痛它，疼得眼前景象再次扭曲，梵高又出现了。
“可是，我不吃你，我就会饿死。”它的声音很微弱，至少厨房里的主人没有听见。
鱼眼突然降下半幕眼皮，纯白瞳孔依旧诡异，亮点一闪，失望道：“你太让我失望了，你背叛了我们，你背叛了族群，你背叛了我们的阶级！你会后悔的，等有一天我们被吃完了，你的主人就会吃掉你！你会后悔的！”
“你会后悔的！”
“你会后悔的！”
“你会后悔的！”
一只手伸到它的身前，声音骤然一停，小小得到了片刻安宁，她的视线顺着这只手移动。这只手夹起一块鱼尸体上的肉，鱼腹的肉是最鲜嫩的，这只手将这块最精华的肉放入宠物面前的碗里。宠物头顶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小小怎么不吃啊？”
小小眨眨眼，干涸的眼睛瞬间湿润，声音轻快道：“吃。”
不优秀的动物，不就应该被优秀的宠物吃掉吗？它不努力，因此被捉住被吃掉，与她何干？既然已经死了，为什么又不愿意发挥余热，让她填饱肚子？真是个没有觉悟的同类，下辈子一定要记得努力哦。
小小一口一口咽下死不瞑目的同类，笑眯了眼，同类的肉就是香。接着抬头看向主人，讨好笑道：“好好吃。我明天还要吃。”
白猫揉揉它的头，轻声道：“好，都听小小的。”
除去不认命的鱼，小小这一顿吃得很开心，无论是青菜香菇，还是番茄鸡蛋，都极其乖顺地死去，并被它吃掉。唯一奇怪的是，本应该忌口的白猫，竟然也在吃着这些咸的咸、甜的甜的菜式。
不过，它只是只宠物啊，为什么要管那么多？
白猫很忙，用完午餐后，迅速清理好餐桌，并将宠物抱到宠物房里，为它盖好被子，留下句“小小好好睡个午觉。”便出门了。
关门声响起，小小睁开了眼睛。它不敢睡，就像之前说的那样，回笼觉与午觉都是受了诅咒，诅咒者在华丽美妙的字眼下藏了一团灰气。
灰气的名字叫鬼压床。
这是过去一个淹死的盆栽告诉它的。以前它睡得极其安稳，做梦也只有美梦，金银珠宝、香车美人还有奖杯锦旗。那个盆栽有一朵艳丽祸人的花，比它脸还大，有时看久了，它就会产生一种错觉：花会吃人。
自那以后，它就睡不好了。
有一天，家里开得正艳的花死了，白猫说是水浇多了被淹死的，还说会再买一盆。小小看着焉了吧唧的花，面上抱歉，心中却暗暗喜悦，终于要消失了。
一朵无辜的花，仅仅是因为长得漂亮，就让同是宠物的小小心生恐惧。万一白猫发现了这朵花的美怎么办？万一白猫发现了这朵花更乖顺怎么办？万一白猫发现这朵花既便宜又好用怎么办？
养一只人做宠物，是一件昂贵且费神的事。小小知道白猫很忙，也知道养自己很麻烦，它并不贴心，还吃得多用得贵。因此任何一个让主人开心并且价格低廉的同类，都会让它心生警惕，可以吃的就吃掉，不能吃的就弄死。
它真是一个聪明且优秀的宠物，小小欣喜道。
唯一可惜的是，花死了，诅咒却没有消失，依旧死死缠着它。不过，没关系，只要敌人消失，它并不在意灰气。睡眠是可以减少的，宠爱与奖金万万不可少，那是它的命。
它从小争强好胜，连连跳级，又考到优秀宠物证书，最终被一位善良的白猫主人买下。那一天是它最为荣耀的一天，身边宠物齐齐投来仰视的目光，宠物店老板夸赞它：“你是我们店里状元！我们要将你挂在荣誉墙上！”它不免昂首挺胸，用轻视为里、和善为表的眼光看向其他宠物，最后在众人羡慕的眼光里被白猫主人带回了家。
“哎呦，小莫丫头就是聪明啊！”
“哪有哪有，你家小子更聪明！”浓浓傲气却故作谦虚。
“莫家的，你们两口子到底是怎么教的啊？我家的报了好几个补习班还是考倒数，真的是要愁死了！”
“就是就是，你可别藏着掖着啊，快讲讲。我跟你们说啊，我家的这次考了个第一。嘘！我还没说完呢！哈哈哈哈哈哈，是个倒数第一！”
“去去，我说呢，你家那个和我家的都是，那叫什么，卧龙凤雏，哈哈哈哈哈哈。”
“哎呀，我们家啊，你们都知道的，没钱没人脉，哪有补习的说法。就是平时要管严了，不能出去乱玩！电视手机什么的，也不能让她碰！暑假寒假，出去找高年级学生家，把下学期的书全都要回来，提前学习！”教育之道，张口就来。
“这，可是寒暑假不让孩子玩，那什么时候玩啊？”
“玩屁啊！她长大了，过上好日子了再玩呗。非要现在玩？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们啊别太溺爱孩子了，你们这是在害他们！”普通人家的孩子，不吃苦哪里来的好日子？
“说的也是，待会儿回去我就教训下我家的，整天要么是打游戏，要么是一趟出去瞎逛。”
“就是咯，要抓紧啊，你家明年要中考了吧，这可是关键时期，要抓紧！”正是弯道超车的好时候！
小小眉头皱起，翻了个白眼。又有邻居聊起天来了，这墙隔音真不行。这邻居也是没有素质，大中午的，休息时间还吵吵吵，烦死了。
它往被窝里一钻，隔去声音，开始发呆，等待晚上白猫主人的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