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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99章 围其三面,网开一角,而后……一击毙命

我捧起茶盏又饮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略定心神。几次深长呼吸后,我凝神望向眼前铺开的大梁疆域图,思绪如潮翻涌。

有关祝山枝的种种记忆渐次浮现:初遇时他与阿狸设计诱拐我,最后一别时他消隐于晨雾……一幕幕如倒卷的老电影,每一细节皆清晰如昨。

忽而赵泽荫曾说过的一句话,再次将我拉回到现实中来。

赵泽荫说,涂河国不需要复国,鸠占鹊巢就行。

是了——这卑劣的阿呼团,打着复国旗号四处煽风点火,正因自身弱小,根本无力重建故国。唯有权占他邦、窃居其巢,方能勉强窃取果实。

比起另起炉灶,他们必定更倾向于强占他人的窝。

那么,这天下还有谁的“窝”,更适宜他们藏身?

原来如此,一切竟又重回原点。

我指向丰州,沉声道,“可是此处?他们既与黑鱼寨早有勾结,必定会物尽其用,利用黑鱼寨的老巢藏匿起来。”

露出欣慰的笑,明途点点头道,“没错,一定是这里。除去他们和黑鱼寨的关联,他们亦会自作聪明,以为‘越危险之处越是安全’。”

“可他们手中握有人质。若我们强攻,只怕对方情急之下会鱼死网破,杀害祝山枝后四散溃逃——徐鸮说他们逃命的本事可厉害了。”

明途倒不急,缓缓道,“若是二哥在,你猜他会怎么给你支招。”

我摇着头,“赵泽荫肯定不会亲自带人去围剿这帮贼人。”

“没错。二哥必会设法将敌人逼入绝境,令其进退维谷,唯有投降或谈判一途。”明途垂着眼睛,说道,“围其三面,网开一角,而后……一击毙命。”

我有些茫然,细想了半天,是这个道理没有错,可究竟该怎么做呢。

“丰州西有蜀州,东有秀洲,南有曲州,北有晋州,他们可逃窜的方向太多了。”

“这个时候,就要用点手段了。”明途拍拍我的背,坐在案前,“蜀州山高路险,尤以落鹰峡地势崎岖,他们断不会择此绝路。只要我们将秀洲、曲州二处水路严密封锁,便可将其自丰州逼往晋州。”

“怎么逼,还得不动声色。”

“水军。”

我蓦然顿悟——先前南下丰州时,赵泽荫确曾同我提过珠州、秀洲、曲州三地筹建水军之事。原来一切早已埋下伏笔。

那帮人挟持祝山枝与抱病的金巧儿,若被迫逃窜,定会选择水路掩人耳目。若借操练水军之名,严控丰州向东、向南的所有水道……

他们唯有北逃晋州一途。

余下的事,便是要将丰州这潭水搅动,逼他们出洞。

“谢必安既死,丰州总督丘陵当即刻赴任。首务便是继续清剿洛川残余水匪,再定练兵之日,将他们一举逼入晋州。”说到这里,明途执起朱笔,在晋州江澄渡与渔关渡上圈下两处鲜红的印记,“二选一,做好埋伏等他们落网即可。”

听到此处,我终是长舒一口气,身心一松竟不自觉跌坐于明途膝上。忽见郑修仍垂首静立一旁,赶忙要起身,却被明途揽住腰身。

明途并未看我,只沉声向郑修道,“传旨:丰州总督丘陵即日赴任,务必将洛川水匪剿清殆尽,不得有误。”

“臣立刻去办!”

等郑修一走,我回身问明途,“这个丘陵人怎么样?”

“油滑不足,但听话。”拉我靠在怀里,明途吻吻我的额头,低声道,“别担心玥儿,有我在。”

“凭我自己,只能去给祝山枝收尸了。”

“为何这么想救他。”

我沉沉叹了一口气,说道,“想给这个浑身都是伤痕,依旧挣扎活着的人一个栖身之所,仅此而已。”

摸着我手腕上的红色印记,明途喃喃道,“玥儿,你淋过雨,所以会为他人撑伞。”

“你不也在给我撑伞么。”

将我搂在怀里,就这么安然拥抱着,明途叹息,我会为你撑一辈子伞,让你安然度过余生,玥儿,所以别怕,也别慌张。

很难想象有一天,我们几个会聚在一起,和平相处。

是夜,珍馐楼的包间里,我,徐鸮,阿苏那其,以及金吾卫中郎将耿画见了面。

气氛有些尴尬。尤其是耿画,我们都是第一次见。明途说耿画为人沉稳,探查情报很有一手,适合参与这次行动。

“怎么都不说话。”我扫了众人一眼。

耿画好像见过徐鸮,回道,“我听大人您的安排,会全力配合徐大哥。”

“我有我自己的打算。”阿苏那其抱怀说道,“不过高相既派我来,我也尽量不添乱。”

徐鸮左右看了一眼,眼神前所未有锐利,“时间紧迫,敌人在暗,手上有人质,这次行动希望你们听我指挥,以免造成无法挽回的错漏。”

我用力点头,正襟危坐,“我一定听指挥!”

“你就算了,你不需要参与,会添乱。”徐鸮顿了顿,说道,“出去自己坐会儿。”

行吧,我只能闭了门等这三人密谋。

我此时思绪如暗流涌动,难以平息。

窗外是无月无星的夜,浓稠的黑暗漫无边际,仿佛唯有待朝阳初升,方能将这沉沉墨色驱散。

此后两日,表面一切如常,然看不见的暗潮早已汹涌流动,似一场不见兵戈却凌厉异常的博弈。

这日下午,我正对案出神,玉珍连唤数声,方才将我飘远的思绪唤回。

听闻向凌薇近日暂居英贵太妃处,我便带着秦入画与掌珍寄瑶一同前去拜会这位即将入宫的向小姐。

寄瑶在路上向我抱怨,这位向小姐很不好伺候,对首饰的要求极高,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式,做了两套她都不太满意,好在英贵太妃为人和善劝她收下,不然尚宫局才真的伤脑筋。

我笑着听她三人讨论,心想世间最难之事,莫过于揣度人心深浅。

英贵太妃满面春风,唤向凌薇近前同赏司珍房新制的两样首饰:一支金丝缠绕葡萄缀珠步摇,一对点翠嵌珐琅水滴耳坠。

依我看来,皆是工料上乘的精品。

向凌薇却只漫不经心地左右打量,手中那柄雪白的绒毛团扇轻轻摇动,任秦入画如何妙语夸赞,她眸中始终兴趣寥寥。

“薇儿,如何,可喜欢。”

向凌薇指尖轻抚过步摇上垂下的金丝葡萄,语气淡薄,“姑母,好看自是好看。可与后宫诸位娘娘常戴的制式,又有何分别?终究是大同小异,乏善可陈。”

英贵太妃见我一直没说话,转头看来,“黄大人,你觉得呢。”

我轻呷一口清茶,从容笑道,“皇上向来喜爱葡萄,昔日特命人在琼花苑中搭起葡萄架,每逢夏秋总爱在绿荫下的竹椅小憩片刻。至于这对耳坠,形制圆润、华彩内蕴,更衬向小姐耳形秀美,堪为锦上添花,令人见之难忘。两件皆为用心之作,还望向小姐笑纳。”

向凌薇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如此说来,这饰品虽是赠我,所要取悦的却并非是我。我的喜好……其实并不重要。对吗,黄大人?”

秦入画此刻有点汗流浃背了,强维持笑意道,“小姐若有心仪样式,但请明示。”

“我偏爱峻岭修竹、旷野星垂之象。至于这些寻常小姑娘钟爱的精巧玩意儿……我一概不喜。”

我点点头,应道,“入画,重新按照向小姐的喜欢做一副首饰。”

“慢着。”向凌薇晃晃手上的步摇,突然上前一步插到我的发髻上,低声道,“送给你,免得总如村野丫头般素淡……半点配不上他。”

“……多谢向小姐。”

离开后,寄瑶连忙说会按照向小姐的要求重新献上首饰,一定不会被她难倒。

我不由轻叹:这么一看,燕贵人反倒显得容易相处许多,就连一向爱挑剔的纯嫔,此刻想来竟也算得上平易近人了。

玉珍此刻仍有些忿忿不平,“故作高深,你看她哪次不是满头珠翠,华服霓冠,还说小姑娘喜欢的她统统不喜欢,只不过是想更出挑罢了。”

秦入画连忙捂玉珍的嘴,见四下无人,才谨慎地说道,“过几日她便是娘娘了,可不敢乱说话。”

我摆摆手道,“罢了,依她的意思办吧。”

有些疲惫地出了宫,难得徐鸮没有来接我,我路过胭脂水粉铺时,竟神使鬼差走了进去。

掌柜给我介绍各种香粉时,我突然想起赵泽荫竟然懂什么是贵价的香气,便经不住诱惑买了一些。掌柜见我出手阔绰,又送给我一罐指甲花。

我看看,原来是散沫花混着明矾制作的,可以用来染指甲。

我的手指甲之前在西域伤了,这会儿基本长好了,倒很适合上色。买了一大包东西回到家,我将家中女子皆唤来,一时脂香粉融,笑语盈盈。

莺儿正细心为我敷上嫣红的散沫花泥,又用纱布层层缠裹,忽闻门外传报,道是杨颂将军求见。

我愣了愣,怎么回事,杨颂他怎么还在。

杨颂见我双手因在染指甲只能十分怪异张着,笑了起来,“黄大人,您发间这支步摇倒是别致。”

“你找我什么事?”

“闲来无事,想请您吃饭。”

“……”我示意杨颂走到一边,说道,“王爷没有跟你说,不要再来找我吗?”

杨颂笑意未减,皓齿如贝,近看其脸颊上竟还嵌着两枚浅浅梨涡,“并没说不准交朋友,不是么。”

我打量着杨颂,晃晃手,“那你等我一会儿,我正在染指甲呢。”

“好,不急,我等你。”

我回去把指甲花洗掉,时间太短,虽然只染了淡淡的粉红色,还挺好看。

也没说去哪里,杨颂说自己不常来锦州,问我哪里值得逛一逛。我思来想去,锦州我都玩遍了,冬天,不如去文峰塔转转。

文峰塔在碧空寺里,已有数百年的历史,塔身用了琉璃贴面,天气晴好时整个塔身流光溢彩绚烂夺目,也算是锦州的标志性建筑了。

原以为杨颂健谈,却不曾想一路走着他好像没什么话跟我聊,只是静静听我讲锦州的三峰六池,八园十六景,以及定远斋,珍馐楼,八步瑶池三大老字号有什么特色美食。更不用提锦州的点心蜜饯更是一绝,我吃习惯了,别处的都觉得差点意思。

一边听着,杨颂一边说,临走时会多买点特产带给家人。

打开了话匣子,杨颂开始讲他的弟弟,讲他出嫁的姐姐,讲越州十万大山的奇诡险峻,讲蜀州芙蓉城的繁华富饶。

我不由心生感慨:大梁疆域辽阔,山河迥异,确实值得一一走遍。

忽然间,竟有些明白了高迎盛纵情山水之心。观山览水,遇人遇景,人生原不该困于一隅天地之间。

若有机会,我好想带明途出去走走,他一定会很喜欢外面的世界。

“你说越州真有巴掌大的蜘蛛?”

行至碧空寺时,天色已向晚。沉厚的暮钟声荡开,一声接一声,悠长苍茫。

我坐在石阶上,望向阶梯尽处的文峰塔。夕阳余晖漫洒,塔身上黄蓝交织的琉璃折射出流转的光华,璀璨夺目。

“不止你的巴掌,”杨颂摊开自己宽大的手掌比划,“约莫有这么大。不过并无毒性,即便偶遇也不必惊慌,随手拂去便是。”

我伸手与杨颂比了比,那尺寸果真远胜我的手掌,光是想像便觉头皮发麻、背生寒意。

“当然,也可捉来烤了果腹。”

我笑道,“打住,太可怕了。”

杨颂闻言朗声大笑,舒展了下双臂,说道,“日后若有闲暇,不妨去蜀州一游。那里风物秀美、气候宜人,起码绝无这般硕大的蜘蛛。”

我托着下巴叹口气,心想我都快死了,哪里还有时间四处游玩。

“夷蔺族的图腾是蜘蛛,你说他们不害怕么。”

杨颂愣了一下,侧首看我,“黄大人博闻广识,连这都知道。不错,夷蔺部族确有供奉蛛神的习俗。相传曾有一修行千年的蜘蛛精化为人形,嫁与部族首领,为他诞下万千子嗣,终助其击败强敌、一统诸部。”

“图腾崇拜,或因敬畏,或因恐惧,就如中原奉龙为至高权柄的象征,代表万民对天子的臣服。说到底,并无不同。”

“……”

“无论是惧是敬,归根到底,百姓所求的,也不过是个安居乐业罢了。”

杨颂看上去有些意外,“原以为大人久居深宫,见解难免受限。能有这般胸怀,实属难得。”

“杨颂,”我并未看他,声音平静似水,“深宫女子又如何?她们作为男子的附属,被赋予一丝微末价值,困于朱墙之内物尽其用——唯一的用处,便是取悦君王、延绵子嗣。一个连自我都已湮灭的人,你又如何苛求她们洞悉世事、眼界开阔?”

我略顿了顿,望向远处渐沉的暮色,继续道“自然,比起终日为生计奔波的黎民,她们确也享尽了人间富贵,一个‘惨’字,倒也担不起。”

“抱歉,我并无意——”

我笑了笑,仰着头,望着逐渐黑去的天空,“其实她们亦有自己的光芒。喜乐也好,愁烦也罢,皆真切纯粹。既已失了自由,不如尽力让她们多些欢愉,也不枉来这人间走一遭。”

“黄大人……”

“走吧,带你去看看我最喜欢的一棵树。”

起身拂去衣上尘埃,夜风已带了几分寒意。

一同沿阶而下,行至那棵粗壮的枫树下。

苍老的树干在夜色中挺拔而立,树皮光滑枝桠盘曲,积雪初融后更显嶙峋如墨痕,在幽暗中勾勒出一幅奇异而苍劲的画。能够想象到秋日时,这一大团火演绎的该是怎样的一番盛景。

走了挺久,我肚子都饿了,一起离开碧空寺,便在路上随意找了一家小馆子吃饭。点了几道锦州特色菜,我给杨颂夹菜吃,他有些不好意思直说我太客气了。

我笑道,“以后别来找我了,这顿饭我来请,希望你在锦州过得愉快。”

有些怔愣,杨颂自嘲地提了一下嘴角,“是因为季寒山的事情吧,你对我戒备心很重。”

没再多言。饭后徐鸮找到我了,十分戒备地低声对杨颂道,“杨将军,我要送大人回家休息了。”

没再理会杨颂,我上了马车。

见徐鸮黑着脸抱怀盯着,我连忙向他炫耀我的指甲转移话题。

徐鸮端详半天,评价道,“挺好看,为了赴约竟然还打扮了一番。”

“不是啦,是赵泽荫那个表妹,她说我是村姑,配不上他。”

徐鸮闻言竟笑了一声,“没说错,论外表,你确实不配。”

我给了徐鸮一拳,吼道,“人又不能只看外表!赵泽荫还配不上我呢。”

“也没错,他确实配不上。”

我一时愣住了,“我和赵泽荫互相配不上?这算什么,你两头不得罪?”

伸手摸摸我的脸颊,徐鸮笑道,“因你独一无二,王爷这一生,也许都不会遇到第二个像黄一正的人了。”

我拉住徐鸮的手,缓缓说道,“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