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是一只人,她的主人是一个猫。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好像又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她的主人很好,哎?说起主人,这就是她觉得哪里不太对的地方。
为什么叫“主人”?
不应该是“主猫”吗?
她想不通,索性不想了。每天早上,猫会把她叫醒,给她做人饭。
“吃吧。”比她还高半个头的白猫将她抱到餐桌前的椅子上,面前是一碗粥。她搅了搅粥,又凑近嗅了一下,是豆浆粥。
“我不爱喝豆浆粥。”小小皱着眉头,一脸嫌弃。
白猫微怔,“不爱喝吗?那我明天做牛奶粥?”
“我也不爱喝。”
白猫无奈了,“那想吃什么?”
小小思索一番,面露纠结,犹豫开口:“嗯……那还是豆浆粥吧。”早餐是一个大事,也是个难事。刚起床,胃口不佳,极其挑剔。
白猫吃的是清汤面,汤上飘着几片生菜叶,看着寡淡极了。小小摇摇头,伸出筷子夹起面前蛋黄蛋白已经分离的半个蛋白,茶叶蛋很香。细细品着口中茶叶香气,暗叹:还好自己是人,不用像猫一样不能吃咸不能吃辣,还有一堆忌口。
白猫吃得很快,嗖嗖就结束了一碗面,起身洗完碗筷,便拿包开门,道:“我去上班了,你吃完就玩会儿,等我中午回来收拾。”
小小点点头,小口吹着滚烫的豆浆粥。
豆浆粥,顾名思义就是用豆浆煮出来的粥。据主人所述,楼下有一个流动早餐车,她家的豆浆还有咸菜都是一绝。那豆浆和白米一煮,满屋的浓厚香气,白米泛着微黄,粥汤白稠厚重,在粥的表面豆浆凝结成一层厚厚的膜,黏嘴糊牙,但醇香软绵。
宠物都是这样的,它们不用上班,不用整理屋子,它们的存在就已经给了主人巨大的安慰。因此小小心安理得地碗一推,把自己摔在沙发上,闭眼缓着未消的睡意,手指下意识扣着沙发套,揉捏摩挲,一根线头在她的两指间凭空出现。
宠物总爱捣乱,比如扯坏窗帘、推倒桌上物品以及把沙发套撕得破破烂烂。不久前还崭新的粉色沙发套,现在已经变成流苏了。
窗外的风吹起窗帘,窗帘扫过小小的头顶,一阵一阵。睡梦中的小小睡得很不安稳,眉头一皱一皱,头皮发痒,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挠挠,结果刚好被窗帘扫到。这下好了,不仅头皮发痒,手也痒了,一个激灵,她睁开了眼睛。
百无聊赖地叹了一口气,宠物一只人单独在家是很无聊的。不能出门,没有聊天,虚度时光,它们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等待主人的回来,以及提供情绪价值。
她走到阳台,坐在摇椅里,透过铁丝网看向外面的世界。早晨刚升起的太阳像她早上没吃的蛋黄,贴在天上,只有光亮,毫无热意。蜷缩在轻轻摇晃的被窝里,迷迷糊糊想着,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家,太阳就是天花板的灯,所以外面也没有什么好的。
她不知道其他宠物会怎么想,她也没见过同类,反正她是不想出门,或者说她很厌恶外边。无来由的厌恶,是出生时基因自带的,她猜她的祖上一定在外面吃过很多苦。她就不一样了,她找到了包吃包住的主人,每天只需要抱抱毛茸茸的大白猫主人,就可以躺着等喂饭。
“啊!你为什么又回来了,你不应该在学校吗,说话!谁允许你回来的,是不是你班主任?走,我现在就去找她,我把孩子送到她手里,她就是这么照看的?!”
一段只听得见声音,却听不清具体话语的回答之后,是更激烈的吼声。
“犟嘴?好好好,她是好的,她没错,全是我这个供你吃供你喝供你住供你上学的有错行了吧?!”
一阵噼里啪啦,伴随着尖细的叫声“啊啊啊啊啊啊”。
很快,嘈杂声响起。
“莫家的,又吵什么呢?”
“哎呦,别骂别骂,孩子现在大了,不能再骂了。”
“就是啊。小莫,你还不赶紧给你妈道歉,看把你妈气的。”
“她逃学啊!我刚把她送到学校,她后脚就回来了!”崩溃的声音。
“什么,逃学?小莫丫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学生就要做学生该做的事,你这孩子怎么了,以前不是挺乖的吗?”
“我不要上学!”一直听不清的声音终于听清了,是一道处于变声期的鸭子音。
邻居家又吵架了。她家总是这样,动不动就吵架,然后其他户人家也乐此不疲地上门劝导。她没见过邻居,不过她猜肯定是一位巨大炸毛的狸花猫、一只小小畏缩的橘猫以及一个鹌鹑样的大黑猫。
小小小声“唉”了一下,以示烦躁,接着翻了个身,埋进毯子里,捂住耳朵,继续睡觉。那些焦躁的、尖锐的、崩溃的声音逐渐远离,皱起的眉头也缓缓放平,嘴角溢出似有似无的安心。
毯子就像是个过滤器,滤掉高频声,留下低频白噪音,正好安眠。
宁城九月的天变化很快。太阳刚升起时,空气里尽是湿漉漉的雾气,人在雾气中,生生被像是打开冰箱扑面而来的寒气舔了一脸,额前碎发尾凝结出一粒一粒露珠。
待到太阳跳至半空,八月份的暑气便尾随而来,它不甘心被抛下,硬是要在本应凉爽的秋日里,用尽全身力气散发余热。
毯子里小小被闷得满头汗珠,面色煮熟,挣扎抽搐。毯子起起伏伏,像是捆了一只猎物,死死包住,等待猎人来带走。
片刻之间,毯子已经半落,女孩的半张脸已经沐浴在金光之下。可这金光灼人,女孩是一只妖邪,被佛祖的佛光照得痛苦不已,即将显出原形。
忽的,双眼猛地睁开。
睁得很大,像是要把眼眶撕裂才甘心。仰着脖颈大口大口喘气,心脏狂跳,似是非要将五脏六腑全部撞碎才罢休。眼中血丝分明,眼角隐隐溢出生理泪水。
缓了半晌,小小终于找回心智,不免暗叹:果然还是不能睡回笼觉。
回笼觉和午休一样怪异,明明困得不行,但一旦睡下去,便是鬼压床。明明可以感受到身下垫子的丝滑、身上毯子的柔软以及呼吸不顺的窒息,但就是醒不过来,意识控制不了身体,身体也无法被操控。
她有时会想,或许世界是一个大牢笼,有罪之人都会被打下来赎罪。意识便是真正的自己,身体不过是此方世界的容器,不然该怎么解释她刚刚经历的一切。
不知道睡了多久,反正外面的吵闹声已经消失了,安静得可以听见十米开外的树叶簌簌声。
重新躺好,又将半拖在地上的毯子拽回,手抓着摇椅杆子,用力一推,摇椅便“嘎吱、嘎吱”晃了起来。她的视线被划分成两半,一半开阔的屋顶,一半带线的绿树,在胡乱的视角里交融在一起,梦幻得有点像莫奈的画,又扭曲得有点像梵高的画,总之是艺术是大师是了不起的人物。
“唧唧”,小小的作画时刻被暂停,她扬起头颅,抬眼看向封窗的铁丝网。是一只小鸟,啄着树上不知名的红果子,一口一个。
小小起了兴趣。家养宠物睁大眼睛仔细看着野生动物,它并不干净,也不漂亮,灰扑扑的,收起的翅膀一看就很粗糙。豆豆眼倒是机灵得很,灵活地看一眼果子,又看一眼被圈养的同类。歪头,“唧唧”叫着,应该是在好奇,小小这般想着。
小鸟吃完那边的果子,张开翅膀,扑腾一下停留在小小头部正上方的网线上,叨着这边的果子。四目相对,明明小鸟眼睛小得可怜,但小小好像仍然可以看见澄澈分明的黑点里看见自己。
自己穿着一身长袖睡衣,长发随意缠绕,窝在一团乱的臭虫里。臭虫?她低头看去,明明是柔软的毛绒毯子啊,干干净净,带着清香,怎么会是肮脏的臭虫。
她的主人是一个洁癖白猫,每天扫三次地,衣服一天一洗,每周还要用消毒水将家里上上下下清洁一番。除了……她看向屋内的餐桌,白猫主人的碗筷已经不在,她的碗筷孤零零地留在桌面上,等待仆人回来收拾。
就是嘛,明明是很干净整洁的家,怎么会是臭虫呢?她又抬眼看向头顶方向的小鸟,它已经飞走了,野生动物看不惯家养宠物的懒惰,很正常,这都是羡慕,小小心想。
小鸟走了,一朵遮阳的白云悄然而至。白白的,蓬松的,和她的白猫主人一样,摸起来应该也是温暖软和的。
小小依旧昂着头,这次看的是云。小小的云竟然可以将炙热的太阳完全遮挡,为被晒得蔫巴的阳台打开了遮阳伞。太阳被遮得严严实实,但它也不示弱,硬是在白云之中映出一个黑影。原先孤零零的蛋黄找到了它的蛋白,这般想着,小小嘴里开始分泌口水,原本亲切的白云顿时变得诱人起来。
仔细看着,她突然发现这朵白云很厚,其中夹杂着一绺灰色的杂云,和刚刚飞走的小鸟似的。小小暗暗得意,果然那野生小鸟就是羡慕了,特地躲在白云后面偷窥她,可惜小鸟是在她白猫主人的食谱上,不能当宠物。
她盯着那朵杂云,一动不动。即使风吹得额间碎发落至眼里,也依旧一动不动,任由碎发扎眼。双手明明就摊在身体两侧,却仿佛是在另一个空间,她无权指挥它们拨开碎发。摇椅并不大,因此她要双腿蜷缩,腰肢拱起,才能将自己收纳进这一个空间。
杂云在挑衅她,一会儿出列跳跃,一会儿又躲进蛋白里,生怕她发现不了它,又怕她掌握其行踪,最后只能一进一出,怂得要命。
过了很久,太阳出来了,它终于逃离牢笼,再次辐射它的热量。小小双眼被刺激得眯起,只留一条小缝,继续盯着杂云。她是一个很有耐心的捕猎者。
“叮咚”,门铃响了。
小小将视线落在被墙壁挡住的门上,她知道她的白猫主人回来了。
原来已经到中午,人该吃午餐了,白猫主人也尽职尽责地回家做人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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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印象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