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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第五章

地下室的门在夏婉安身后自动关上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锁弹起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脆。手机屏幕的光照出一小片台阶,潮湿的墙面渗着水珠,空气冷得像冰。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在台阶上摇晃,照出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那些字是刻上去的,用石头或者钥匙之类的东西,一笔一划,深深浅浅。她凑近了看。每一行都是同一个名字,反复刻着,像某种执念。

“夏晚。夏晚。夏晚。夏晚。”

满墙都是。从台阶最上面一直延伸到下面看不见的黑暗里。她把手电筒往下移,台阶上、墙壁拐角、天花板上,全是这个名字。刻痕有新有旧,有的已经被水汽锈蚀了,有的还很清晰,石粉都没落干净。

有人在过去十年里,一直在这间地下室刻她的名字。

夏婉安攥紧手机,继续往下走。台阶很陡,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走到最底层的时候,走廊比上次来时更暗了。上次应急灯还亮着一盏,这次全灭了。只有走廊尽头那间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

她走过去。门没有关严,缝隙里漏出暖黄色的光,和上次一样。她推开门。

房间变了。

墙上的照片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镜子,很大,几乎占满整面墙。镜子很旧,水银层剥落了大半,斑斑驳驳,照出来的人影支离破碎。镜子前的长桌上点着两根蜡烛,火苗在气流里晃动,把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男人,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很短,鬓角有白茬。他的脸被烛光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张旧照片被撕成两半又勉强拼在一起。

夏婉安认出了他。照片上的李铭。但真人比照片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夏晚。”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你来了。”

“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知道你所有事。”李铭从桌下拿出一个铁盒子,放在桌面上。盒子很旧,锈迹斑斑。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本笔记本,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一枚校徽、一条褪色的红绳、一张被烧掉一半的贺卡。

“你妈妈叫夏云。”李铭拿起那枚校徽,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夏”字,“这个校徽是她的。二十年前,她也是青川中学的学生。和我同班。”

夏婉安走近一步。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镜子墙上,和那些破碎的影像重叠在一起。

“你和我妈认识?”

“认识。”李铭把校徽放下,又从铁盒里拿起那张烧掉一半的贺卡,“这是什么,你知道?”

夏婉安摇头。

“你妈妈写给我的。”李铭的手指摩挲着贺卡被烧焦的边缘,“二十年前,她喜欢我。但后来她嫁给了别人。一个姓夏的男人。那个人,是你父亲。”

夏婉安的心跳猛地一沉。

“我父亲姓夏?”

“他叫夏明远。”李铭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档案,“二十年前从青川转学来的。你妈妈为了他,和我分了手。他们结婚后生了你。但夏明远在你三岁那年失踪了。你妈妈说他去外地打工,但我知道,他死了。”

“死了?”

“周建国杀的。”李铭把贺卡放回铁盒,抬起眼看着夏婉安,“你父亲发现了周建国的秘密。周建国在青川中学干了二十年总务处主任,利用职务之便,在旧教学楼地下室建了一个档案库。里面存着所有被他控制的人的把柄。你父亲无意中闯进了地下室,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夏婉安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人灌了水泥,转不动了。她父亲。她一直以为父亲在外面打工,母亲说他不回来是因为工作忙。原来他死了。被周建国杀的。

“我妈知道吗?”

“知道。”李铭说,“所以她烧了房子,带着你跑了。她烧的是周建国的档案库的备份。周建国手里还有一份,所以他一直没杀你妈妈。他在等。等她自己回来,或者等你长大。”

烛火跳了一下。夏婉安低头看着桌上的铁盒,里面那些东西像是从时间的灰烬里扒出来的残片。她母亲的红绳、母亲的校徽、母亲写给另一个男人的贺卡。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她完全陌生的故事。

“你为什么在这里?”她问,“这十年,你一直在青川?”

“我在等你。”李铭说,“你妈妈走之前,让我看着青川中学。她说,‘如果婉安回来了,保护她。’我辞职后,就在学校附近住着。白天睡觉,晚上进学校。地下室那些名字,是我刻的。我怕忘了。”

夏婉安想起保安室那个老头的话——“又来了一个。”那个老头认识她。他一直在等。

“那苏晚呢?”她的声音开始发颤,“苏晚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吗?”

李铭的表情变了。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紧。“苏晚是个意外。她在查你。她查到了地下室,看到了那些名字。然后她开始跟踪我。她以为我是凶手。”

“难道你不是?”

“我是保护你的人。”李铭站起来,从镜子墙上摘下一块松动的镜片,后面藏着一个暗格。他从里面拿出一沓打印纸,递给夏婉安,“这是周建国控制的人。所有人。老师的把柄、学生的把柄、校长的把柄。他靠这个在学校横行二十年。苏晚查到了这份名单,但她只看到了表面。她以为写**的人是凶手,其实写笔记的人,只是周建国的棋子。”

夏婉安接过打印纸,快速翻看。名单很长,从二十年前一直记录到今年。每一行是一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把柄。偷窃、作弊、出轨、贪污、酒驾、性骚扰。有些人还在青川中学,有些已经离开了。李慧的名字也在上面。后面的把柄写着:“弟弟李铭,精神病史。2016年杀死苏晚。证据被周建国保管。”

夏婉安抬起头:“你杀了苏晚?”

李铭的脸抽搐了一下。“我没杀她。但她死的时候,我在现场。周建国让我去处理尸体,我到了的时候,苏晚还有呼吸。她看着我,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跑。”李铭的声音碎了,“她让我跑。她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但她不想让我被周建国抓住把柄。因为如果我被抓了,就没人保护你了。”

夏婉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咬着嘴唇,用力擦掉。苏晚死前最后的力气,用来让一个不是凶手的人逃走。她本来可以求救,可以打120,但她选择让李铭跑。

“周建国知道你没死吗?”

“他以为我跑了。跑了和死了对他来说一样,反正他手里有我的精神病诊断书,随时可以把我打成凶手。”李铭苦笑了一声,“一个精神病人说的话,没人会信。”

他走到桌前,把铁盒盖好,推给夏婉安。“拿着。这里面有你妈妈当年留给我的一切。苏晚死前又交给我一些东西。你都拿走。然后离开青川。永远别回来。”

夏婉安看着那个铁盒。锈迹斑斑的盒子,里面装着她母亲二十年前的青春、她父亲死亡的真相、苏晚用命换来的证据。她伸手接过,铁盒很沉。

“你为什么不走?”她问。

“我走不了。”李铭指了指自己的头,“这里有问题。真的。我每天凌晨都要进学校,不来就发疯。周建国知道。他用这个控制我。如果哪天他需要替罪羊,我就是现成的。”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越来越近。李铭的脸色骤变。他一把将夏婉安推到镜子墙后面,用身体挡住她。

“别出声。”

门被推开了。夏婉安从镜子的裂缝里看见来人的轮廓。很高,肩膀很宽,头发上沾着雨水。是杨卡卡。

“李铭。”杨卡卡的声音很平,“宋词都告诉我了。周建国不是主谋,是你。”

李铭的身体绷紧了。

“但苏晚死前给你发了短信,让你跑。”杨卡卡走进房间,脚步很稳,“一个要杀她的人,不会让她跑。所以我相信苏晚的判断。你不是凶手。”

李铭的肩膀松下来。他退后一步,让开镜墙。夏婉安从后面走出来,怀里抱着铁盒。她看着杨卡卡,雨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他的脸被烛光照得很清楚,眼里有她熟悉的东西。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赵一鸣。”杨卡卡说,“他跟踪了李铭三天。李铭每天凌晨都来地下室。赵一鸣以为李铭是凶手,但他不敢报警。他怕周建国。”

“所以他一直在帮我。”夏婉安想起赵一鸣塞进口袋的纸条,想起他在教室门口站着的样子。

杨卡卡点头。“赵一鸣的父亲也是周建国控制的人。他忍了三年。昨天陈默死了,他不想再忍了。”

脚步声又从走廊里传来。这次更重,更急,不止一个人。手电筒的光在走廊里扫射。李铭的脸刷地白了。

“周建国。”他说,“他回来了。”

杨卡卡快速扫视房间。他抓住夏婉安的手腕,把她往镜子墙后面推。镜墙后面有一条极窄的夹道,通向地下室的另一个出口。

“走。”他压低声音。

夏婉安抱着铁盒挤进夹道。杨卡卡跟在后面,但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李铭一眼。

“你不走?”

李铭摇头。“我挡着他。你们走。”

“他会杀了你。”

“他不会。”李铭从桌上拿起那根蜡烛,“他说我是精神病。精神病说的话,没人信。但他知道,我手里有他的把柄。他不敢杀我。”

手电筒的光已经从走廊照进房间了。周建国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低沉严厉:“李铭。你在里面?”

李铭推了杨卡卡一把。“走。”

杨卡卡钻入夹道。夏婉安在前面爬,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夹道越来越窄,最后几乎只能侧着身子过。她听见身后传来门被踹开的声音,周建国的吼声,李铭的喊叫。然后是一声闷响。

然后是沉默。

夹道尽头是一扇铁门。她用力推开。外面是旧教学楼后面的树林,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很淡的光照在泥地上。她爬出来,大口大口地呼吸。杨卡卡跟着爬出来,脸上沾了灰。

夏婉安抱着铁盒蹲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她回头看旧教学楼。地下室的窗户透出微光,里面安静得可怕。

“李铭——”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杨卡卡站在她身边,看着那扇窗户。过了很久,地下室的灯灭了。

“他活着。”杨卡卡说,“周建国不敢杀他。他说得对。”

月光下,夏婉安打开铁盒。最上面是一张照片,她妈妈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马尾,站在青川中学门口,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夏云,1998年夏。愿你不回青川,一生平安。”

她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她蹲在树林里,抱着铁盒,哭得像个十岁的孩子。杨卡卡站在她身边,没有走,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很久之后,夏婉安站起来。她把铁盒塞进书包,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照在旧教学楼斑驳的墙上。她看着那栋楼,看着四楼那扇暗红色的门。

“满月是十月六号。”她说,“还有二十三天。够吗?”

杨卡卡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够了。”他说,“走。回家。”

他们穿过树林,翻过围墙,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雨后的青川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树叶的味道。夏婉安抱着书包,里面装着铁盒。她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对面路灯下站着一个身影。瘦小,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宋词。

“我等你很久了。”宋词走过来,看了杨卡卡一眼,然后看向夏婉安,“李慧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周建国今晚回家后,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是打给一个叫‘老板’的人。她说——‘老板,夏晚回来了。’”

夏婉安攥紧书包带。

“老板。”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周建国不是主谋。真正的老板在周建国上面。这个人控制着周建国,控制着整个青川中学,可能控制着更多。

“电话里还说了什么?”杨卡卡问。

“李慧只听到一句。”宋词说,“‘老板’说——‘按计划进行。满月那天,一个都不能活。’”

月亮被云遮住了。街道暗下来。夏婉安站在家门口,钥匙在手里攥得发烫。

满月那天,一个都不能活。名单上的所有人。她、杨卡卡、宋词、李慧、李铭。

还有那个“老板”。

她打开门,走进去。屋里很暗。她没开灯,直接走到书桌前,把那本皮质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杨卡卡的名字下面,那个用铅笔画的小圈还在。她用指甲刮了刮那个圈,圈里的纸面突然翘起一个角。

她撕开那层纸。下面还有一行字,被粘在夹层里,肉眼几乎看不见。她凑到窗边,借着月光辨认。

“老板——夏明远。”

她父亲的名字。

那个她以为已经死了的人。

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