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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第196章 洪心驰

十二月二十八这日,徐鸮终于帮祝山枝将年货置办齐全,小白也奉命添购了不少,林林总总竟堆了整整一车。祝山枝忙得焦头烂额,正伏案疾书,清点箱笼中所盛何物。

我站在一旁含笑看着,而休息数日的齐霖仍旧有些沉默。她褪尽了往日华彩,从此变成了一个普通姑娘,虽失了几分傲气与灵透,好在容貌依旧清丽,一头乌黑长发如缎,依旧惹人注目。

“齐霖,回去之后记得提醒祝山枝按时服药。他从前中过毒,这药若不出意外,需服一辈子。”

“好,我会记得。”

我轻拍了下齐霖的肩,拉她一同坐在后院石阶上,温声道,“你比祝山枝聪明,要常提醒他遇事冷静、明辨是非。”

“嗯,我记住了。”

见齐霖眼中哀戚未散,我不由得心生怜惜。也许只有漫长的光阴与丰沛的爱意,方能渐渐治愈她所经历的创伤。

我叹息道,“别再想齐家会如何了。你也亲眼所见,就连你的亲哥哥,都宁愿你以一死来了结纷争。你不过是他攀附权贵的工具罢了。但从今以后,你终于可以只做你自己。”

“可我…终究还是姓齐啊。”

我噗嗤一笑,揽住又快哭出来的姑娘,指了指不远处的祝山枝,“谁说的?就像我不是‘黄一正’一样,你也可以不再是‘齐霖’。那家伙颇有取名的经验,你们得了空好生商量商量,想叫什么名字都行。大石府我有熟人,花些茶水钱重新入籍便是。”

齐霖伏在我肩上啜泣,没想到这丫头眼泪竟如此之多。

我拍拍齐霖的背安慰道,“真好啊,你们都有了归宿。你不计较他的过往,他也不在意你的曾经。记住了,割舍过往,才能重新开始。”

“嗯,我们会的…谢谢你,黄姐姐。”

我为齐霖拭去眼泪,轻声道,“不必谢我,也并非全然无偿。我需要你身上一件极重要的东西,唯有靠它,我才能继续铲奸除恶。”

“……”

我盯着齐霖蒙着水雾的大眼睛,压低声音问道,“齐霖,你爷爷齐豫——究竟把他的秘密,藏在了何处?”

离别总是惹人伤怀。送别祝山枝与齐霖时正午刚过,天又飘起细雪,只站了片刻,我的帽檐便已覆上一层白。

徐鸮瞥我一眼,笑道,“还以为你要哭得稀里哗啦——说不定这辈子都见不着了呢。”

说我心中不难过,那是自欺欺人,只是我宁愿用微笑为他们送行,“人生何处不相逢。或许将来某一天,我们仍会在意想不到之处重逢。”

徐鸮勾着我的肩头,叹道,“唉,你给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家,他又给了另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家。这世间的因缘际会,当真教人感慨。”

我握住徐鸮的手,笑道,“走吧,明天就是除夕了。今年宫中不设宴,总算能在家过个团圆年。想吃点什么?”

“都行,王爷若不来,我们就随便对付点儿。”

“他怎么总赖着我,整日在我这儿骗吃骗喝。改天咱去他宝库里搜罗搜罗,淘些好东西回来。”

徐鸮轻哼一声,“库里哪样不是好东西,还用淘?王爷瞧不上的早就扔了。”

我一惊,晃晃徐鸮的胳膊问,“你不会早把赵泽荫家每个角落都摸透了吧?这可不行,万一他介意……”

敲我一记,徐鸮白我一眼,“想什么呢,傻瓜,难不成我是什么飞贼不成?是王爷当初为了招揽我,叫我自己去挑。我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拒绝了。”

“什么?!你居然不是一口回绝?好啊,你有二心了!你说清楚,你究竟更喜欢谁?!”

徐鸮大笑着把我的脸推开,“怎么什么醋都吃?我回绝得干脆利落,明显更偏心你。别再问啦,问多了我可要烦了。”

“竟敢嫌我烦?反了反了,我黄家的大管家要造反了!”

与徐鸮一路笑闹追逐、踏着碎雪跑回城中,我累得在桥墩下歇气,徐鸮则去为我买莲子羹。瞥见陈瞎子正百无聊赖地守着他的卦摊,我便上前搭话。

一问才知,陈瞎子今日竟一分钱也未赚到。我敲了敲他那张破旧的小桌,笑道,“算你运气好,给我算一卦。”

陈瞎子顿时来了精神,口中念念有词,指节掐动,忽地一惊,“不得了,仙子!将有大变发生!”

“什么大变?”

陈瞎子捻着胡须摇头晃脑道,“这世上即将少一个人,可与此同时——又会多一个人。”

我一怔,没好气道,“耍我是吧?亏我还好心,打算给你买壶酒喝。”

陈瞎子却一改往日的赖皮模样,语气也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对仙子您来说是小事,可于他而言……却关乎生死。”

“……自己选的路自己走,活该!”

陈瞎子又恢复那副油滑腔调,搓手笑道,“哎哟,仙子何不指点他一条生路?就当……就当是给孩子留个父亲。”

我心头一震,扯住陈瞎子压低声音,“什么时候的事?几个月了?”

神神秘秘凑上来,陈瞎子小声道,“我悄悄告诉您,您可千万保密。从麓州回来后就和池灯见了一面,这不,多日未见晚上喝点小酒……擦枪走火,便有了。”

“……才一个多月,哪有这么快!你果然又在胡说!”

陈瞎子讪笑,“万一呢?若真有了,岂不遗憾。”

这时徐鸮回来了,含笑递来温热的羹碗,“酒已给你们送去了,收摊回去吧。”

陈瞎子连忙起身收拾,几乎喜极而舞,“比来比去还是徐大侠心善!多谢多谢!”

我心中百味杂陈,悄问徐鸮该如何是好。徐鸮却似不在意,又似早已看透,“也没人说,孩子一定非要有爹。”

我一时语塞,转念想起徐鸮与他的兄弟姐妹本就是孤儿,无父无母,不也一样长大成人——如此想来,没爹似乎的确不算什么大事。

“你这人啊,上的当一个接一个,”徐鸮摇头笑叹,“陈瞎子明显是在诈你呢,黄大善人!”

我搅着调羹,顿时没了胃口,“真是烦恼……孩子若没了爹,倒让我凭空多出几分负罪感。”

徐鸮笑得愈发张扬,凑近我耳边道,“顺其自然罢,整天操心这些没影的事。”

这一日注定忙碌。我去看过文渊,抱了会儿妞妞,又匆匆赶至广安堂,给上上下下都发了红包。因不少学生需备战明年府试,江鸣之仍在为几个苦读的少年讲解文章。我忽想起赵泽荫曾提过明年将颁新政,便向江鸣之略提了一二。

这位清瘦的读书人这才告诉我,皇上早有意推行“凡进必考”之制。此举利国利民,将来千万寒门学子亦有鲤跃龙门之机,朝廷选贤任能之路也将愈广。然另一面,对贵族官宦的限制也将更严——官籍不可继承、不得随意举荐,贵族势力势必大幅收缩。

我又问江鸣之,那些原靠祖荫入仕的贵胄子弟再无门路,岂不会生变?

江鸣之含笑答道,“凡事皆需循序渐进。避免地方勾结、权钱攀附,使权财尽归中央,四方安定,国运方能长安。”

我极少同江鸣之谈论朝政之事,更多时候,我更关切他的终身大事——譬如几时成亲,我好替他寻位佳人。一提这个,江鸣之便面露腼腆,寻个借口匆匆避开。

徐鸮看不下去了,轻轻将我的脸转向远处——玄华正悄悄探头望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眼中带着几分担忧。

“人家早就情投意合了,你添什么乱。”

我惊愕道,“什么?!为何我不知道!”

徐鸮朝玄华挥了挥手,后者这才安心回到厨房。

我心中泛起些许愧疚,这两年杂事纷扰,我来广安堂的次数越来越少,倒是徐鸮常抽空过来走动——他是真的精力旺盛。想到这里,我不由侧头望徐鸮,自初遇至今,他的容颜几乎未曾改变。

“干嘛这样盯着我?怪不自在的。”

“辛苦你了,阿鸮。”

徐鸮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一年比一年事多,说不定明年——”

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徐鸮的笑容渐渐淡去,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哀戚。街市人潮涌动,我们默然对视着,仿佛过了许久,他忽然转开话题,说出一句让我心头一紧的消息——

夷蔺族最后一位蛛神娘娘银珠,已经去世了。小白匆忙赶去,也只来得及见银珠最后一面。也正是在那时,小白最终确认了我身中同心蛊、命不久矣的事实。

我苦笑着摇摇头,“倒真是赵泽荫的风格,凡事总要亲自求证。”

徐鸮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声音有些哽咽,随后揽住我的肩,一同朝回家的路走去,“玥儿,希望我们分别之时,不会太过突然。”

“好,我答应你。”

除夕前夜,赵泽荫归来甚晚。我正聚精会神翻阅师父留下的书稿,他悄声贴在我肩头,陪我看了一会儿,不时问这问那,随后说修编院将接手此事,他已交托门下侍中金文翰督办,叫我不必挂心。

“你动作倒快。”

“总不能像你,拖拖拉拉。无妨,再多未竟之事,我都会一一为你处理妥当。”

我回过头,指尖轻抚赵泽荫的面颊,“你对我投注的心意,是否过多了?”

“他人求之不得的偏爱,你却还嫌多。”

我揶揄道,“哎哟哟,‘他人’?是谁呀?看来在我不知晓的时候,不知多少人如狼似虎地盯着你呢。”

赵泽荫低笑一声,捏了捏我的鼻尖,将我拢进怀里,“多到记不清了。连面都未曾见过,便说什么倾心恋慕,岂不可笑。”

“你也没给旁人接近的机会呀,‘臭脸王’。”

“……只觉得吵闹,叽叽喳喳,不如同徐鸮过上几招来得痛快。”

“徐鸮确实是个很特别的人。”

赵泽荫长叹,“可惜啊可惜,他被你迷了心窍。何止三顾,我七八顾都有了,他却毫不动心。”

“总有一日他会应的,你别心急。”

赵泽荫浅色的眼眸深深映出我的影子。他嘴角凝着一丝苦笑,双臂收得更紧,仿佛藏了沉沉的心事,“对了,明日晚些时候,你来暖阁一趟,皇上召见。”

除夕这日清晨,徐鸮便迫不及待给府中众人分发了红包。因今年国丧,不宜过分庆贺,莺儿早早备好的红裙终究没了用处。她翻出衣裳摸了又看,最终还是小心收回柜中。

我一早想去探望高佑近况。才至高府门口,便见前来探病的官员络绎不绝,轿马几乎塞满一整条街——想到不久前众人还避之唯恐不及,如今又趋之若鹜,实在可笑可叹。

刘同恢复了往日的神气,正拿腔作调地迎送宾客,可见到我却立刻缩了脖子,忙不迭叫人开门迎我进去。

高迎盛一早就出门赴约并不在家,他本就交游广阔、应酬繁多,加之各地官员、王亲贵族归乡过年,多托他的商行采买年货,临近年关生意愈发红火,不得不说这人确实财运亨通。

高迎远则已进宫——今年高佑无法出席家宴,高家唯有他携亲眷前往,毕竟他是皇后亲哥哥,名副其实的国舅。

逐月轩外,阿苏那其仿佛早知我会来,正斜倚在假山前盯着我。待我走近,他便开口道,“胳膊抬起来。”

我已不如从前那般怕阿苏那其,还没好道,“搜搜搜,随便搜!搜完了我立马告状去!”

手还未碰我衣领便顿住了,阿苏那其权衡片刻,似乎觉得被告一状实在不值,只围着我转了三圈仔细打量,才放我进院。

屋内似有客人在。我问阿苏那其来者是谁,他摇头道,“我哪儿认得?你们这些当官的,不都长一个模样?”

“你这什么眼神?”

我想还是不贸然闯入为妙,便站在晚梨树下打算同阿苏那其再周旋片刻。还未开口,他竟看穿我的心思,抱臂道,“免开尊口,我不会同你合作。”

我满脸堆笑道,“这话说的。陈晋之事你想必已知晓,大哥在雍州中了他们的圈套,这伙人明显意图对义父不利。我们既有共同的仇敌,为何不能合作?”

阿苏那其拧起眉头,狐狸似的眼珠一转,“嗯,倒有六分道理。”

我脑筋一转,继续道,“话说……你可知自己与阿苏胡图的身世?并非我多嘴,只是……”

“大人虽一直隐瞒,但我兄弟二人早已知情。”

“这不就对了?算起来,他们打着复国涂河的旗号四处作乱,你我岂有坐视之理?”

阿苏那其慢悠悠道,“嗯,又添三分道理。”

“……非得凑足十分不可?”

阿苏那其好整以暇地望着我,显然不打算轻易松口。我苦思最后一条理由,没好气地一拍身旁粗壮的树干,“我救治义父有功,你必须帮我!”

阿苏那其面色一僵,明显不甘,却不得不认真权衡起来。的确,仅这一条,便足以逼他与我合作。

见阿苏那其低头不语,我心中得意,还未继续说下去,门内便传来高佑的声音,“一正,过来。”

许是听见我在院中说话,高佑唤我进屋。我掸了掸发间的落雪迈进屋内,只见一名年轻男子端坐其中,见我进来后便迅速扫我一眼,随即起身拱手一礼。

“一正,这位是稽勋清吏司主事,洪心驰。”

“下官见过黄大人。”

“诶,今日不论官职,坐。”高佑精神显然好了许多,抬手示意道,“心驰是我的世侄,与你同岁。他父亲洪辉洪大学士,昔年在雍州与我是同僚——你可曾听说过?”

我凝神思索片刻。洪辉是翰林院大学士,前些年加授了亚中大夫,素有学识渊博、为人刚正之声。

“当初……是洪大人向先帝举荐的周扈?”

高佑含笑颔首,“确有此事。”

洪心驰亦点头应和,“家父惜才,至今仍将周大人的墨宝装裱悬挂于书房之中。”

高佑轻叹一声,似陷入旧忆,微微摇头道,“去年丰州剿匪时,皇上已下旨重审周扈案,为其平反昭雪。望他泉下有知,得以安息。”

往事如潮涌至心头,我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还不够。周扈本该是一柄直插恶首心脏的利刃,纵使身殒,魂志犹存。”

高佑微微一怔,抬眼望来。恍惚间,他的目光似穿过我的身体落在书房一角,又追随着窗外覆雪的晚梨摇曳远去,“不急,会有那一日的……不急。”

“叔父,若有需侄儿效力之处,但请吩咐,必当竭尽所能。”洪心驰转而看向我,拱手道,“下官代家父谢过黄大人,为周扈大人一证清白。”

“邪不胜正,周扈本就身在光明之中,何需外人证明。”

洪心驰闻言展颜而笑,高佑亦眼含深意地望着我们。正觉诧异之际,洪心驰忽地起身,向高佑郑重一揖,“叔父,侄儿心生钦慕——黄大人确如您所言,值得盛誉。”

我吓了一跳,慌忙起身,愕然道,“不是正在商议正事?这又是从何说起……”

“一正,姜玉钧虽好,然旧缘未断,你与他终究无缘。”高佑温声道,“前日洪辉来看我,提及心驰尚未婚配。我想着若有可能,你二人不妨相处试试。”

我勉强一笑,正欲当面回绝,洪心驰却眸光清亮,朗声道,“叔父,容侄儿邀黄大人院中漫步片刻。”

高佑接话道,“去吧,彼此多些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