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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第四章

教室里的灯管闪了一下。

夏婉安站在门口,脚底像生了根。李慧坐在讲台后面的椅子上,皮质笔记本摊开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其中一页的纸边,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旧物。窗外,雨幕把操场和教学楼之间的空隙填成一片灰白。

杨卡卡从夏婉安身后挤进来。他看见李慧的瞬间,整个人绷紧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宋词跟在最后面,反手把教室门关上了。

“李老师。”夏婉安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稳,“你早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你迟早会来。”李慧抬起头,摘下脖子上的眼镜放在讲台上,“苏晚选中了你,所以你会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到讲台上,翻开到第一页。夏婉安走过去,低头看。那张泛黄的信纸贴在第一页上,边缘的针孔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红墨水写的死亡预告,娟秀的字迹,和她抽屉里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样。

“三年前,苏晚也收到了这封信。”李慧的手指沿着纸边滑动,“她拿着信来找我,说‘李老师,有人要害我’。我当时说,别胡思乱想,这肯定是哪个学生的恶作剧。”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是班主任,我应该信她的。”

“但你什么都没做。”杨卡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李慧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我做了。我找了周建国,让他查。他查了三天,说查不到。他说信纸是学校小卖部卖的,随便哪个学生都能买到。针孔可能是印刷瑕疵。”

“你信了?”夏婉安问。

“我信了。”李慧的声音低下去,“因为我不信周建国会骗我。他是我丈夫。”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雨声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像某种低沉的呜咽。

“后来呢?”夏婉安往前走了一步。

“后来苏晚开始自己查。”李慧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往后翻,“她查到了你。查到了夏晚这个名字。查到了十年前的那场火灾。她把所有东西都记在这本笔记本里。但她没告诉我。她告诉了宋词。”

宋词靠在门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夏婉安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苏晚死的那天晚上,”李慧说,“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短信里说——‘李老师,我在幽灵教室。周建国要杀我。’”

夏婉安猛地抬头:“你收到了短信?”

“收到了。”李慧的眼眶红了,“但我没去。我以为她在开玩笑。我以为又是幽灵教室的鬼故事。第二天早上,警察来了。苏晚躺在旧教学楼后面的水泥地上。法医说,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我的手机里,她的短信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发的。”

十三个分钟。从幽灵教室到旧教学楼后面的地面,只需要三分钟。苏晚发完短信后,多活了十分钟。

“那十分钟里,她在等你去救她。”杨卡卡的声音哑了,“你没去。”

李慧低下头,手指抓紧讲台边缘,指甲盖泛白。“我去了。我凌晨三点才看到短信。我给周建国打电话,他说‘已经处理了’。我以为他的意思是已经报警了。第二天才知道,苏晚死了。他说的‘处理’,是处理尸体。他从旧教学楼后面搬走了苏晚的尸体,伪造成从幽灵教室跳下去的假象。”

夏婉安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想起宋词在地下室里说的话——苏晚死的时候,窗户是反锁的,门也是反锁的。如果苏晚是从窗户跳下去的,谁锁的窗?

“窗户是周建国锁的。”杨卡卡说,“他从外面爬上去,翻进教室,把窗户从里面锁上,然后从门出来,用总务处的钥匙锁了门。所以警察发现的时候,门和窗都是反锁的。”

“你怎么知道?”夏婉安问。

“因为我查了三年。”杨卡卡走到讲台前,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杨卡卡的名字旁边,有一个用铅笔画的极小的圈。他指着那个圈:“苏晚死前一周,在她的笔记本最后一页画了这个圈。她告诉我,如果她死了,让我看最后一页。我以为她指的是死亡名单的最后一页。但不是。”

“那是什么?”

“是页码。”杨卡卡翻到封底内侧。皮质封底的内衬里,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条。他抽出来展开。上面是苏晚的字,比笔记本里的字迹更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卡卡,如果我死了,别信名单。名单是周建国逼我写的。他手里有我妈妈的照片。他威胁我,如果不写,就杀我妈。我写了。但我把真正的凶手写在别的地方了。去找我日记本。密码是你的生日。”

杨卡卡攥着纸条,指关节发白。“她写名单的时候,周建国就在旁边看着。她没办法写周建国的名字。所以她把真凶藏在日记里。”

“日记本在哪?”夏婉安问。

“不知道。”杨卡卡摇头,“我找遍了苏晚的房间,她所有的日记本都只有一半。前半本写完了,后半本是空白。撕掉的部分不见了。”

李慧突然开口:“我知道在哪。”

所有人看向她。

“在周建国的办公室。”李慧走到讲台抽屉前,拉开最底层,从夹层里摸出一把钥匙,“这是总务处档案柜的钥匙。我偷的。但我一直不敢去拿。我怕他发现了,连我妈都——”她停住了。

夏婉安看着那把钥匙。黄铜色,很小,齿痕复杂。她伸手接过来,掌心里一片冰凉。

“周建国现在在哪?”

“校长室。”李慧看了一眼手表,“今天市教育局来检查,他在陪领导。”

“你有办法拖住他吗?”

李慧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给他打电话,说我身体不舒服,让他来教室接我。从校长室到教学楼,走路至少十分钟。你们有十分钟。”

夏婉安看了杨卡卡一眼。杨卡卡点头。

“走。”

他们冲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学生都在上课。三个人的脚步在瓷砖地面上砸出急促的回音。总务处在办公楼一层最里面,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夏婉安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排铁皮档案柜靠墙放着。档案柜有六个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采购、维修、基建、合同、人事、其他。

“哪个?”夏婉安问。

杨卡卡走到档案柜前,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他的目光停在“人事”那一格。“苏晚查过人事档案。周建国的秘密一定藏在这里。”

夏婉安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咔嗒。锁开了。她拉开抽屉。里面塞满了文件夹,按年份排列。她快速翻找,从最早的一年翻起,一年一年往后翻。翻到三年前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什么。

一个黑色的硬壳本。封面没有写字,但边角磨损得厉害。她抽出来翻开。

扉页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两个人,一个是苏晚,另一个是一个中年女人。苏晚搂着女人的肩膀,笑得很开心。照片下面写着:妈妈和我,去年生日。

“苏晚的日记。”杨卡卡接过去,快速翻动。后半本确实被撕掉了,只剩下前半本的字迹。但撕页的痕迹很整齐,像是用尺子比着裁的。杨卡卡翻到最后,在被撕掉的那一页残留的纸根上,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

“周建国不是主谋。”

夏婉安凑过去看。那行字写得又小又挤,像是苏晚在被撕掉之前匆忙写下的最后一句。后面还有一行被撕掉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个字。

“他。”

“他?”夏婉安念出声,“他是谁?”

“不知道。但‘他’不是周建国。”杨卡卡把日记本翻过来,封底内侧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一串日期,从三年前苏晚死前三个月开始,每一天都标注了一个地点。

图书馆三楼东侧。

体育馆器材室。

音乐教室。

旧教学楼地下室。

幽灵教室。

每天一个地点,每个地点后面都写着一个时间。凌晨一点。凌晨两点。凌晨三点。

“苏晚在跟踪一个人。”杨卡卡说,“她每天凌晨跟着这个人,从图书馆到体育馆,从体育馆到音乐教室,从音乐教室到旧教学楼。最后一站是幽灵教室。”

“她跟踪的是谁?”

杨卡卡翻到日记本最后一页。日期停在苏晚死前两天。地点写着幽灵教室,时间是凌晨两点。后面只有三个字:

“找到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两天后,苏晚死了。

“她找到了什么?”夏婉安攥紧日记本,指甲陷进纸页里。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三个人同时转头。

赵一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他看见夏婉安和杨卡卡站在档案柜前,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

“你们在找什么?”

“你怎么在这里?”杨卡卡站起来,挡在夏婉安前面。

“李老师让我来的。”赵一鸣把塑料袋举起来,“她说你们没吃午饭,让我送点吃的过来。”他看了一眼打开的档案柜和夏婉安手里的日记本,眼神变了,“你们找到什么了?”

夏婉安看着赵一鸣。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自然,就是平时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但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李慧怎么知道他们在这里?她给李慧打电话的时候,只说了去总务处,没说具体哪间办公室。

“李老师让你送到哪间办公室?”她问。

“总务处啊。”赵一鸣理所当然地说,“她说你们在总务处,让我送到走廊最后一间。”

夏婉安和杨卡卡对视一眼。杨卡卡不动声色地把日记本塞进自己书包。

“谢了。”杨卡卡走过去,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水,“你先回去吧。跟李老师说我们马上过去。”

赵一鸣站在门口,没动。他的目光越过杨卡卡的肩膀,落在夏婉安身上。那目光停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

“行。”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夏婉安松了口气,但杨卡卡没有放松。他把水瓶放在桌上,压低声音:“他看见了。日记本,档案柜,全看见了。”

“他是李慧叫来的。李慧可能已经知道了。”

“李慧站在哪一边,还不确定。”杨卡卡说。

夏婉安想起李慧刚才在教室里的表情,想起她攥着讲台边缘泛白的指节,想起她说“我怕他连我妈都——”时的停顿。李慧在害怕。她怕周建国,但她也在利用夏婉安和杨卡卡。

“日记本里提到的那个人,”夏婉安说,“苏晚跟踪了三个月。凌晨一点到三点,每天换一个地点。她是在确认那个人到底在做什么。”

“而且她最后在幽灵教室找到了答案。”杨卡卡翻开日记本,再看了一遍那串日期。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等一下。这里——九月十二号。”

夏婉安凑过去看。日记本上,九月十二号标注的地点是:校门口。

“九月十二号。”夏婉安重复了一遍。那是她转学来的日子。

“苏晚三年前就在跟踪那个人。但那个人在九月十二号出现在校门口。”杨卡卡抬起头,“三年前的九月十二号,你在哪?”

夏婉安愣住了。三年前的九月十二号,她还在市三中。但母亲在那天打过一个电话。她记得,因为母亲很少打电话,那天却打了三次。母亲在电话里问她:“婉安,今天有没有人跟着你?”

她当时说没有。

“我妈在保护我。”夏婉安低声说,“三年前,那个人就想动手了。”

杨卡卡合上日记本,塞回书包。他走到门口,探头往走廊两边看了看。没人。

“走。回教室。周建国应该快到了。”

他们走出总务处,锁上门,把钥匙塞进口袋。走廊里很安静。夏婉安的心跳很快,但她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名单是假的。周建国不是主谋。真正的凶手,是一个被苏晚跟踪了三个月的人。那个人每天凌晨出没,换不同的地点,像在做什么不能被看见的事。而九月十二号那天,那个人出现在校门口。

那天,夏婉安来了青川。

她走进教学楼走廊的时候,看见了赵一鸣的背影。他站在高三七班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面朝教室里面。他在看什么?

夏婉安走近了。赵一鸣听见脚步声,转过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夏婉安看见他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一张纸条。看见她过来,赵一鸣迅速把纸条塞进口袋。

“李老师不在教室。”他说,“她走了。周主任来接她的,两个人一起走了。”

“往哪走?”

“校门口。”赵一鸣顿了一下,“周主任开车来的。车牌号我记下来了。青A·7923。”

夏婉安看着他。赵一鸣回看她,目光很直。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她问。

赵一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夏婉安意外的话:“苏晚死的那天晚上,我在旧教学楼。我看见周建国了。但我不敢说。”

“现在为什么敢说?”

“因为昨天我看见陈默的尸体了。”赵一鸣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警察用担架抬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没闭上。我做了三年噩梦。我不想再做第四个。”

他转身走了。走廊里只剩下夏婉安和杨卡卡。雨声从窗户外面涌进来,越来越响。夏婉安走到窗边,往下看。校门口,一辆黑色轿车正在掉头,尾灯在雨幕里亮着红光。青A·7923。

“他们走了。”她说。

杨卡卡站在她身后,从书包里拿出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三个字“找到了”下面,空白处有一道极淡的铅笔痕迹。他用手指擦了擦,痕迹显出来,是一行很浅的字,苏晚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但铅笔芯太细,几乎看不出来。

“他的名字是——”杨卡卡念出声。

夏婉安转过头。杨卡卡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李慧的弟弟。”他说,“李铭。青川中学前保安。三年前辞职,现在下落不明。”

夏婉安愣住。李慧的弟弟。保安。三年前辞职。她想起保安室里那个老头,昨天看她的时候说了一句“又来了一个”。那个老头认识她。

“保安室的老人。”她说。

杨卡卡点头:“他一定知道什么。”

他们冲下楼梯,跑向校门口。雨打在他们脸上,冰凉。保安室的门开着,收音机还在咿咿呀呀地唱。但老头不在了。桌上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茶杯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夏婉安拿起来。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保安服,站在校门口。男人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睛很小。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李铭,青川中学保安,2013年至2016年在职。”

2016年,正是苏晚死的那一年。

照片旁边还有一样东西。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

“他在旧教学楼地下室。今天晚上。一个人来。”

夏婉安攥着纸条,雨水从她头发上滴下来,落在纸条上,把圆珠笔的字迹晕开。杨卡卡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纸条。

“陷阱。”他说。

“我知道。”夏婉安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但我必须去。”

“我跟你一起。”

“不。”她转过身看着他,“你回学校。去找宋词,让她把地下室所有的东西都拍下来。如果今晚我出不来,你们就把照片交给警察。”

“夏婉安——”

“杨卡卡。”她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你最后一页写的是你的名字。满月那天,你会死在幽灵教室。如果今晚我们都去了,就没有人能阻止那本笔记本了。”

杨卡卡看着她,雨水从他的下巴滴落。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有挣扎,有愤怒,还有某种夏婉安说不清的东西。

“你一个人去,会死。”

“我不会。”夏婉安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旧手机。直播间还开着。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镜头,“有人在看。四十七个人在看。不管他是谁,他不敢在四十七双眼睛底下动手。”

她转身走进雨里。旧教学楼在操场那头,灰蒙蒙的轮廓被雨幕遮去大半。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杨卡卡一眼。他还站在保安室门口,拳头攥着,像要追上来。

“相信我。”她说。

然后她跑起来,雨水灌进鞋里,脚底冰凉。红绳手链在手腕上晃动着,银珠上的“0925”被雨打得发亮。

今晚不是九月二十五。但夏婉安觉得,那个日期正在朝她跑来,快得让她来不及躲。

而她口袋里的纸条上,那行被雨水晕开的字,像是某种约定。她攥紧了它。

旧教学楼在地下室的入口处,门开着。里面黑得像一张嘴。

夏婉安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