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一,天刚破晓,府门外便停了一车礼物。
清晨寒意未散,我尚带几分睡意,茫然间听来人说,这些都是荣亲王临行前特意吩咐送来的。
我命人将箱笼一一搬进院中,晨光熹微里,打着哈欠掀开盒盖。
只见琳琅满目的,不是玉器古玩,便是绫罗珠宝,件件价值千金,耀眼得几乎要灼伤人眼。本想统统变卖了换作银两实用,徐鸮却在一旁低声提醒我谨慎点,因为赵泽荫对我特别小心眼,还是先收起来。
不愧是徐鸮,就是有经验。我连忙唤人逐件登记在册,好好收在仓库里。
进宫前我叫莺儿今天做点好吃的,晚上大家一起吃汤锅,喝热酒,也好驱一驱这深冬的寒气。
原本想忙完了早点回家,结果下午时候迎蓁发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张继诊断一番,说只是着了风寒,许是前几天下雪玩得太开心散了汗。
正说着话,明途便来了,“要不要紧?”
“没有大碍,我等她退烧了再走。”
明途嗯了一声,便准备去看英贵太妃,“别把二哥给的东西卖了,不然他会找你算账。”
“……都给我了,我还不能随意处置?”
白了我一眼,明途笑道,“这么久了你还不懂二哥么,便是他捡块石头给你,你都得珍惜,不然他会生气。”
“去忙你的吧,我知道了。”
明途背着手在我耳边轻声道,“改天带我出去玩。”
没好气地瞪这家伙一眼,我快忙死了,还有祝山枝的事儿没解决哪里有空带他玩。
我回到屋里,扭了温水帕子给迎蓁擦身体,这个丫头迷迷糊糊地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直到入夜,迎蓁才退烧醒了,有些虚弱地靠在软枕上,不肯喝药也不愿意吃饭,急得如琪头冒虚汗。
我叹口气,将这些人统统赶出去,把门口轮值、时不时探着脑袋往里看的乐正景叫进来。
十分焦急地望着迎蓁,乐正景跪在床边,接过我手上的小碗,“皇后娘娘,吃了药才好得快。”
迎蓁撅着嘴,低声嗫嚅,“太苦了。”
“要吃莲子糖么,很甜。”
“一正不让我晚上吃糖……”
我坐在一旁,笑眯眯道,“够了啊,赶紧服药吃饭!”
看着乐正景给迎蓁喂药,二人眼波流转,却十分单纯,我托着下巴想,这脆弱的珍宝落地即碎,幸运的是为人所呵护,已是难得。
老老实实喝了粥吃了药,迎蓁又睡了过去。
我走出门,嘱咐如琪好好照料。正准备走时,我又回头走到乐正景身边,“我提醒你,我不在的时候不要越矩,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有些紧张地垂下头去,乐正景点点头。
回到家,我招呼众人一起加餐。不大的院子里顿时闹哄哄一片,我坐在一旁看他们嬉笑打闹,自己则与徐鸮静静对酌。
“给你。”徐鸮将一柄羽纹匕首推到我面前,“已经保养过了。”
我抚过冰凉的刀鞘,轻声叹息,“不知祝山枝如今是生是死。”
“大概率还活着,他还挺受得住折腾。”
“……所以金巧儿这人,究竟死了没有?”
徐鸮沉默片刻,杯中酒液微漾,“以我对这帮子杀手的了解,金巧儿应当早已不在人世。不过是个引诱祝山枝上钩的饵罢了——脑子不灵光的人,总容易被骗。”
“……想不到祝山枝竟是三人中最聪明的一个。”
“这两日你好好思考没有,”徐鸮话锋一转,“江澄、渔关他们会选在何处上岸?”
“江澄渡口离丰州最近,按理该就近靠岸暂避风头。但阿呼团中那位谋士不容小觑——此前西域小车国之乱,步步皆在他的算计之中,令人难以招架。更别说借陈晋挑拨赵泽荫与高佑,险些让我进退两难。”我握紧手中的匕首,继续说道,“若不是皇上思虑周全,提前给了我密匣,只怕真要难以收场。所以这个阴险狡诈之人,会给这帮杀手出什么主意呢?”
“也就是说,祝山枝和你在一起那么久,竟然一丝情报都没有透露给你?”徐鸮扶额,长叹一声,“还真是个嘴硬的家伙。”
“耿画和阿苏那其怎样?”
“耿画要负责联络各州行动起来,至于阿苏那其,已经往丰州方向去了。”
我点点头,暂时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执行这个计划,我还有时间思考最后一步怎么收网。
又过了四五日,宫中一切如常。
直至一月十七这日,我在宫道旁忽遇一位稀客。
但见来人魁梧雄健、气宇豪放,虽身着文官袍服,却俨然一副武将之风。他远远便朗声笑道,“哎呀呀,黄大人,正找你呢!”
“总督大人何时回京述职的?”我含笑迎上前去。
雍州总督王尧哥大步走来,声若洪钟,“方才面圣完毕。听说大将军去了北州,真不凑巧,原本还想邀你二人痛快喝一场!”
我微微欠身,笑道,“王爷虽不在,还有我作陪。不如今晚由我做东,请总督畅饮一番,不醉不归。”
“哈哈哈,果然是个爽快人,那晚上珍馐楼,不见不散!”
约好了王尧哥,我又来到昭阳殿。
赵明途刚理完朝政,正略带倦意地倚在龙椅中,一见我便轻声埋怨,“可算来了,天天都见不着人。”
“容彩宫打整好了,就等向小姐进宫。我也忙得脚不沾地,光首饰就为她订制了七八套。”我走到明途身侧,抬手为他轻轻按摩太阳穴,“也罢,总归是交了差。”
赵明途闭眼睛感叹道,“行吧,年关将近,是时候放出燕贵人,让她们好好过过招——想必十分有趣”
“怎么还看起了热闹,不务正业。”
明途忽然握住我的手腕,端详片刻,唇角扬起一丝玩味,“开窍了?我看你最近都在忙着打扮自己。”说着他撩了一下我发髻上的葡萄紫步遥,“二哥不在家,你反倒开始打扮了。”
我炫耀着新染的指甲,笑道,“好看吧,以前我经常偷偷涂妈妈的指甲油,五颜六色特别好看,还有她的口红睫毛膏,徐奶奶说我像唱大戏的。”
“哈哈哈,清水出芙蓉,你本就很漂亮,打扮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还是哭呜呜好,会夸我。”我捧着明途的脸,亲亲他的额头,“什么时候再让我给你打扮打扮,像小时候一样玩过家家,你当洋娃娃。”
“你倒是带我出去玩嘛,任你摆弄,给我扎两个小辫子,穿裙子,怎样都可以。”
搂住这个温柔的男人,我蹭蹭他的脸,“你和小时候一样可爱,我太喜欢你了哭呜呜。”
“所以什么时候出去玩。”
“我过段时间要去晋州,你生辰时我不一定在,明天你有空的话我们出去玩一天。”
明途连忙点头,生怕我反悔,“喏,说好了可不准反悔,不过上午我有些公务要处理,中午你来接我。”
“嗯,就我们俩,好好玩一天,我先去准备准备。”
没再多言。明途每日极为繁忙,既要处理诸多朝务,还须不断研习治国之道。
不过比起幼时天未亮便被少师催起读书,如今他至少能多睡片刻懒觉,至多不过被太傅唠叨几句罢了。
出宫后,我遣人前往辉曜坊走一趟,又派人知会左路一声,随后订下了八步瑶池最高一层的所有包间——明日,我要给明途备一份惊喜。
傍晚我和徐鸮去珍馐楼赴约,才入席间,竟再见童茂行身影。众人也未多言,斟酒即饮,一时杯盏交错。
酒过三巡,王尧哥说起兆业此次并未返京述职,反而趁小车国初定、卑陆国君病重之机,一举荡平浮荼城,将阿呼团残部驱赶至无雷国境。
至少在关外,阿呼团暂时翻不起什么大的浪花了。
我心中慨然,这样一来也算是为师父报了仇。
此外临别前,赵泽荫交代茂行带人再次探查了那处我和祝山枝意外掉落的涂河国遗迹。茂行此番前来,正是为将探查结果亲口告知。
我有些意外,此事赵泽荫未曾向我提过。
茂行说,那具被同伴背叛而绝望死去的干尸因遗迹内干燥的环境,尸体保存比较完好,从其衣饰与身上刺青推断,此人应为涂河国王族。
我一时怔了,一边喝酒一边仔细回想着。当时因惧怕我没敢多观察这具尸体,可祝山枝仿佛察觉出了什么——他好像一早已知晓这具尸身的真实身份……
“奔雷作为涂河国最大最强盛的部族,确实以狼为信仰。历代国主也基本出自奔雷族,不过——”王尧哥端起酒杯,略顿了一顿,“王族的标识要更为复杂,融合了三大部族的象征。”
“狼,雪山,以及木塔河。”我接口道,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这才是涂河国真正的图腾。”
王尧哥蘸了些酒水,在木桌上勾画起来。
水迹蜿蜒蔓延,渐渐凝成一个清晰的图腾:狰狞的狼首傲然居中,其上是一道巍峨的雪线,其下是一条奔流的长河。
“我在那具尸体的靴底发现了这个图案。足以证明此人出自涂河王室”茂行说着,目光转向徐鸮笑道,“主要徐大哥把那些人杀得四处乱窜,多的线索……不太好找。”
“哈哈哈,黄大人,您这位管家当真是一员悍将!”王尧哥大笑着重重拍我的肩膀,“怪不得王爷对他另眼相看。我悄悄跟您透个底——可得把您这管家看紧点儿,王爷可是存了挖人的心思,想将他收为己用呢!”
我顿时酒醒了大半,一掌拍在桌上:“好哇!挖人竟挖到我头上来了?”
王尧哥笑得愈发意味深长,“诶,大人和王爷之间,又何须分得这么清楚?”
茂行给一直没开腔的徐鸮斟酒,笑道,“徐大哥几时有空,我想再见识见识你的剑法。”
“这可得看黄大人何时准假了。”
我想了想,说道,“那就明天吧,我刚好也有事。”
王尧哥的酒量还真是名不虚传,喝到最后徐鸮已然脚步虚浮,他却仍面不改色,谈笑自若。
在珍馐楼前告别,我和徐鸮在夜色中走着,他想吹吹风醒脑。
我晚上没喝多少,也没吃饱,趁收摊前要了最后一碗醪糟炖蛋。
我一边吃一边问徐鸮可要尝尝。他抓住我的手喝了一口,笑道,“好吃。”
在玉京河畔坐会儿,徐鸮望着远处发呆,半晌说道,“你把江鸣之藏在广安堂是何用意,以他的才能完全可以入朝辅佐皇上。”
“怎么突然聊到了这个。”
徐鸮看看我,突然笑了笑,“江鸣之,艾卿,刘尚志……你们好像在为谁筹谋一样。”
“阿鸮,还有你。”
“……”徐鸮垂头思索片刻,笑道,“是为了他么。”
我搂住徐鸮的肩膀,笑道,“哎呀呀,你好奇心太重了,不好。”
“答应我一件事,一正。”徐鸮侧过脸来,清亮的眼睛中有一丝哀伤,“不要突然消失。”
“……我答应你。”
次日清早,我便给徐鸮放了一日假。虽说他平日里总神出鬼没,可细想下来,其实忙得不可开交——既要打理府中上下,又得时常去广安堂走动,偶尔还得办宋鹤交代的杂事,更不必说接我回家、陪我逛街这些零零碎碎。
这么一算,徐鸮确实能干得有些过分了。
八步瑶池。
这地方原是前朝遗园,坐落在锦州城南。园中砌有八座五彩池,因嵌了不同矿石,水色各异,日光下流转生辉,景致考究非常。中央立有一座木楼,地势本高,楼顶更是遥对未央台,堪称锦州城中数一数二的登高览胜之处。
掌柜听说便是我包下了最高一层,顿时殷勤备至。
此地虽是达官贵人常聚之所,我来的回数不多,可掌柜认得我是当朝宰相高佑的义女——这身份在这种场合格外好用。他极爽快地提出“买一送一”,直接将顶两层都划给我使用,仿佛早知我要迎的是贵客。
我将所需之物列成单子交给掌柜,请他代为备齐后,便冲忙赶回宫中。
几近正午,明途正支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张太傅苦口婆心地劝他要勤政爱民,整个人昏昏欲睡。一见我进来,明途眼睛顿时一亮,赶紧清清嗓子道,“太傅,朕明白了。今日就先到这儿吧。”
张效俭瞥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退了出去。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走到明途身边,“怎么太傅越老越唠叨了?”
“哎,真的烦死人,耳朵都快长茧子了。”
“走走走,我们出去玩。”
有点不适应我这么主动热情,明途一脸狐疑看着我,“不对劲,你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把明途拉到内室,我取来准备好的常服帮他乔装打扮一番,“明年秋天去犀木围场秋狩吧,我们好久没出去了。”
“嗯!”
系好白色的狐绒斗篷,我摸摸明途的脸,“我这次去了西域,才知道天下有那么多壮美的景色,有机会我要带你走遍整个大梁。”
“好啊好啊!”明眸如星,明途拉着我,难掩兴奋,“也不必赶时间,走到哪里喜欢的话,就住一段时间。”
“一定很有趣,想想就好高兴,不过今天,我先带你在锦州玩玩解馋。”
只让郑修随行,我带着稍作乔装的明途悄然出了上阳门。一出门,明途摘掉帽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宫外的风都格外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