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里仍旧是一股子难以描述的臭气熏天,我加快脚步跟着左路进了一间牢房。
左路指着蜷缩在地上的男人问,“大人,您看是不是这个毛贼!”
我上前踹了一脚男人。他仿佛受伤了,捂着腰转过身来,突然扑上来,抱住我的大腿哭嚎,“找到你了,呜呜呜,找到你了,救救大哥!救救大哥!”
“阿,阿狸?”
左路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我,“黄大人,下官……没抓错人吧。”
我尴尬一笑,挣开阿狸,将左路拉至一旁低声道,“不过是个小蟊贼,也没窃走什么贵重物件。不如行个方便,让我教训他一顿便罢。其余几人也不必再缉拿——眼看皇上寿辰将至将行大赦,何必留这些家伙白吃牢饭。”
左路甚是知情识趣,连忙拱手,“自然,自然,全凭大人定夺。”
阿狸走出衙门时,仍抽泣不止。见门外等候的徐鸮倚在树下,冷眼打量着呆头呆脑的自己,吓得直往我身后躲。
我不便将阿狸直接带回府中,只得先找了间客栈安顿。掩上房门为他查验了伤势,但见淤伤遍布,似是经历了几番恶战。幸而都是皮外伤,将养些时日应无大碍。
“你来找我?”
“是,是厄齐努尔叫我来找你。”
徐鸮神色复杂地盯着阿狸,“你们不逃命找她干什么?”
阿狸瘪着嘴,眼泪又扑簌簌地往下掉。这么魁梧的汉子,泪腺却如此发达,叫人看着心头复杂。
抽抽噎噎,阿狸断断续续地向我道出他们的遭遇。
原来那日祝山枝离开后,本打算趁乱带着阿狸和厄齐努尔一同逃出生天。谁知中途竟横生枝节——厄齐努尔那位身患重病又中蛇毒的同伴,名叫金巧儿的女子,先前被认定已无生机,却从旁人口中得知她竟还活着。
祝山枝当即决意折返,要救金巧儿一同西去。
不料这一回头,却正中了阿呼团杀手的埋伏。为掩护阿狸与厄齐努尔突围,祝山枝独自断后,陷入重围,最终力竭被擒,如今下落不明。
厄齐努尔让阿狸来锦州找我,自己则先行追查线索去了。
听罢阿狸的叙述,我心头百味杂陈。分明都已挣脱苦海,为何又要自投罗网?难道就为那个生死未卜的金巧儿?
“是谁伏击了你们?”
阿狸偷偷瞄了眼徐鸮,欲言又止。
徐鸮见状上前道,“是波吉那可。在浮荼城交过手,他布下了陷阱,企图用卑劣的手段杀了我。”
阿狸怯生生地挠头,“这位大侠当时差点把我们全收拾了,连大哥也受了重伤……”
原来是指祝山枝被徐鸮所伤那次。如今又冒出个波吉那可,也不知祝山枝现下如何。
我问道,“你觉得祝山枝能逃脱吗?”
阿狸不知想起什么可怖的往事,缩着脖子眼神发直,“不行的……他会把大哥活活折磨死。不是头一回了,他向来都是这么折磨大哥。”
我猛地揪住阿狸衣领,阿及戈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庞再度浮现,激起阵阵生理不适,“说!波吉那可和阿及戈什么关系?”
阿狸吓得浑身发抖,颤声道,“是、是他的属下……就是波吉那可,把大哥送给了阿及戈……享用的。”
我脑袋嗡得一响,“什么?说明白!波吉那可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能——”
“他,他是阿爹的干儿子……”
我听到这里彻底愣住了,田闻论的干儿子波吉那可为了向阿及戈献媚,把祝山枝卖给了后者——我没法把享用两个字合理联想,因为实在超出了我对恶的想象。
有些眩晕反胃,我松开手跑到外面呕吐起来。徐鸮有些慌张地拍拍我的背,给我端了热茶。
待关上阿狸的房门,徐鸮将我引至客栈转角无人处,正色道,“一正,没事吧?”
“没事,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徐鸮捧着我的脸,表情有些复杂,“你别告诉我你要管闲事。”
“……阿鸮,我……”
“听着你不欠他什么,他与你也不再有任何瓜葛,你已经尽可能给了他重新做人的机会,就算置之不理你也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徐鸮顿了顿,摸着我手腕上的红线说道,“况且你自己有没有明天都还未知。”
我明白徐鸮字字在理,祝山枝的事不该再管,这分明是个圈套——若波吉那可当真如徐鸮所说卑劣成性,必定会以祝山枝为饵,将阿狸与厄齐努尔这些叛徒一网打尽。
更甚者,阿狸他们或许并非最终目标。正如当初在卑陆以我为饵引诱赵泽荫那般,此番擒住祝山枝,说不定正为诱我入局。
我会去救祝山枝吗?
我凭什么去救他?
我又拿什么去救他?
挣扎良久,我起身轻拍徐鸮的手背,推门回屋。阿狸满含期待地望来,眼中残存着微弱的星火,而我不得不将这火光掐灭。
眼中的光瞬间消失,阿狸精神恍惚地下了床,脚步有些虚浮,半晌他给了我一个地址,只淡淡说道,“有件物事给你。是大哥准备交与你后,就带我们远走高飞的。先前我被官府通缉,不敢随身带着。”
说完,阿狸转身离开,再未回头。
徐鸮见我久久没有动弹,上前来搂住我的肩膀,“走吧,一正。”
这天晚饭时,莺儿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脑中总是浮现出那个浑身都是伤痕的男人,以及他玩世不恭有点天真又有点残忍的笑容。
半夜,徐鸮回来了。他见我还没睡,掏出从阿狸所述地址挖出来的,祝山枝想转交给我的东西。
玄黑冰冷的羽纹匕首,依旧削玉如泥、利如寒霜。
我握着匕首,眼睛已经红了。徐鸮无奈地抱住我,叹息道,这也许就是命吧。
是夜,烛火摇曳,我与徐鸮对坐灯前,细细拟定下一步计划。
救祝山枝一事,绝不可贸然行动。对方既设下陷阱,必已张网以待,就等我们自投罗网。
这狡猾的对手,定然会故布疑阵,让我们屡屡扑空。
思及此,我忽然想起当初赵泽荫救我的手段——唯有借力打力,反客为主,方能将敌人逼入绝境,叫其落入我们的算计。
所以无论我打不打算救祝山枝,把阿狸打发走都是必须的。
联想到此前窥见乐正玄知之事,很难不疑心他与阿呼团余孽有所牵连。多塔塔已死,达吾提亦将不久于人世,一旦其霍桑落掌握大权,绝容不下乐正玄知。
乐正玄知若想活命,或许会继续与田闻论合作,另寻靠山。
眼下不能轻举妄动,我们需要更多的线索和一个契机。我无奈地想,只能希望祝山枝,能多活一段时间吧。
议定之后,我们决定分头行事,徐鸮暗中查探消息,而我则需找一个熟知阿呼团内情之人。
次日进宫,我径直往昭阳殿去,直至正午时分,才见高佑与张太傅自殿中走出。
见到我候在远处,高佑脚步略缓。待张效俭离去后,他方背着手踱至我身旁,却不言语,只缓步朝向未央台行去。
我心下了然,默然紧随其后。
“免了寒暄,何事?”
“我有事找阿苏那其,但他有点凶,我不敢一个人去找他。”
高佑有些意外,思索了片刻,道,“走吧,先吃饭。”
回到恪勤楼,在有些乱的小小房间里,几道简单的饭菜摆上桌子。我一夜未眠,又心绪纷乱,着实毫无胃口。
高佑却不急不缓地替我夹菜,话头一转,忽然问起毫不相干的事,“你和荣亲王是不是认真的。”
“……不好说。”
“一正,你的婚事虽理应由黄侯爷做主,但你既认我为义父,我便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你与他绝无可能,不如及早抽身。”
“为何绝无可能?”
高佑近来忙于官员述职之事,眉宇间尽是疲惫。他瞥我一眼,淡淡道,“单是英贵太妃那一关,你就绝无可能闯过。”
我闻言竟轻轻笑了。正合我意。更何况,我与赵泽荫之间,又怎可能走到那一步。
“义父,眼下我确实没有太多精力思考自己的事情。”
“你找阿苏那其,所为何事。”
我思忖再三,终将实情和盘托出。当“阿呼团”三字出口的瞬间,高佑放下了竹箸,默然唤人沏来两盏清郁的梨花茶。
高佑凝望着窗外,仿佛沉入某段遥远回忆,良久才轻叹道,“涂河国的孑遗,竟至今仍做着复国的旧梦……可悲又可叹。”
我捏着拳头,切齿道,“他们在西域屡生事端,挑拨诸国与大梁的关系,企图趁乱渔利、鸠占鹊巢。虽不过是一群见不得光的蛆虫,成不了大气候,却实在令人厌憎,非除不可。况且……他们也是害死我师父的元凶,我绝不能置之不理。”
“哎,我明白了。”高佑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忽然道,“其实他们兄弟二人,本是涂河国的孩子,并非中原人。”
我心中一震,下意识起身去查看门窗是否紧闭。
高佑却摆摆手,“不必紧张,这并非什么不可告人的秘辛。当年我任雍州总督时,在一处匪窝中发现了这两个孩子。虽被中原人养大,他们却实为涂河遗族。想来……是他们的父母自知难将孩子抚养成人,才在其幼年时托付给了来自中原的友人。”
“义父,此事可有凭证?”
“这十余年间,我亦曾暗中查访过他们的身世。”高佑缓缓说道,“人这一生,或许会死得不明不白,但自己的来处,总该弄个明白。他们的中原养父母留下了一条模糊的线索——便是阿苏胡图所用的那把刀。那刀当年就藏于家中地窖,幸而未遭贼人掠去。”
“可阿苏那其说那刀是战利品。”
笑了一笑,高佑说道,“刀只有一把,总不能掰成两半。”
我顿时了然——原是阿苏胡图胜了阿苏那其,嬴得了这把代表身世渊源的刀。既然如此,阿苏那其仍对阿呼团有所了解,想必此前也曾与之有所牵连。
“你径直去逐月轩寻他便可,不必顾虑,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得到了高佑的肯许,我便打算去高府走一趟了。
还没出门,高佑将我叫住,“一正,眼下荣亲王不在,此事或可听听上位者的见解,必能有所裨益。”
我颔首应下。高佑此言,是提醒我当求见于明途。也对,这会儿绝非逞强之时。多耽搁一刻,祝山枝生还的可能便渺茫一分。
匆匆赶至高府,我告知管家刘同,是奉义父之命前来与阿苏那其有事商量。他不敢怠慢,当即引我走向逐月轩。
万物凋敝,唯见松柏犹自苍劲。
沿小径前行,我才惊觉逐月轩外竟栽种了许多的松树,几乎将整座院落拢入怀中。而那枯枝嶙峋的梨树上仍缀着未化的残雪,于寂寥中别生一番清冷的意境。
阿苏那其犹如一头嗅到陌生气息的狼,不知从何处悄然现身,正伏于假山石上,目光如刃,紧盯着我渐行渐近。
以免阿苏那其对我动粗,我第一时间表明我来这里高佑知道且准许。阿苏那其思考了一下,不吭声径直走进了院子里。
并不准我进入书房,将我按在那株晚梨树下的木桌旁,阿苏那其眯起一双狐似的眼睛低声道,“坐。别随意走动。”
不过一会儿,一盏茶上来,梨肉雕作小花浮沉其中。
我浅尝一口,梨香清润,微甜解渴。阿苏那其兀自翘着二郎腿,一副等我开口的模样。
待我将事情缘由细细道来,他垂眸沉思良久。
等我一盏茶喝完,又讨了一碗,阿苏那其方才抬眼,语带讥诮,“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了,那头没用的小野狼,估计早就被嚼得稀碎,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
“四五年前我与他们交过手,知道他们的手段,里面的杀手要么一辈子为他们所驱使,要么就得死,没有第三条路。”
“不管如何我得找到他,哪怕只是一具尸体。”
阿苏那其闻言笑了,凑我身边低声道,“尸体?哈哈哈,你太乐观了,可能只剩下七零八落的尸块了哦。”
强忍下胃海翻涌,我直冒冷汗,解开衣领抬手扇扇风,“你了解他们,又很聪明,有你帮忙,我觉得祝山枝活着的概率会很大。”
阿苏那其摇着腿,望着屋檐上滴落的融水,说道,“我有个要求,答应了我就帮你。”
“你说,我答应。”
阿苏那其突然伸手拉住我的衣领,眼底有一丝阴狠和偏执,“我要跟那个剑客一起行动,我会找机会跟他堂堂正正比一场,赌上生死。”
“……非得这么激进么?”
“不能保护大人,我们这条命有何价值。”
我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眼神因心虚在不受控制躲闪,“没有哪个父亲想看到自己的孩子死去。”
“……我就当你答应了,你可以走了,我会去找那个剑客。”
我起身理理衣服,端起杯子把梨花茶喝干净准备先行离开。这时阿苏那其又说,“聪明的猎犬会把猎物逼入绝境退无可退时,再将其一网打尽。”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我尽力。”
离开高府,我一刻不敢耽搁,立刻奔回宫中,直至昭阳殿前,已气喘吁吁。
明途刚忙完政务,见我鬓发散乱、额角沁汗,当即抬手止住了正欲退下的李泉,叫他不必去宣向凌薇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败了明途的好事,但没办法了,时间有限。
“发生何事了,玥儿。”
我定下心神,将祝山枝被擒、阿呼团设伏等事细细道来。
明途托着下巴静听,良久,抬眼望来,眸中竟含了几分戏谑,“如此紧张这个家伙,看来他对你意义重大,很喜欢么。”
“这个节骨眼上就别吃醋了,你召见向凌薇我还吃醋呢。”
笑了起来,明途拉住我的手,“玥儿,看你吃醋我很开心。”
我急得冷汗未干,又冒出热汗,“有的是时间慢慢高兴,你要喜欢,我天天吃醋给你看。眼下赶紧帮我指点一下,把这个家伙救出来,真要死了,我师父又损失一个小友。”
“别慌,你啊,这么久了仍旧没有尝到权利带来的甜头。”随即,明途扬声唤道,“郑修,取舆图。”
我一怔,尚未回神,便见明途已转身拉住我的手腕,来到案前。
展开舆图,明途笑问,“我考考你,他们会藏在哪里。”
我哑然,我怎么可能知道这帮混账藏在哪里,难道明途知道?可看他神情从容、笑意清浅,分明已是成竹在胸,不会吧,只是听过我的讲述他便知道了?
“别急,静下心来,认真思考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