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我叫玉珍把彩容宫打理出来,向凌薇应该很快就要册封进宫了。
出宫时未见徐鸮,倒见白小白候在宫门外。原以为他在等赵泽荫,不料竟是在等我。
未乘轿辇,信步而行。谈及表哥杨颂,小白面露窘色,原来杨颂前来寻我之前确曾禀过赵泽荫,见其未加阻拦,他才敢引荐。又见他手上带伤,问起方知是与何峰切磋所致。
买了一碗热腾腾的醪糟圆子,我边吃边问,“你们兄弟俩怎会动手?还伤得这般重。”
小白撇撇嘴,低声道,“我气他当初未能及时劝阻王爷……若是我在场,定不会让王爷那样待你!”
我舀起一勺甜羹,轻笑,“这样也好。你重情义,他守本分,正好互补。不过苏力近日何在?不会又……”
“没有没有!”小白连忙摆手,“苏大哥奉命调往三岔大营了!”
三岔大营?想必是为历练,也为盯着陈晋的动向。
我最近还没空去见高佑一面,也许对于陈晋怎么处理,还不能太快决定。
“大人还想吃什么?”
“去盈果斋买份糖藕吧,许久未尝了。”
目送小白穿过街巷,我正欲寻个地方歇脚,却在熙攘的人流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银质面具遮去半张面孔,因腿伤而步履蹒跚,如幽魂般在人群中踽踽独行。
我慌忙垂下脑袋,拉下风帽遮住脸,心口怦怦直跳。待再抬眼时,那人已消失在茫茫人海。
乐正玄知!他怎会现身锦州!
“大人,买好了!”小白捧着油纸包跑来,“咱们快走吧,王爷该等急了。”
我随小白走入人流,忍不住回首望去——却见那人正立在长街尽头,阴冷的目光穿透人群,死死锁在我身上。
我下意识抓住小白的手臂,他以为我走得乏了,体贴地放慢脚步,任我挽着。
直至踏入荣亲王府,我心头仍纷乱如麻,该死的,乐正玄知竟堂而皇之潜入了大梁,是想来杀赵泽荫么?
赵泽荫怒气冲冲在花园里的凉亭下等我,见小白抱着吃食,吼道,“还顺路逛了一圈?!”
小白连忙放下糖藕溜了,真是的,当荣亲王的亲兵,还需这等“溜边”的本事。
我走上前去,坐在冰冷的石凳上,端起热茶喝了几口,“谁惹你了?”
“除了你还有谁!”
我侧身避开赵泽荫伸来的手,一头雾水,“我又哪里惹着你了?”
赵泽荫伸手捏住我的脸颊,力道却放得极轻,板着脸问,“答案呢?还没想好?这都过去多久了?”
“一天都还没到呢,你急什么呀。”
“黄一正!”
我赶忙伸手环住赵泽荫的腰,仰起脸眨着眼睛软声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别生气。”
“给不给?”
“给给给,真是怕了你了,你这模样活像要吃人似的。”
赵泽荫顿时展颜而笑,将我打横抱起,贴在我心口听了听,“让我尝尝,你的真心是什么滋味。”
“不过我得先说好,我不知道你要的真心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未必能满足你的要求。若是做得不好,你可不能怪我,我……没什么经验的。”
“……无妨,我可以慢慢教你。”赵泽荫轻吻我的下巴,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意。
“哟,不愧是大将军,经验还真是丰富呢。”
大手托住我的屁股,将我放在桌案上,赵泽荫俯身贴近我的嘴唇,“这么爱吃醋,该叫你黄一醋才是。”
“随你怎么叫。说老实话,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像是黄一正了。”
赵泽荫动作一顿,轻轻抚摸我的后脑勺,“不重要,是你就好。”
“对了,我刚才看见乐正玄知了。”
赵泽荫身形微僵,直起身来时,语气里的欢欣仿佛瞬间消散,“他还没死?”
我有些尴尬地低声道,“算、算是我救了他一命……但这不能怪我!是你自己打偏的!”
赵泽荫摇头失笑,拉着我坐下,斟了杯茶推到我面前,“我是故意放他回卑陆,想给你递个信号。”
“还好我够聪明,这个信号我领会到了。”我小心翼翼地问道,“他、他脸上那道疤……该不会是因为你……”
赵泽荫苦笑着靠在我肩上,掌心温热,“当年营房失火,他冲进来救我,脸被火烧伤了。”
“这么算来,你放过他一次,我又救了他一次,咱们岂不是亏了?”
噗嗤笑出声,赵泽荫眼底漾着光,“总爱打岔。谁要听他的事?跟我来。”
赵泽荫牵着我穿过重重回廊,不知走向哪个院落。不得不说他这府邸实在广阔,竟觉得比相府还要大上一圈。
不过也是,明途怎会亏待他二哥?这么一想,赐我的宅子可就小得多了——好在离上阳门近,每日能多睡片刻。
赵泽荫神神秘秘地将我带进一间厢房,翻出个紫檀木匣,取出一枚羊脂玉牌递到我手中,“过两日是你生辰,提前把礼物给你。”
玉牌触手温润细腻,色泽柔和如凝脂,一枚质地上乘、通透无瑕的无事牌,坠着明黄色的流苏。
赵泽荫含着笑,说道,“十六岁时父皇赏的,如今送给你了。”
“这太贵重了……”
斜倚桌案,赵泽荫撇撇嘴,“好生收着,别弄丢了。”
“等等——提前给我,莫非你要出远门?”
“我得去趟北州。”
“北州出什么事了?”我攥住赵泽荫的衣袖急问,“可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赵泽荫轻轻揉揉我的发顶,含着笑摇头,“原想年后再去,但开春另有安排,不如趁现在动身。别担心,我会回来。”
“好吧……何时启程?”
“即刻就走。”
竟这么匆忙!连究竟所为何事都不愿细说。
也罢,既然明途允赵泽荫去,想必并非紧急的军务。
北州与博罗国虽接壤,但几十年来边境平和,从无战事;如今深冬大雪封山,更不会起什么冲突。
“北州苦寒,你得多带些冬衣。记得让军医备上冻疮膏……”
“嗯,放心。”赵泽荫再度将我拥入怀中,在耳畔低语,“等我回来。”
赵泽荫此行匆忙,连送行的机会都没给我。小白将我送回府邸便折返复命,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头莫名笼上一层阴翳。
见天色尚早,我吃了饭后便起意去探望文渊。等了半晌不见徐鸮回来,只得独自前往。
细雪不知何时又飘洒起来,倒给了我顺路买碗醪糟炖蛋的由头。
文渊正独自在家,难得小娃娃醒着,我抱在怀里舍不得松手。不多时余澈归来,文渊问他为何迟归,少年却神神秘秘不肯作答,只说已用过饭便躲回房去。
我们相视而叹,只道孩子大了,心思也难猜了。
闲话至夜深,待哄睡小娃娃我方才离开。雪夜路滑,行至玉京河边时一个不慎摔倒在地。还未起身,忽被人猛力一撞,险些跌入河中。
“黄大人,没事吧?”
未待我看清面容,来人已转身揪住那醉汉训斥。
我揉着发疼的手腕,抬眼看向这个突然现身之人——杨颂。
踹走醉汉后,杨颂快步折返,上下打量着我,“受伤没?”
“你在跟踪我?”
杨颂微怔,连忙举起手中的油纸包,“奉大小姐之命采买点心,恰巧路过此处。”
正说话间,那嗓音柔媚的女子已自远处袅袅走来。“黄大人,”向凌薇浅笑盈盈,“早欲登门拜访,不想在此偶遇。”
“向小姐安好。”我拱手施礼。
吕遇婉竟也随行在侧,二人言笑晏晏,状甚亲昵。也是,如今的向凌薇于吕遇婉而言,早已构不成威胁。
“一正可摔疼了?”吕遇婉关切地问道。
“无碍。下官先行告退。”
“且慢。”向凌薇款步走近,弯如新月的眼眸闪着微妙的光,“姑母常夸黄大人能干,协理六宫事务井井有条。日后……还望多多照拂。”
我但笑不语,转身离去。
杨颂紧随其后,“小姐命卑职护送大人回府。”
好巧不巧,快到家门时竟遇见宋鹤。他瞥见杨颂时面露惊诧,随即眼中浮起戒备之色。
我忙将人打发走,心下暗恼——这个时辰登门,一定没好事。
宋鹤冷声道,“黄一正,你作风可真够糟糕的,迟早会带坏阿鸮。”
我无奈地给宋鹤奉杯茶,“放心,近我者皆非善类,你比我更明白,不是么。”
“……哼。”宋鹤接过茶盏,“听说你在晋州的善堂差不多建好了。我这儿有批用不着的物资,懒得运回,便赠给你罢,不必言谢。”
“哟,这是给哪位大人的礼没送出去?”
宋鹤嗤笑,“你认得,高佑。”
见我笑容一僵,宋鹤继续坏笑道,“放心,不过是寻常往来。主要还是找你大哥高迎盛,生意人嘛,图个共赢。”
“他应该还没回来吧。”
宋鹤把玩着茶盏,“谁知道呢,我连门都未能进去。罢了,年关将至,我要回丰州了。”
我心中暗喜,“那就不送堂主了。”
“还有一事,关于阿呼团。”宋鹤神色渐肃,“可还记得蛟川县的旧事?黑鱼寨那假道士为掩人耳目,曾以药物辅以障眼法惑人心智。”
我心头一凛,“难不成与阿呼团有关?”
见我变色,宋鹤修长的手指轻叩着桌面,“有个精通用毒之人在暗中指点,究竟是何人,倒尚未查明。”
“堂主可否帮帮小忙?”
“你出得起价码么?黄一正。”
至此我方恍然大悟——原来宋鹤故意支开徐鸮,是为与我谈这笔交易。既出此言,他所图非钱。
“愿闻其详。”
“照顾好徐鸮,让他快乐。黄一正,可做得到?”
意外之余,我与宋鹤相视而笑。宋鹤仿佛终于想通了什么,半晌饮尽杯中茶起身,“走了,再晚阿鸮该着急了。”
将宋鹤送至门外,只见徐鸮神色不安地立在阶前,像是在等宋鹤,又似在犹豫是否该闯进来。
宋鹤未多言语,上前轻轻拍了下徐鸮的肩头,便带着随从大步离去。徐鸮明显松了口气,回到屋内便急急问我,“宋鹤为难你没?”
我将徐鸮轻轻揽住,温声道,“没有,放心吧。”
“他有时言辞刻薄,你别放在心上。”
“阿鸮,我其实羡慕你,有这么多珍视你的兄弟姐妹。”
徐鸮笑着扶额道,“好是挺好,不过有时候也觉得……有些沉重。”
我不合时宜想起了祝山枝。他的过往,或许比徐鸮、宋鹤更为惨烈。
身为奴隶,何谈尊严?能苟全性命已是侥幸,又岂敢奢望不受凌辱?即便被那轮污浊的所谓“太阳”收养,认了阿爹,也不过是从一种苦难堕入另一种枷锁,何曾有过一日真正像个人一般活着。
继而,我又想起玉柳的终局,那惨状,言语难以形容。
阿加帕的长刀冰冷刺入玉柳的腹部——那里并无胎儿,只有汹涌浑浊的腹水。原来玉柳并非有孕,只是肝病缠身,腹大如鼓。
而这,也正是赵泽荫与阿加帕当机立断,以决绝手段处决玉柳、迅速平息小车国动荡的重要原因。
一场阴谋,最终以最残酷的方式收场。
不知为何,我心中的不安最终变成了现实。
过了两日,乐正景终于回到兴庆宫值守,迎蓁终于再次露出笑颜,对她来说向凌薇年后进宫这件事一点都不重要,用她的话说皇帝哥哥喜欢的人太多了,再多一个和一百个,都不要紧。
正聊着天,玉珍前来禀报,称顺天府知府左路求见。
说起顺天此名,是明途登基后所定,取“顺承天命,天元永昌”之意。顺天府知府权责重于寻常州府,而这个左路,正是由高佑一手推举。
宫外,左路正在等我,一脸邀功的表情迎上来,“黄大人,人给您抓到了!”
我一时没搞清楚左路在说什么,在他的提醒下我才回想起来,之前赵泽荫利用我引出玉烟现身时,祝山枝他们闯了我的家门,我后来去报了官。通缉令当天就发了下去,这不,抓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