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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第七章

沈越站在楼梯拐角处,像一尊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塑像。

他今天没穿平时那件深灰色夹克,换了一件黑色风衣,扣子系得严严实实。皮包夹在腋下,鼓鼓囊囊,轮廓方正。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宽,颧骨上的皮肤有一层极淡的纹理,像旧墙上的裂纹。夏婉安盯着他的脸看,突然发现他的眼窝边缘有一条极细的线,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颧骨。换脸的痕迹。十三年了,这条线越来越明显。

“你在这里等了很久?”夏婉安问。她站在楼梯上方的转角,沈越在下方几步远的地方。她退无可退,只能往上走。四楼,幽灵教室。

“不久。”沈越抬脚往上走,一步,又一步。他的步伐很慢,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算准了你会来。你和你爸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别叫我夏晚。我不是那个名字。”

“你就是夏晚。”沈越又上了一步,离她只有五级台阶,“你爸给你取的名字。夏明远,我的同事,我的搭档。他死的时候,你三岁。我记得很清楚。”

夏婉安攥紧口袋里的手机。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屏幕,信号很弱,只有一格。她按了杨卡卡的号码,没拨出去,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你杀了他。”

“我没有。”沈越停在第四级台阶上,仰头看着她,“你爸死于实验事故。他自己操作失误,实验室起火。我救了他,但没救过来。他死之前,让我照顾你和你妈。”

“你在撒谎。”

沈越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嘴角的弧度几乎没有变化。“我为什么撒谎?十三年了,我一直在青川。你妈带着你跑了,我找过你们。没找到。我只能等。等你长大。”

“等我长大,把手给你。”夏婉安盯着他,“你要我爸的研究数据。你需要我的指纹。”

沈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瞳孔收缩,像蛇在锁定猎物前的瞬间。“你妈告诉你的。她还告诉你什么了?”

“她告诉我,你换了周建国的脸。真正的周建国在哪?”

沈越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手指顺着那条极细的线滑动,动作很轻。“周建国是个好人。他发现了我的身份,想报警。我没杀他。是他自己病死的。我用他的身份,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地方藏起来。青川中学是全市最老的学校,档案混乱,人员流动大。没人会注意到总务处主任换了人。”

“那周建国的家人呢?李慧呢?”

“李慧不知道。”沈越的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她嫁的是周建国,不是沈越。我只是借了他的名字和脸。对她来说,丈夫还是丈夫。只是——”

“只是你控制了她。用她弟弟的把柄。”

沈越没有否认。他又上了一步。离夏婉安只有三级台阶。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刺鼻。实验室的味道。

“夏晚。”他说,“把东西给我。你爸的研究数据。它在你身上。密钥是你的指纹。只要你把手按在扫描仪上,数据就出来了。然后你可以走。带着你妈,想去哪去哪。我不会拦你。”

“那名单上的人呢?”

“什么名单?”

“笔记本。苏晚写的死亡名单。你逼她写的。”

沈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消失了。“苏晚是意外。她不该查那么多。她查到了陈教授,查到了我。我没有办法。”

“所以你杀了她。”

“我没有杀她。”沈越的声音突然大了,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她死的时候我不在。是周建国——不,是李铭。李铭有精神病。他失控了。苏晚的死是意外。”

“李铭没杀她。你逼的。”

沈越沉默了。他的手指在皮包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失去了耐心。“夏晚,你和你爸一样倔。你爸当年也是,明明可以合作,非要一个人扛。结果呢?他死了,你妈带着你躲了十三年。苏晚死了。陈默死了。今天还会有更多人死。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

“因为你爸的研究。”沈越又上了一步,现在他只比夏婉安矮一级台阶了。他伸出手,“把手给我。”

夏婉安退后一步。她的后背抵住了楼梯扶手。再退就是四楼走廊。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杨卡卡现在应该在李慧家。宋词在找陈教授。赵一鸣可能还活着。她不能在这里被沈越抓住。

“数据不在我身上。”她说。

“我知道。在你出生证明里。出生证明被烧了,但数据加密了,密钥是你的指纹。你烧了出生证明,数据还在你身上。你妈把它转移了。转移到哪了?”

夏婉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小而亮的眼睛,和照片上二十年前的沈越一模一样。她突然明白了。沈越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数据在她手上。他等了十三年,等来的只是一个空壳。

她笑了。

“你等了十三年。”她说,“但你什么都没等到。数据不在我这。”

沈越的脸色变了。“你在撒谎。”

“你自己想想。”夏婉安往前迈了一步,这次是向下的方向,“你杀了陈教授。你杀了苏晚。你控制了李铭。你逼着周建国让出身份。但你从来没找到过原始数据。对不对?”

沈越的嘴唇抿紧了。

“因为数据早就被销毁了。”夏婉安说,“我妈烧了出生证明,也烧了数据。十三年了,你追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沈越盯着她。他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加大。夏婉安看见他的手指攥紧了皮包的边缘,指节发白。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声音很低,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以为我会信?”

“信不信随你。”夏婉安又下了一步。她现在和沈越平齐了。走廊很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她能闻到他呼吸里的薄荷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沈越问,“如果你手上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回青川?”

“因为苏晚。”夏婉安说,“她给我留了一封信。她说你会杀所有人。我来是为了阻止你。”

沈越看着她,很久没动。然后他抬起手,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他按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提前。现在。”

夏婉安的心猛地一沉。她转身就跑。沈越没有追。她听见他在身后说:“你跑不掉的。满月之前,所有人都会死。你爸的研究数据,我找不到,别人也找不到。但所有知道它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她跑过幽灵教室,没有停。跑过走廊尽头,跑下楼梯,跑出旧教学楼。晨光打在她脸上,她大口呼吸。掏出手机,信号恢复了两格。她拨杨卡卡。

“他提前动手了。”她喘着气,“我现在不知道他会先去杀谁。”

“我在李慧家楼下。”杨卡卡的声音很紧,“李慧从窗户爬出来了。我现在接住她了。她没受伤。”

“赵一鸣呢?”

“我让宋词去了。”杨卡卡说,“她刚发消息给我,赵一鸣不在家。他家里人说他昨晚没回来。”

夏婉安的心跳漏了一拍。赵一鸣昨晚没回家。他去了哪里?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学校。他跟踪了李铭。他可能还在学校附近。

她往校门口跑。跑到保安室的时候,她停住了。门开着,收音机倒在地上,电池摔出来。桌子被掀翻了,搪瓷杯滚在地上,里面的茶水泼了一地。老头不在。

但地上有一滩暗色的液体。她蹲下去看。不是血。是墨水。黑色的,粘稠的。旁边有一张被踩了一脚的纸。她捡起来。

纸上画着一幅简笔画。一个火柴人,手指被拉长,按在一个方框上。旁边写着:“密钥在数据里。数据在眼睛里。眼睛在——”

最后一个字被墨水洇掉了。

夏婉安把纸翻过来。背面有字,是苏晚的笔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夏婉安,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李铭已经带你找到了铁盒。铁盒底部的夹层里有一张芯片。芯片里是你爸的数据。但芯片加密了。密钥不是你的指纹。密钥是你的记忆。你三岁时,你爸在你脑子里植入了一段记忆。那段记忆里藏着密码。只有你能想起来。沈越不知道。他以为密钥是物理的。其实是你。”

夏婉安攥着纸,手指发抖。她低头看铁盒。铁盒在书包里。她把它拿出来,翻到底部。底板有一道极细的缝。她用指甲抠开。夹层里有一张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银色的,表面刻着一个字母——X。

X。夏。夏明远的夏。

她把芯片放回原处,把铁盒合上。脑子里翻涌着三岁时的记忆。三岁,她几乎什么都不记得。只有一些碎片。一个房间,白色的。爸爸穿着白大褂。他抱着她,把什么东西贴在她太阳穴上。她哭了。妈妈在旁边喊:“明远,别——”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起来。保安室里的墨迹还没干。老头去哪了?他留了这张纸,说明他知道。他在帮她。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夏婉安走到校门口,看见两辆警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制服的人。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方脸,浓眉。但不是沈越。这个人更高,更年轻。

他看见夏婉安,快步走过来。“你是夏婉安?”

“是。”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我们接到一个叫杨卡卡的人的报警。他说这里有连环杀人案。死者陈默,还有三年前死于非命的苏晚。证据在地下室。”

夏婉安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杨卡卡报警了。他终于报警了。但沈越刚才打了电话说“提前”。警察来了,沈越一定会跑。

“你们得封锁学校。”她说,“周建国——不,沈越。他是连环杀人犯。他刚才还在旧教学楼。现在可能跑了。”

刑警队长看了她一眼,然后对着对讲机说了一串指令。警车里的警察冲进学校。夏婉安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们跑进去。她低头看手里的纸。苏晚的最后一句话在脑子里响着——“密钥是你的记忆。你三岁时,你爸在你脑子里植入了一段记忆。只有你能想起来。”

她闭上眼睛。三岁。白色的房间。爸爸的手。太阳穴上的冰凉触感。

她使劲想。画面像水面的倒影,一碰就碎。她看见爸爸的嘴在动,说着什么。她听不见。画面越来越远。她伸手去抓,抓不到。

她睁开眼。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她擦掉。沈越还没抓到。名单上的人还没安全。满月是今晚。

她掏出手机,拨杨卡卡。“警察来了。你在哪?”

“赵一鸣家附近。”杨卡卡的声音很喘,“赵一鸣找到了。他在旧教学楼附近被袭击了。后脑勺挨了一下。还活着,但昏迷。”

“送医院。”

“已经在路上了。”杨卡卡停顿了一下,“夏婉安,沈越刚才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什么?”

“他说,‘笔记本最后一页,杨卡卡,满月,幽灵教室。今晚七点,月亮升起。如果你不来,夏婉安替你去。’”

夏婉安攥紧手机。“别去。”

“你拦不住我。”

“杨卡卡——”

“夏婉安。”他的声音突然轻了,“你爸在你脑子里留了东西。沈越找了一辈子的东西。如果今晚我不去,他会一直追杀你。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她站在校门口,晨光被云遮住了,天暗下来。风从梧桐树间穿过来,带着雨后的潮气。她闭上眼。三岁的记忆在深处翻涌,像海底的暗流。

“今晚七点。”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

“我不是去送死。”她睁开眼,看着旧教学楼四楼那扇暗红色的门。门后,幽灵教室里,灰尘在光里浮动。一切开始的地方。

“我去拿回我爸留给我的东西。”

她挂了电话。转身面对空无一人的校园。满月今晚升起。名单上的人都还活着。但倒计时,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