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么。”赵泽荫不知何时已站在亭外。月光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清辉,倒显得比平日柔和几分。
"你怎么出来了?今日你才是主角。"
赵泽荫在我身旁坐下,目光投向远方的冰湖,"这本就是为凌薇设的宴,她才是今夜的主角。"
“她喜欢皇上吗?”
“……喜欢,倾慕皇上的女子实在太多了。”
"是因为他生得好看?"
赵泽荫低笑出声,指尖轻轻拂过我垂在肩上的发辫,"这固然是缘由之一,却非关键。"
我垂首细想,明途确实担得起这般倾慕——贤明仁厚、从谏如流,更兼姿容绝世。这般想着,我心头忽然泛起一丝怅惘。
“怎么了,像有心事。”
“你说皇帝会有真心么。”
“可以有,但不能有。”
我困惑地望向赵泽荫,他却握住我的手,目光仍凝在湖心那轮明月倒影上。
"那你有真心吗?"我忍不住追问。
"你说呢?"
我心中叹息,也许会有,但迟早也不能有。
一时间有些伤感,我起身拍拍衣角说道,“回去吧,出来太久不好。”
“一正。”赵泽荫忽然拉住我的手腕,眼中漾着难得一见的笑意,明亮中又藏了几分认真,“你还没送我礼物。”
我微微一怔,略带歉意道,“是我疏忽,忘记准备了。你想要什么?我改日补送给你。”
赵泽荫却摇头,指尖微微收紧,声音低沉而清晰,“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不必改天,现在,你就可以给我。”
眼波流转,有些期待,又有些犹疑,很少在赵泽荫浅淡的眸子里看到这些情绪。我突然想起祝山枝说过的话,究竟要怎样,眼里才会有光,有流连,有爱意。
我心头微动,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是想要我的真心吗?”
赵泽荫迎上我的目光,一字一句郑重如诺,“予吾真心,及尔快乐。”
心口猛地悸动,我下意识别开脸,想要抽回手,却被赵泽荫牢牢握住。
万千情绪在胸中翻涌——惊愕、慌乱、畏惧,竟还夹杂着一丝尘埃落定的窃喜。
"一正。"赵泽荫轻轻将我拉近,掌心温柔地抚过我的脸颊,"很难回应么?"
“有点突然,我——我,我需要时间思考一下。”
“好,但我耐心不好,你要快点给我答案。”
“我要是,要是——”
按住我的嘴唇,赵泽荫将我的手按在他胸口,“我只需要肯定的回答,一正。”
恰在此时,玉珍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禀报皇后正在四处寻我。
我慌忙抽手,回首望了赵泽荫一眼,匆匆离去。
在更衣处看到迎蓁时,她正撅着嘴在和舒贵人说话,见我来了,她跑了两步拉住我,急切地问,“一正,一正,小景受伤了吗?”
舒贵人表情有些尴尬,连忙解释自己不小心说漏嘴了,因和乐正景发生冲突的就是经常在她宫里值守的侍卫。
我轻握迎蓁的手,柔声道,"今日是荣亲王寿宴,不可离席太久。待宴席结束,我带你去看小景可好?"
迎蓁点点头,认真道,“那你不可以骗我。”
待如琪送迎蓁回去,我身边的舒贵人叹口气,“我看呐,皇后娘娘是长不大了。”
"今日喜庆,娘娘多饮两杯也无妨。"
"哎哟,不饮酒还能作甚?皇上见到向小姐,眼睛都快移不开了。"
我轻笑,"何止皇上,连我都挪不开眼呢。"
舒棘掩唇低笑,"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宴席方散,迎蓁便迫不及待地寻来。虽已困得泪眼朦胧,却仍执意要见乐正景。
我为迎蓁系好斗篷,未带随从,牵着她的手走在渐归寂静的宫道上。
红墙映雪,夜风拂月,唯有两道身影相伴而行。
僻静小院中,乐正景正立在月下等候。见到迎蓁,这个年轻侍卫眼中掠过一丝慌乱,却又掩不住满心欢喜。
少女欢呼着扑进他怀中,他下意识张开双臂,将这份逾越礼制的亲密紧紧拥住。那一瞬,什么君臣之别、什么宫规森严,都化作微不足道的尘埃。
"你要快些好起来,不许再与人争执了。"迎蓁仰起小脸,认真叮嘱。
"臣遵命。"
“那,我要回去睡觉了。”
“好的皇后娘娘,您要做个好梦。”
回宫的路上,迎蓁步履轻快,笑靥如春雪初融,尽是少女情窦初开的甜蜜。直至沉入梦乡,唇角仍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踏着清冷的月色步出宫门,远远便见赵泽荫静立在轿旁。我走上前环顾四周,不见徐鸮的身影,又或者是已先走了。
子时将尽,我坐在微微晃动的轿中,困意渐渐袭来。
“你又在干杀头的事情,黄大人。”
“哪有,让娘娘们开心是我的职责。”我一脸倦色辩解道。
赵泽荫笑了一下,道,"区区一个司正,何须这般拼命?若把性命搭进去,岂非得不偿失。"
我嗔怪地瞪赵泽荫一眼,随即挽住他的手臂笑道,"若真要问斩,大不了再劳烦王爷替我求个流放呗。越州便越州罢。"
"不会。"赵泽荫轻轻握住我的手,将我揽入怀中,"届时我带你走。"
"去往何处?"
"天地广阔,总有容身之所。"
我搂住赵泽荫的脖子,笑道,“算我求求你,别老盘算着这里那里瞎跑,好不容易让你不再挂念西域,消停点好不好。”
“我没及时去救你,说实话你失望么。”
我摇摇头,倦怠地靠在赵泽荫肩头,合上双眼,"我知你不会为救黄一正孤身犯险,但定会率领千军万马接黄大人回朝。况且出关前你就说过,稳住小车国局势、助公主站稳位子,不叫西域再生动荡才最要紧。这些话,你不会忘,我也不会。”
赵泽荫轻笑道,“也曾有几乎失去理智的时候,我不是一个完全不会冲动的人,一正。”
“可你是一个坚定不移的人,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阻碍你想做的事,不是么。”
赵泽荫吻吻我的额头,轻声道,“辛苦了,一正,睡吧。”
迷迷糊糊到家,赵泽荫把我抱给了徐鸮,我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人跑了。
"让她多睡片刻,晚些进宫也无妨。"
"王爷,人还要继续找么?"
"不急,待他们自行现身。"
待回到房中,我拉住徐鸮的衣袖,"你们在密谋什么?竟连我也瞒着。"
见我醒来,徐鸮立即吩咐备水沐浴。这数九寒天,深更半夜的,偏要逼我沐浴才能睡觉。
"是丁禹。逃得倒快。"
我这才恍然——竟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明明答应过喜儿的事,我却糊涂至此。
幸而赵泽荫始终记得,我不过提过一次,他便放在心上。
"好啊!先前他那样待我,你竟还私下与他筹谋!徐鸮,你究竟站在哪边?"
徐鸮轻轻将我按入浴桶,唇边漾起无奈的笑意,"你们不是已经和好了?"
我有些不爽,“这是战术调整!”
"……一正,你确实欺瞒在先。王爷虽手段激烈,却并未错判。若换作旁人,你早已性命不保了。"
我愕然抬眸,"此言何意?"
徐鸮拧着眉头道,"想想玉烟。同样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他,下场如何?他说得不错,留其性命,不过是因为——不顺手,没必要。"
“……你说他对玉烟真的一点真情都没有?”
徐鸮垂眸思忖片刻,棉帕轻拭过我的肩颈,"我不知道,一正。但无论如何,我不想你出事。”
“我不会输给他,一定不会。”
“告诉我,他和这个,是不是有关系。”手停留在我肩头蔓延的红色蛊纹上,徐鸮问道,“你接近他是为了复仇,对吧。”
我抬手轻轻捂住徐鸮的嘴唇。浴桶中的水花随之溅起,细小的水珠挂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微微颤动。
“阿鸮,我将秘密告知于你,是因我承诺过会将完整的故事交托与你。但在那之前,千万别妄自揣测情节走向。真相……或许远比你想象的更为复杂。”
“我明白了。”徐鸮轻叹一声,将我的手拉下,“说实话,我也开始好奇,这场博弈最终会是你们谁更胜一筹。”
“这话听着耳熟……你可是从皇上那儿听说了什么?”
徐鸮这才将一些我此前不知的细节娓娓道来。
原来徐鸮从曲州归来后,明途曾秘密召见他。在命他护送密匣随余清前往西域之前,明途特意交代了一件事,
倘若真遇到我与赵泽荫之间只能择一而救的境地,务必选择赵泽荫。而救我的任务,必须留给赵泽荫亲手完成,任何人不得插手。
徐鸮当时深感困惑。他深知明途与我情谊匪浅,远非寻常君臣。他原以为至少在关乎我性命安危之事上,明途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我,而非赵泽荫。更令他费解的是,不仅明途如此,连我本人也义无反顾地将生机留给了赵泽荫。
这也成为徐鸮未强求带我离开卑陆的原因之一。尽管当时我必定不会随他离去,但他心知肚明,救我之事必须依计留给赵泽荫。
如今,徐鸮或许隐约明白了这番布局的深意——皆是为了防止我他日落得玉烟那样的下场。
毕竟赵泽荫杀人,是从不犹豫的。
事实上,我从未怀疑过赵泽荫是否会来救我。他或许不会救“黄一正”,但一定会救“黄大人”。
正因如此,我才在最后关头才亮出梁使的身份——我必须等待赵泽荫将小车国事务处理妥当,方能腾出手来与我配合。
待一切收拾停当,躺上床榻时已是深夜。困意深重,我却辗转反侧。
徐鸮亦然。
“对了,宋鹤此次入京所为何事?”
“放心,是为生意上的往来。”
我轻拍徐鸮手臂,叮嘱道,“别去招惹高佑。”
徐鸮叹口气,给我掖好被子,“乖乖睡,他被你送的大礼重创,还在自我重建中,不会擅做主张。”
这我就放心了,眼下事情愈加复杂多变,我不想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占用精力。
实在是,太累了。
次日清晨一进宫,玉珍便告诉我一个爆炸消息,昨天向凌薇已经侍寝了。
我独坐案前,怔忡许久,心头如压巨石。珄儿连唤数声我都未曾回应,直至一名小内侍前来请我觐见,方才回神。
昭阳殿内依旧庄严肃穆,熏香袅袅,萦绕周身。明途正在阅览书卷,抬眸瞥我一眼,复又垂首,“玥儿。”
“有什么急事吗?”
“给你。”
明途递过来几封书信,原来是师父之前寄来却被人拦截了的书信。
“点心档找到的,拿去看吧。”
我依在明途身侧拆阅,信中仍以记述游历见闻为主,言辞平淡。
我问道,“可擒获截信之人?”
“……尚未。只知是有人趁信客熟睡时,暗中扣下了桑鸿的信件。”
“师父从不在信中提及敏感之事,这些人未免多虑了。”
明途沉吟片刻,道,“具体经过便不详述了,只说结论。此事……与瑞亲王无关。”
我心头一紧,急问,“那是何人所为?”
明途摇头,揉着眉心舒展了下筋骨,褪去靴履侧卧于软榻之上,“我心中有数,尚需进一步查证。别慌。”
“教我如何不慌!这些人已然按捺不住了!”
明途握住我的手,眼帘低垂,语气平静无波,“将她留下。余下之事,我自会安排人手处置。你……只作不知便好。”
“向凌薇么?我还以为你是因喜欢她才……”
微微蹙眉,明途将我拉近,“傻瓜你在想什么。”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明途的话语竟透着一股寒凉,“为了皇位,还能是什么。”
我攥紧拳头,指节微微发白,一字一句道,“绝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别怕。”明途将我拥入怀中,语气是罕见的凝重,“不过,是时候该放饵了,玥儿。”
“你要三思!这个饵一旦放出去——”
明途眼神温柔似水,指尖轻捏我的鼻尖,“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
“我不怕!”
“玥儿,你定要记住,”明途捧起我的脸,目光灼灼,“计划成败都不重要,你好好活着,才最重要。”
“是我们,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明途轻笑,亲昵地蹭了蹭我的耳畔,“去吧。后宫诸事大可放手而为,也不必事事躬亲,累坏了身子可不划算。”
“你也别太劳累了。”
伸个懒腰,明途笑道,“开春机要处一设立,我就轻松了。到时候我可以多陪陪你。”
我抬起眼眸,双手捧住明途的脸,“老实告诉我,你真不曾对向凌薇动心?她唱歌时,你听得那样专注。”
明途低笑出声,指尖抚过我的眼睫,“那时……我是想起了你去西域,而我只能在京中等你归来的日子。思君情切,心如刀绞。”
“那个时候我也很想你。”
“我知道,我知道玥儿。”
就这么安静地拥抱着,我看着手腕上的蛊纹,也许那一天真的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