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压压的人群齐齐跪迎圣驾,明途这才下车,扫视众人,只淡声道,“平身罢。”
高迎远拭了拭额角的汗珠,小步趋随皇上身后,我亦跟随着迈进高府大门。众人先至正堂为太后敬香,事后,始终未发一语的明途转而向逐月轩行去。
高家上下几乎鸦雀无声,凝重气氛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逐月轩外,明途示意金吾卫守候在外,侧首道,“黄一正,跟上。”
我连忙趋步上前,才走两步,明途忽轻笑出声,“怎么了,吓成这样?”
“幸亏吃了早饭,不然真要吓晕过去了。”
雪覆松枝,四下无人,唯有履底踏雪的细响。明途悄然拉住我的手,眉头微蹙,“多穿些,手这样凉。”
逐月轩内药味氤氲,唯有高迎远静候在此,余者皆屏退远处。
高佑确实醒了,正挣扎欲起身行礼,严冬时节额上竟沁出细密汗珠。我急步进屋扶住他道,“别起来,伤口会裂!”
“免了罢,高相。”明途大步踏入,径直坐在床边,含笑说道,“此处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高迎远面色苍白,神情紧绷,见我对他微微颔首,怔了片刻才轻轻掩上门。
幽寂的深院之中,一如那日般,只余我们三人。
“皇上,未能亲迎,臣有罪。”
“诶,你重伤未愈,理当静养。朕送太后灵柩后顺路来看看,别无他意,不必多想。”
高佑虽醒了,却仍极其虚弱。他垂眸欲言又止,气氛一时凝滞。我在他身后垫了两个软枕帮他坐稳,又问道,“屋里有些热,皇上想喝些什么?秋梨茶如何?”
高佑慌忙道,“不不,一正,快去沏岩紫茶来——”
我却不慌不忙笑道,“岩紫茶皇上早已喝腻了。就秋梨茶吧,清心润燥、味甘生津,请皇上尝一尝。”
“哈哈哈,好,朕便尝一尝这晚梨的清甜。”
待我奉上茶后,明途饮了一口,挑眉对我笑道,“嗯,清甜适口,别有一番风味。”
“嘿嘿,皇上喜欢便好。”
原以为此后便是寒暄,或谈及那夜发生之事,不料明途却话锋一转,“丰州试法未见明显进展,蜀州亦上书阻力甚大。瑞亲王不日将返,机要处须得拿出个对策来。”
高佑应道,“是,皇上。不知……荣亲王是何看法?”
明途唇角微扬,“这般情形一早便预料到了,也算下个套,请君入瓮,已有收获。”
我一时不解,“下套?是何意思?”
高佑连忙按住我的手,低斥,“一正,注意言辞。”
“哈哈,无妨无妨。她心系大梁、忠贞不贰,倒不必相瞒。”
高佑这才说道,“其实试法本有三处,另一处正在北州。”
我愕然片刻,随即想通这其中的关联,也明白了所谓“下套”的深意——蜀越与丰州非但不愿试法,更暗中联手通气。
“北州推行新法极为顺利,今年下半年贡税反增两成。”高佑继续道,“足可见非新法不善,而是有人阳奉阴违、表里不一、包藏祸心。”
我恨恨道,“毕竟此法动摇了他们的根本,他们自然千方百计对抗朝廷,尤其丰州这般富庶之地,更是难上加难。”
“嗯,一正所言在理。”明途轻拍我肩,笑道,“试法不过是投石问路,权作试探。”
高佑一脸肃然,“皇上,臣亦认同荣亲王所谏,须得软硬兼施、一鼓作气,方见奇效。事实也已证明,怀柔拖延终非良策。”
明途却眼含笑意,“不急,眼下当先分化瓦解他们,免得其党羽一呼百应,致使朕处处掣肘。”
高佑一口气说了许多,牵动腹间伤处,疼得蹙紧眉头。他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皇上,还有一事……您务必要守住。”
我正自疑惑是何要事,高佑接下来的话语却如惊雷贯耳,直击心魄。
“皇上,绝对不可过继瑞亲王幼子!任凭前朝后宫如何施压,此事万万不可!”
明途沉吟片刻,“嗯,这一点高相尽可放心。”
我一时激愤难抑,蓦地起身斥道,“狼子野心,这就藏不住了!”
“别急,并非什么要紧事。”明途拉住我的手,又将我按回床边,“了不得,瞧你气得脸都红了。若此刻给你一把剑,朕看你是真要冲出去宰人了。”
“一正,稍安勿躁,切不可鲁莽行事。”高佑发出一声叹息。
我犹自嘟囔,“你们啊,日日说什么顾全大局、通盘考量……我看就是太过仁慈!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杀了再说!”
明途闻言,差点笑喷了茶水,“哈哈哈哈,瞧瞧!今日最大收获,倒是受了黄大人一番教诲,真真是醍醐灌顶,拨云见日。”
“皇上,一正素来心直口快,还请您勿要怪罪。”
“罢了,你好生歇着,早日康复。这段时间给朕的二哥累够呛,朕先走了。”
高佑挣扎欲起,我忙按住他,“免了吧免了吧!万一弄个大出血,又不知要躺多久。”
高佑无奈地瞥我一眼,拉住我手腕嘱咐,“一正,送皇上回宫。”
今日的会面便这般戛然而止了。走出门外,明途瞥了一眼仍在寒风中静候的高迎远,只道,“风大,回去伺候你父亲吧。”
“臣遵旨!恭送皇上!”
我舒了口气,揉了揉发僵的肩,跟在明途身边嘀咕,“什么嘛,原以为要有一番激烈交锋,结果却只说起了公务……”
“傻瓜,”明途轻声道,“太后之死本是高佑与朕一早策划好的。不过他挺身护驾,倒是意外之喜。”
我因惊愕,眼睛都快瞪圆了,“什么?!”
明途牵住我,依旧含笑,“玥儿,当年高佑选择瞒下真相、保全高琲,一来存有私心,二来是为顶住前朝的压力。那时西域战事吃紧,北方又有兀达族频频侵扰,五王兵权削减进展缓慢,朝中暗流涌动不断向父皇施压册立太子……若此事引发朝局动荡,只怕父皇会难以顶住压力。当时,这样的抉择也是无奈之举。”
听到这里,我心里一阵绞痛,“我还以为高佑一心偏袒他妹妹……”
明途轻叹一声,停下脚步摸摸我的肩头,“玥儿,我说的这句话虽听着残酷刺耳,但很多时候,工具便只是工具。”
我一声轻叹。明途所言我皆明白,只是心中却仍不免泛起一丝酸楚。
见我脸色染上颓色,明途凑近了眨眨大眼睛,“好啦好啦,不说这些烦心事。横竖今日都出来了,不如去哪散散心?”
“去打雪仗如何?”我晃了晃明途的胳膊,重振精神绽出笑容,“玩一会儿应当不会染上风寒。”
“行是行,不过二哥不准,你可有法子?”
我当即握紧拳头,愤愤道,“他不准?他管得还真宽!别理他,咱们偷偷去玩。”
明途含笑与我一同出了相府,却见赵泽荫正候在门外。赵泽荫好似早已料到我要干坏事一般,狠狠瞪我一眼,迎上前道,“皇上,臣来接您回宫。”
我尴尬一笑,“今天天气不错,要不——”
“闭嘴,黄一正!本王就知道你又想怂恿皇上出游,果不其然!”
明途按住我的手,笑眯眯看着瞪向我的赵泽荫,“去沧海湖边赏赏雪吧,散散心。荣亲王你也同去,这段时日你受累了。”
“这——”
“那咱们就出发吧,皇上!”
赵泽荫难得露出一丝无措的神情。待銮驾远去,他暗中在我腰间轻拧一记,低声斥道,“你这家伙!万一出了事该如何是好!”
我撇撇嘴,“有你在能出什么事?走吧走吧。皇上年纪小,爱玩便让他玩一会儿又如何?他又不像你这般潇洒自在。宫里的砖瓦皇上早已看腻,正好出来散散心嘛。”
没好气地拉我上马,赵泽荫终是无奈一叹,“就你鬼主意多……偏偏皇上还就吃你这套,真是的。”
我戴好风帽,笑问,“那你喜欢吗?”
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赵泽荫没有丝毫犹豫,旁若无人地搂紧我道,“喜欢,特别喜欢!”
沧海湖上,每年冬季皆有人凿冰垂钓,今日却因阵仗颇大,唯余我们几人畅玩。令我惊喜的是,徐鸮接到消息也赶来了——他早间去取预定的点心,便直接拎着食盒到了湖边。
明途深深呼吸着清冽空气,沿湖缓步而行。走出一段,他吩咐金吾卫再退远些,拘束。
赵泽荫仍在一旁絮絮劝说明途尽早回宫,又道主要是怕他着凉。
我蹲下身团了一捧雪,也未捏实,趁赵泽荫说话时照脸掷去——雪花霎时挂上他的眉睫,模样甚是滑稽。
明途见状哈哈大笑,“很好!看来是一正先下手为强,占了先机!”
徐鸮无奈扶额,看我酝酿第二次攻势,低声打岔,“皇上,点心还热着,可要尝一尝?”
赵泽荫瞪起眼拧紧眉,咆哮一声“黄!一!正!”便冲我追来。我大笑着将雪团掷出,转身逃进林中。赵泽荫紧追不舍,一副要将我生吞活剥的架势。
终究不敌赵泽荫腿长步阔,不过片刻我便被追上。不待他开口,我又塞了他满嘴雪团,气得他几乎跳脚。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趁机将冰凉的手探进他后颈。
赵泽荫猛地一颤,缩颈抓住我,一把将我搂近,“可恶!看你还往哪儿逃!”
林间四下无人,我跑得气喘吁吁,仍止不住笑,“若我全盛时期,绝不会输给你!”
“调皮!什么场合也敢这般胡闹!”赵泽荫将我的手揣进怀中捂着。他睫上的雪花融作细碎的水珠,映着冬日暖阳,晶莹生辉。
“又没有外人,怕什么。”
突然俯身在我唇上轻啄一记,赵泽荫不怀好意地收紧手臂,不由分说深吻下来,“好,可是你说的!”
我挣扎起来,却被男人牢牢禁锢怀中,动弹不得,“不要……被人看见太丢人了!”
赵泽荫终是笑着放开我,只牵着我踏雪而行,“如何?见过高佑,都谈了什么?”
“秘密!”
“皮痒了是吧?”
我一边走,一边将方才谈话内容的细细道予赵泽荫听。听罢他并未显得意外,这俩姓赵的兄弟所谋远比我所能想象的更为深远。那投石问路的“试法”,从一开始就不是目的,也不是结果。
“你可知为何定要试新法?”
我歪头答道,“是为了彻底解决六王遗患。新法不过是辅助手段之一,对不对?”
赵泽荫颔首,望向远处道,“嗯,明年还将施行新官吏制度。这一切皆为废五王之举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