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夏婉安坐在书桌前,那行字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细得像蛛丝。她用手机拍下来,放大,一遍一遍地看。夏明远。她父亲的名字。一个失踪了十三年的人,在笔记本的夹层里等着她。
她拨了母亲的电话。
这次没有犹豫,也没有挂断。响了四声,母亲接了。
“婉安?”母亲的声音带着睡意,但很快紧张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妈。”夏婉安攥紧手机,“我爸还活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夏婉安以为母亲挂了。然后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吸气,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你在哪看到的?”母亲的声音变了,变得冷,变得陌生。
“青川中学的**。”夏婉安说,“最后一页,杨卡卡名字下面的夹层里。写着‘老板——夏明远’。”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母亲说话了,声音里有一种夏婉安从来没听过的疲惫:“婉安,你听我说。马上收拾东西,离开青川。今晚就走。”
“妈——”
“他不是你爸爸。”母亲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三岁那年,他就死了。我亲手埋的。那个人不是夏明远。他用了你爸的名字。他什么都不是。”
夏婉安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他是谁?”
“他叫沈越。你爸的同事。”母亲的声音急促起来,“你爸和他在同一个研究所工作。沈越偷了你爸的研究成果,烧了实验室,伪造了自己的死亡。他顶着夏明远的名字活到现在。我当年不知道,后来才查到的。我带你走,改你的名字,都是为了躲他。他一直在找你。”
“找我做什么?”
“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母亲说,“你爸死之前,把一份加密文件藏在了你的出生证明里。那个文件是你爸一生的研究成果。沈越想拿回它,但他找不到。所以他在等你长大。等你成年,出生证明自动解密。”
夏婉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出生证明里藏着什么。母亲把那个文件藏了十三年,藏在一个沈越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出生证明在哪?”
“我烧了。”母亲说,“但文件还在。我用另一种方式存着。婉安,别管青川的事。回来。我们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夏婉安闭上眼睛。她想起李铭在地下室里刻满墙的名字。想起苏晚死前最后一声“跑”。想起陈默攥在掌心里的纸条:“她来了。她在我身后。”
如果她走了,沈越不会停手。名单上的人还会死。杨卡卡的名字还在最后一页。
“妈。”她睁开眼,“苏晚死了。陈默死了。有人替我挡了三年的子弹。我不能走。”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压抑的哭泣声。“你会死的。”
“我不会。”夏婉安站起来,走到窗边。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光照在她脸上,冰凉。
“出生证明里的文件,是什么?”
母亲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是你爸研发的一种药物。能让人忘记特定记忆。沈越想用它做控制工具。你爸不让,所以沈越杀了他。”
夏婉安攥紧手机。“文件怎么打开?”
“你的指纹。”母亲说,“出生证明被烧了,但加密文件的密钥是你的指纹。十三年了,沈越一直在等你长大。他要你的手。”
挂断电话后,夏婉安坐在床边,很久没动。楼下的路灯忽明忽暗,有飞虫绕着灯罩打转。她抬起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普普通通。她想起十岁生日那天,母亲拉着她的手切蛋糕。母亲的手很暖。当时她不知道,母亲攥着她的手,是在替她挡住这个世界的刀。
凌晨四点,夏婉安出门了。
她没告诉杨卡卡。她一个人走到学校,绕过保安室,从旧教学楼后面的围墙翻进去。天还没亮,校园里一个人都没有。她走到总务处门口,用李慧给的钥匙开了门。
档案柜还在。她拉开“人事”抽屉,翻到最底层。在周建国的个人档案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抽出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一张工作证,一份手写笔记。
照片上是两个男人,站在研究所门口。一个年轻,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另一个也很年轻,但脸更宽,眉骨很高。照片背面写着:夏明远、沈越,1998年春。
夏明远。她的父亲。戴眼镜的那个。她看着那张脸,和自己有七分像。高鼻梁,薄嘴唇,眼睛不大但很深。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眶发酸。
工作证上写着沈越的名字,职务是副研究员。照片上的沈越比现在年轻二十岁,但那双眼睛没变,小而亮,带着一种夏婉安熟悉的冷意。她见过这双眼睛。在青川中学的走廊里,在总务处的办公室里,在保安室的窗外。
沈越就在这所学校里。他一直在。
手写笔记是夏明远的字,写在研究所的便签纸上。内容断断续续,像是匆忙中写下的:“沈越在药物里加了东西。能让人遗忘。他想用在所有人身上。我阻止他。他不听。我藏了原始数据。如果我出事,让夏云去找陈教授。文件密钥是婉安的指纹——”
笔记到这里断了。后面被撕掉了。夏婉安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写在最后关头的:
“沈越换了脸。他现在的样子——周建国。”
夏婉安的手猛地一抖,照片掉在桌上。周建国。总务处主任周建国。那张方脸,浓眉,嘴角向下弯。他换了脸。他顶着周建国的脸在青川中学藏了十三年。
她重新拿起照片,把沈越年轻时的脸和记忆里周建国的脸对比。眉骨的高度、眼窝的深度、下巴的弧度。沈越换了一张脸。但那双眼睛换不了。小而亮,像毒蛇。
保安室的老头说过——“又来了一个。”他认识夏婉安。他认识夏云。他在这所学校待了很多年。他可能也认识沈越。
夏婉安把照片、工作证和笔记全部拍下来,发到杨卡卡的手机。然后她拨了他的号码。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你在哪?”
“学校。总务处。”她压低声音,“杨卡卡,周建国就是沈越。我爸的同事。他换了脸,躲在学校里。真正的周建国可能早就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杨卡卡说:“我马上到。”
“不。你去李慧家。把她带出来。别让她跟周建国待在一起。”
“那你呢?”
“我去校长室。”夏婉安把照片和证件塞进口袋,“沈越今天要去教育局开会。校长会跟他一起去。我要在校长室找到他藏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爸的研究数据。沈越不会把原始数据放在总务处。太明显了。校长室有保险柜,周建国当总务处主任之前,在校长室当过三年秘书。他有钥匙。”
杨卡卡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
“确定。”夏婉安走到门口,“还有一件事。你告诉宋词,让她把地下室的东西全部拍下来,传给一个叫陈教授的人。我爸的笔记里提到了他。他是沈越唯一怕的人。”
“陈教授?”
“对。找到他。他是关键。”
挂断电话后,夏婉安走出总务处。走廊里很安静,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面上铺出长条形的亮斑。她往办公楼走,脚步很快。经过保安室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老头还不在。收音机也没开。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搪瓷杯,杯底压着一张纸条。
她走进去。纸条上是老头的字,歪歪扭扭:“沈越昨天下午去了校长室。带了东西进去。两个箱子。我没看见他出来。”
两个箱子。夏婉安攥紧纸条。校长室在办公楼三层最里面。她走楼梯上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校长室的门锁着。她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她从口袋里掏出李慧给的那把钥匙,插进去试了试。打不开。
但门底下有一道缝。她蹲下来,看见门缝里卡着一片纸角。她用指甲把它夹出来。是一片便签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周建国的笔迹,歪歪扭扭但写得很快:
“陈教授要来了。老板说提前执行。满月改到今晚。所有人,一个不留。名单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加一个人。”
最后一行字被划掉了,但夏婉安还是认出来了。划掉的名字是:赵一鸣。
赵一鸣。他帮了她。他跟踪了李铭。他告诉了杨卡卡地下室的位置。沈越知道了。他把赵一鸣加进了死亡名单。
满月改到今晚。
夏婉安掏出手机,拨杨卡卡。响了一声就接了。
“计划变了。”她说,“沈越把满月提前了。今晚执行。赵一鸣也在名单上。”
电话那头传来杨卡卡急促的脚步声。“我在李慧家楼下。周建国在楼上。李慧发短信给我,说周建国带了一把刀。”
“别上去。”夏婉安说,“你上去就是送死。让李慧想办法出来。”
“她在三楼。窗户对着后巷。我接她。”
“好。”夏婉安站起来,往楼下跑,“你接到李慧后,去赵一鸣家。他可能有危险。我去找宋词。我们分头行动。”
“夏婉安。”杨卡卡的声音突然沉下来,“你手上的证据够不够?能不能直接把沈越钉死?”
夏婉安攥着口袋里的照片和笔记。这些证据可以证明沈越冒充周建国,可以证明他杀了她父亲。但十三年了,他换了脸,销毁了所有档案。这些纸片可能不够。
“不够。”她说,“我需要找到原始数据。沈越用了十三年,一定把它藏得很深。但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爸说密钥是我的指纹。”夏婉安站在校门口,晨光照在她脸上。她抬起自己的右手,“沈越想要我的指纹。那我就给他。他一定会带我去找原始数据。只要他带我去了,我就能找到。”
“太危险了。”
“杨卡卡。”她打断他,“名单最后一页是你。今晚满月。如果我不去,你活不过今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在赵一鸣家等你。”杨卡卡最后说,“不管你去哪,最后到那找我。”
夏婉安挂了电话。她转身往回走,往旧教学楼的方向。四楼那扇暗红色的门,在晨光里像一个没有眼睛的脸。她走进去,穿过幽暗的走廊,推开那扇门。幽灵教室和昨天一样。桌椅整齐,灰尘满地。
但讲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白色,没有字。她撕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她母亲,年轻时候,坐在一间实验室里。照片背面写着:
“夏云,如果你看到这张照片,说明沈越找到你了。去找陈教授。他在青川大学物理系。文件在他那。密钥在你女儿手里。保护好她。明远。”
她母亲坐在实验室里。她父亲是研究员。陈教授。青川大学物理系。
夏婉安把照片翻过来。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后来加上去的,墨迹比前面的新:
“陈教授已经死了。三年前。沈越杀的。”
字迹是苏晚的。
苏晚查到了陈教授。查到了沈越。所以她死了。她知道的东西太多,沈越不得不杀她。
夏婉安站在幽灵教室里,晨光从钉着木板的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个教室叫幽灵教室了。因为真正有罪的幽灵,一直住在这里。他穿着死人的衣服,戴着死人的脸,用死人的名字,活了十三年。
而她现在要做的,是把这只幽灵从阴影里拖出来。
她把照片收好,走出幽灵教室。走廊里光线渐亮,雨后的天空开始放晴。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楼下有人上楼的声音。脚步很慢,很沉。
她往下看。楼梯拐角处,一个男人站在阴影里。方脸,浓眉,嘴角向下弯。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包。
周建国。不,沈越。
他抬头看着夏婉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刀锋划过水面。
“夏晚。”他说,“你终于想起来你叫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