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时愕然,几乎是在恍惚之中被洪心驰请到了外院。寒冬腊月,我竟急出了一额细汗,颇不自在与他并肩行于雪地之间。才至水池旁站定,正欲开口解释这桩误会,却见这男人凝目望向那株盛放的红梅,折下一枝递于我,“衬你,正好。”
我接过梅枝,望见洪心驰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赏,心头莫名漾开一丝欣喜——终于有人是因真心喜欢而靠近我,而非权谋算计、利害权衡。这般纯粹,实属难得。
“你从前……可曾见过我?”
洪心驰摇头,坦然道,“今日初见。可方才你一番言辞磊落、气魄不凡,实在令人佩服。”
一句话竟说得我耳根发热。我方欲启唇,却听洪心驰继续道,“虽是头回见到本尊,但关于你的传言,我却听过不少——尤其是与荣亲王那段。”
“外头都是如何说的?”
洪心驰略作思索,含笑答道,“说你是他的姘头。”
“……”
“敢问……此言可真?”洪心驰微笑趋近,这张英挺的面容上浮起几分教我捉摸不透的神色。
“是真的,却也不够确切。”我定定望向洪心驰,一字一句道,“我同赵泽荫,早在越州一座无名小山之中糊里糊涂成了亲。若真要论,我们早是夫妻。”
“可你终究未入玉碟,如此夫妻,于世何义?”
“世人如何看,于我并不重要。”
洪心驰忽然抚掌大笑,竟浑不在意地拍了拍我的肩,“你果然与众不同!王爷没有看错人。”
我怔住,挥开洪心驰的手,“此言何意?”
“实在对不住,黄大人。”洪心驰搔搔头,笑容里透出几分赧然,“王爷知你今日会来相府,特命我前来试探一二——我猜,大抵是因姜大人之故。可我演技拙劣,实在演不下去了。不过听得你方才一番话,王爷若知晓,定会欣慰自己没有错认人心。”
我震惊得半晌无言。赵泽荫这又是唱的哪一出?竟派个人来试探我!等等……他们何时有了交集?莫非是因为周扈一案?我蓦然醒悟,是了,必是洪辉寻过赵泽荫,才有了后来赵泽荫于蛟川县一眼认出周扈字迹之事。
“真是服了,赵泽荫这是闹哪一出。”
洪心驰眨眨眼,大笑道,“总之我会向王爷如实回话。另外容我多嘴一句,大梁民风开放,倒不必拘泥于世俗身份。敢爱敢恨、随心而活,方不负人间此行。”
我黑着脸嘟囔道,“快去回你的话吧!大过年的,偏要来戏弄我。”
洪心驰笑着又凑近些,低声道,“不过我可提醒你,高相是铁了心要为你寻个良伴。小心些,后头……只怕还有人等着呢。”
洪心驰告辞后,我颇感无奈地回到逐月轩为高佑查看伤势后,又坐下饮了半盏秋梨茶润喉——方才一番应对,直教我口干舌燥。
高佑端详着我,温声道,“无妨,良缘可缓缓图之。”
“我都说了不成亲。”
高佑嗔道,“胡闹。难不成真要同荣亲王这般不明不白下去?你好歹出身侯府,便算你父亲远在曲州不拘这些,我也须替你安排妥当。”
我拧着眉嘀咕,“我看你是近日躺得太闲了……”
“喂!对大人放尊重些!”一直守在门边的阿苏那其闻言,立刻探头吼来,“小心我——”
“行了,别嚷,安静些。”高佑揉揉额角,又道,“总之,心驰若不合意,自有更好的,不必心急。”
我扯着高佑的衣袖,急道,“求你了义父,别让我夹在中间难做。大过年的,何苦去招惹赵泽荫?待守孝期一过,他同郡主成了婚,自然无暇再理会我。”
高佑轻叹,“王爷如何我不管,但你既唤我一声义父,我总得为你打算。”
阿苏那其索性抱臂倚在门边看起了热闹,“大人,她横竖嫁不出去,少操些心罢!”
我咬牙瞪向阿苏那其,“嫁不出去又如何?谁规定女子非嫁人不可?我自个儿也能活得精彩,何须依附男人!”
阿苏那其抛来一记冷笑,“哎哟哟,你如今所有,哪一样不是男人所予?倒说这般大话。”
我一时语塞——细想之下竟无从反驳。
“阿苏那其。”高佑只淡淡唤了一声,对方便知他动了怒,低头乖觉地退了下去。
“别往心里去,他虽口无遮拦,心眼却不坏。”见我眼圈微红,高佑终是不忍,犹豫片刻,才抬手拍拍我的肩,“一正,多为自己的将来考量。”
“知道了,你歇着吧,我先回去了。”
“去罢,这一年你辛苦了,好生过个年。”
回到家中,徐鸮正在院中清点物品——原是相府送来了年礼,另有一匣珠宝。我正唤人备饭,门外却又来了人。只见小白兴高采烈迈进院门,指挥仆从抬进各色物件。
还没忙完的徐鸮直起身,颇显无奈:赵泽荫偏也挑今日从王府搬来诸多宝贝给我。
“嘿嘿,都实用!你们中午吃什么?这么香。”小白凑到我跟前笑道,“容我蹭个饭呗?”
既是来给我送礼的,我自然要用心款待,“吃吧吃吧,人多热闹。”
小白性子开朗,毫不见外,吃得津津有味。徐鸮一一将物品登记入库后方才入座。我不由想起去年晋州团圆之景,那般喧腾温馨,此生或许再难重现。
“阿鸮,你往后得多生几个,过年才热闹。”
冷不丁听我说出这句话,小白笑道,“黄姐姐可甭操心啦。不是我夸大,几乎日日都有姑娘找徐大哥,信更是一封接一封未断过。”
我正惊讶,却见莺儿连连点头附和,“可不嘛!鸮哥哥每回看了就扔。”
徐鸮沉声道,“吃饭。又没生两张嘴,怎么这么忙。”
我低声问徐鸮,“当真?你这么受欢迎?可有心仪之人?”
“王爷都牵过好几回线了,皆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唉,多好的姑娘,连人家名姓都懒记。”小白摇头唏嘘,“不过,总比记混了强,上回可把人气哭了。”
我惊得瞠目结舌,这些事我竟一件不知!
徐鸮夹了一筷子青菜放我碗中,轻笑,“多余的事儿记在脑中,徒占地方。”
我连忙又问了一遍,“那阿鸮你……可有心上人?”
“没有。”徐鸮拍拍我后脑,细看我一眼,“怎么了?似是不太开心。”
我鼻头一酸,“突然有些怕……若你们都走了,有了自己的家,会不会只剩我一人。”
莺儿乖巧地扯扯我衣袖,“我陪姐姐呀!我还小,暂时还不成亲。”
“大伙都在呢,别哭别哭,大过年的。”小白忙抬袖替我拭泪,“我不成亲,要不你随我浪迹天涯去!”
徐鸮睨了小白一眼,低声慰我,“我不走。答应过你的,别怕。”
也不知怎么的,今日我心头总萦绕着几分莫名的伤感。我深吸几口气,将情绪压下去,暗自告诫自己,无论有什么事,都等明年再说罢,好好度过这今年的最后一日才是正经。
睡了一大觉,醒来时已是入夜时分,我便趁着夜色进了宫。宫殿依旧肃穆庄严,在沉沉的夜幕中默然矗立,檐角铃铎偶尔被寒风拂动,发出零星的轻响。
虽是除夕,但来接引的小太监低声告诉我,因太后新丧,宫里只办了家宴,连歌舞都免了,其他各处自是不可能大操大办的。
暖意阁外,岳东胜正在值守。他见了我,行礼说皇上与荣亲王都在里头,请我进去。
还未进门,赵泽荫竟正好出来。他一见我便蹙起眉头,语气似嗔似怪,“怎么来得这样迟?”
我忙迎上前,低声应道,“睡过了头,一觉竟到这个时候。”
“那正好,”赵泽荫唇角微扬,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意,“今晚可不许说困。”
“……你说什么呢!讨厌!”
赵泽荫不动声色地瞥我一眼,手指轻轻捏了捏我的掌心,声音压得极低,“如何,见过洪心驰了?”
“你不是很忙吗,有时间戏弄我。”
身上带着淡淡的果酒香气,赵泽荫冷哼一声道,“来一个我办一个,我倒要瞧瞧,高佑还有什么招数能跟我斗。”
“啧啧,你们啊——”我轻轻摇头,“还是太闲了,唉。”
今日暖阁深处竟连一个侍卫也无。明途正支着下巴假寐,听见动静,懒懒地伸了个腰,“再不来,朕都快睡着了。”
赵泽荫按着我行过礼,才将我拉到身侧站定。
明途端坐起来,缓缓饮了口茶,声音低沉而威仪,“郑修,将人带上来。”
我正自疑惑,却见郑修领着另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上前来——
来人一身整齐的素衣,跪地深深叩首,“罪民杨颂,拜见皇上、拜见荣亲王、拜见黄大人。”
那声音平静却隐含颤意,让我没来由地也紧张起来。
明途只是淡声问道,“你身犯何罪?”
“罪一,曾袭击朝廷命官;罪二,企图掩盖家父罪责;罪三,未能按约揪出乱贼。”
赵泽荫冷嗤一声,“还有呢。”
我茫然地望向一直面无表情的杨颂,只见他肩膀重重一颤,眼中终于泄露除难以掩饰的慌乱,“罪民…曾私自截获写给黄大人的书信,并…出于私心,暗中藏起了其中一封。”
仿佛当头一棒,我的心在瞬间炸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我几乎扑上前去,跪倒在地一把揪住杨颂的衣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原来是你杨颂!是你劫走了师父给我的信?!竟然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杨颂别过脸低声,眼中泪光闪烁,“对不起…一直想向你坦白、道歉…对不起…”
“说!为什么!”我几乎嘶吼出声,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赵泽荫走来,一根一根掰开我紧攥的手指,将我拉入怀中,沉声道,“一正,冷静些。”
杨颂艰难地闭了一下眼睛,目光转向明途,声音沙哑,“去年春末夏初,黄大人随王爷南下丰州途中,曾遣返了一个名叫依美的厨娘回越州,引起总督大人警觉。大人遂派我暗中调查黄大人,我因而截获了所有寄给她的书信。”
“继续说。”明途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逐一查阅,大多并无异常。唯有一封……我出于私心隐藏起来。”杨颂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深吸一口气,“桑鸿神医在信中写道,待他从雍州归来,要带最疼爱的小徒弟前往越州,拜访故友柴昌。”
“信呢?!”
杨颂垂下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总督大人起疑后,我已将信销毁。对不起。”
我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滑落。原来一切的起因,竟是我当初提议赵泽荫送那厨娘回越州。更讽刺的是,我之所以能见师父最后一面,恰恰是因为这些信被截下了。
“杨颂,”明途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曾向朕立誓,会铲除越州藏匿的祸患长生殿以换活命。虽手段卑劣,但你终究做到了,朕可留你一命。然而你未能在约定期限内找出潜藏在锦州的前陈逆贼,甚至连踪迹都未能寻得,实在令朕失望。既然如此,你父亲的罪过,便不可宽恕。”
“皇上,”杨颂伏地叩首,声音低沉而绝望,“罪民愿代父赴死。家父虽是乐正宁启门客之后、越正王家仆出身,但他娶妻生子、步入仕途,并非为光复旧主荣光。父亲他,他只是想走出自己的命运,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即便备受钳制,他仍尽力做了个好官。皇上,您素以仁孝教化天下,就让罪民也作一回孝子吧。”
转向我,杨颂含着一丝释然的笑,继续道,“黄大人,欠你的恩情,只能来世再报了。对不起。”
暖阁内一片寂静,如冬夜般幽沉。只听明途缓缓开口,语调平稳,“朕成全你。今夜之后,世上再无杨颂此人。”
杨颂仿佛卸下千斤重担,抬起头,露出释然的微笑,“罪民遵旨,罪民叩谢皇恩。”
赵泽荫抬手制止了正要上前押人的郑修,踱步至杨颂面前,长叹一声,“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险些害死黄一正,按律当诛。但你却并非全无可取之处,看在最后关头你善待了柴昌的家人,本能选择保护那姑娘的份上,便饶你一命。相信与黄一正相处这些时日,你已从她身上学到了最重要的一点。”
明途这时笑了起来,离开了那张冰冷华贵的大椅子,缓缓走近,“学会在除恶务尽中不忘本心,坚守人性。”
杨颂双目圆睁,嘴唇因激动而颤抖,泪水从赤红的眼角滑落。连日来的绝望几乎将他压垮,可即便在此绝境中,他仍选择了帮助我们寻找小陈哥和齐霖。
我拭去泪水,轻声道,“还愣着做什么?皇上要将点心档交予你掌管,还不谢恩?”
杨颂闻言胸口剧烈起伏,再次跪地,却哽咽难言。
明途俯身将杨颂扶起,含笑说道,“点心档需要一个身心坚韧、机敏应变的首领。你既未完全通过朕的考验,便继续历练吧。但记住,从今往后,你唯有朕一个主人。望你前路不再迷茫。”
“臣……定不负皇上重托,必精贯白日,竭智尽忠,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明途点点头,“下去吧,好生过个年。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任务等着你。”
杨颂拭去眼角的泪,起身后却未立即离去。他拱手一礼,声音尚带着几分沙哑,“皇上,臣始终未能寻得卫寂的踪迹,不知可否告知其下落?”
赵泽荫取出绢帕,轻柔地替我拭去颊边泪痕,淡淡道,“此事倒要多亏黄大人先前大张旗鼓搜宫,闹得六宫不宁。那无能的逆贼自以为藏身宫中万无一失,殊不知那夜他的雇主生怕私藏外男之事败露,情急之下竟将其勒毙。杨颂,卫寂早已死在了你无法触及之处。”
我仰起脸望向赵泽荫,仍哽咽着,“什么?我怎不知此事?”
赵泽荫摸摸我的头笑了,“你被停职了,没必要知道。”
“去吧,”明途温声道,“纵有再大的事,也不必在除夕夜急着处置。”
杨颂这才郑重点头,随郑修悄然退出暖阁。
烛影摇曳中,明途凝视着我微笑道,“别再哭了,明日眼睛又要肿得像核桃似的。”
我犹豫半晌,问道,“杨颂他会不会还有异心?”
“他从来就无异心。”赵泽荫沉吟道,“此人心思缜密,一直在寻机会为父脱罪,摆脱向柏的掌控。为此他蛰伏多时,而你正是他苦候的契机。之所以留下提及柴昌的那封信,便是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二哥所言极是。”明途颔首,“截信之事败露后,杨颂立即转变策略,这般应变之能实属罕见,恰是统领之才必备的资质。”
赵泽荫接过话头,“正是。点心档中武功高强者辈出,却独缺一个能不惧艰险、竭尽所能达成使命,又忠心不贰的首领。”
明途唇畔泛起一丝得意的笑,“历经这番磨砺,杨颂终于淬炼成器,也明白了何时该狠,何时该仁。”
我心有不甘道,“就我蒙在鼓里啊?”
“哈哈,大过年的,开心些。”明途朗声笑道,“至此,你师父遗失的所有书信皆已寻回,也该了却你一桩心事了。”
“也罢,”我轻叹一声,“既然如此,我便原谅杨颂了。从今往后,前尘旧怨,一笔勾销。”
“啊——朕真是困了。”明途舒展双臂,慵懒地活动了下筋骨,“夜已深,你们也回去吧。朕也该去看看舒妃她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