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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第189章 赵明途的大手

一夜冗长的梦魇,终于未再徘徊于那个雨夜,而是向前推移,让我梦见与那个好看得令人失语的孩子一同嬉戏的时光。直至醒来时,我唇角仍带着笑意。

匆匆起身,也顾不得今日是太后头七,我执意进了宫,在丧仪开始前见到了明途。

他有些意外,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却只听见我说,“我梦到你了,我想你,哭呜呜。”

明途展颜一笑,拉我在窗边坐下,轻声道,“今早二哥就来过,说你这家伙满口谎话、极不老实,最好别留在宫里。”

“什么?!他怎么总在背后说我坏话!之前不也是他主张撤内政司的吗?”我气得咬牙,恨恨道,“他才是骗子!嘴上说得甜,根本看不出心那么黑!”

“傻瓜,”明途失笑,“二哥没什么坏心,只是想将你从宫籍中剥离出来。如此一来,你既非宫女,‘终身不嫁’之言自然不作数。你啊,和二哥斗还差得远。”

“皇上,时辰差不多了。”

我闻声转头,正见赵泽荫走进来。他一眼看到我,顿时愕然,几乎脱口喝道,“黄一正?!不好好在家睡懒觉,跑进宫来做什么?是不是忘了自己已被停职?!”

明途含笑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荣亲王说得是,回家去吧。”

赵泽荫阴沉着脸狠狠瞪我,我也不服气地瞪了回去。

规规矩矩行完礼,我转身出宫。离去时,只见许多身着丧服的人陆续前来,一时心下怅然,只觉得这片哀戚与今日的晴空皓雪格格不入。

徐鸮一路打着哈欠,抱怨我一大早就风风火火,不知在折腾什么。

横竖起都起了,哪有立刻回家的道理。我本打算顺路去文渊那儿,谁知半途一脚踩进泥坑,鞋子就这么毁了。徐鸮看样子想训我两句,又终究没忍心,只叫我站在原地别动,他去买双新鞋来。

我独自坐在路边,没好气地蹭着鞋底的泥。忽觉有人按住我的肩膀,还以为是徐鸮回来了,想也没想我就伸手拉住对方——

可那掌心粗糙,赫然横亘着一道旧疤。

不是徐鸮!

我猛地抬头,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呼吸骤然停滞。

乐正玄知!

见我欲要惊呼,男人迅疾捂住我的口,胁迫我站起身来,“别出声。”

乐正玄知扭过我的胳膊,将我推入深巷,一把按在墙上。我竭力避开他的脸——那上面烧伤留下的疤痕实在骇人。

“徐鸮就在附近,你若动我,绝不会有好下场!”

乐正玄知松开了手,审视着我,“你确实厉害,黄一正。我已错过杀你的最好时机,此刻不会动手,你大可放心。”

“那你想干什么,你怎么到处晃荡,你是真的嚣张至极,州府的通缉令管不了你?”

“……没杀我,必然是我不该死。”

我后背紧贴冷墙,谨慎地瞥向乐正玄知,“既如此,你不如该吃吃该喝喝,安静等你的死期便是!来找我做什么!”

话音未落,乐正玄知忽地向旁侧身——

只见一道黑靴携风袭来,鞋底几乎擦过我的鼻尖!

劲风呼啸,拳出如雨,徐鸮的身影如鬼魅般骤然出现,招招逼杀,顷刻将乐正玄知击退数步。

徐鸮一把将我护在身后,目光如猛禽般锁紧对方,声音低沉,“离她远点。”

乐正玄知啐出一口血沫,怪笑着直起身来,“徐鸮,看着自己精心养育的花被人摘走,是什么滋味?”

“下流!你未免太轻看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拉住徐鸮的手,向前一步直视对方,愤然道,“真是龌龊又变态!”

徐鸮闻言却笑了起来,“走了,不必同这种人浪费口舌,无趣。”

不再理会乐正玄知,徐鸮牵我走到开阔处,替我换上新鞋。见我委屈得眼眶发红,他轻叹一声,“别往心里去,这种人说的话何必在意。”

“可他是在羞辱你!我生气!”

徐鸮从怀中掏出顺路买的秋梨糖,大笑着搂住我的肩往家走,“他从未真正拥有过,自然无法理解和想象,只能阴暗地去揣测,去臆断,真是可悲。”

我抹了抹眼角,忍不住问,“赵泽荫为什么还留着他这种人的性命?!”

“玥儿,这一点我也曾直接问过王爷。”徐鸮略作回想,说道,“他并未直接回答,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人只要活着,就守不住秘密。」

我蓦地一怔,心中咯噔一下,忽然想起另一桩往事——曾几何时,先帝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心情有些复杂,我没有心思在外面玩了。徐鸮把我送回家就出去找杨颂,直言道可不能让这小子歇下来,必须要狠狠差事才算解气。

我在屋中百无聊赖,索性去后院坐在火塘边烤火。

莺儿和厨娘们正兴高采烈地议论荣亲王的赏赐,连连夸“老爷真是大方”。我原本发着呆,听到她们交谈,不由问是什么赏赐。

好家伙,我这才知道,赵泽荫竟背着我将家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所有人——连徐鸮也包括在内——全都重金打点了一番,出手之阔绰,仿佛钱多得无处可花似的。

更甚的是,据小道消息说,赵泽荫嫌我家地方小,欲自作主张要买下邻舍的地基扩建房屋。

与我家背靠背的,正是工部营缮所所正靳熠的宅子。这老头我只见过一次,搬来住时他送了两条金灿灿的肥鱼叫我养在池中,说是旺财。旺不旺财我不晓得,这鱼能吃倒是真的。

有些无语,不过我转念一想,反正不花我的钱,建大点留给徐鸮也挺好,不然万一他以后生的多了还真有点挤。

这天傍晚,赵泽荫回来得比平日早了些。了却一桩大事,他一身轻松,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满屋人的热情相迎,眉梢眼角皆是得意。

最离谱的是,一家老小竟都跟着莺儿一口一个“老爷”地唤赵泽荫,笑得他几乎合不拢嘴。

沐过热水澡,赵泽荫早早掩了房门,坐在屋里瞧我画画。

我同赵泽荫说起想整理编纂师父生前手稿的打算,他当即拍胸保证给我搞定。我又伸手向他要钱,他微微一怔,笑问,“你要钱做什么?”

“这几个月我没了俸禄,你得负责给我。”

赵泽荫朗声大笑,一把将我揽近,在我耳边低语,“你这家伙……天地日月我都愿与你同享,何况区区金银?这样,你自己取个麻袋,去王府叫人打开库房,想拿什么、想拿多少,随你。”

“你就不怕我顺手牵走你的宝贝?”

赵泽荫轻捏了下我的脸,笑意渐渐沉淀,指尖点在我心口,声音转轻,“你就是我唯一的宝贝。只是一正,唯独这件宝贝,任是谁——哪怕是你,也不能带走。”

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我垂眸继续作画。赵泽荫也不多言,只安静陪在一旁,甚至耐心教我如何解构一花一草、一山一木,引经据典细数历代名画之风骨。

从笔墨丹青说到骑射武功,我这才想起赵泽荫箭术极准,又问起他为何精于骑射。

“乐正玄知教的。”

我暗自决定不提今日撞见那人之事,免得扰了清梦。赵泽荫以手托腮,略作沉吟,又道,“不过那一箭并非玄知所射。若真是他,必中此处。”

说着赵泽荫牵起我的手,按在心口。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你还好意思说!明知危险还独闯虎穴,若你真有个万一——”

“嗯,以后不会了。”赵泽荫温柔地抚过我的脸,轻声道,“这是你救回来的命,我会珍惜。”

西域的往事再度浮现眼前,想起师父陨于烈火之中的身影,我的泪水无声滑落。

赵泽荫知我为何伤心,只轻轻将我拥入怀中,一遍遍抚过我的背,“一正,往事太痛了,对吧?每一次想起,都痛得难以承受。”

“可我们都要学会习惯、接纳这疼痛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叹息着,赵泽荫吻着我的眼角,“是啊……就交给时间吧。”

这是一个略带忧伤的夜。零星小雪悄然飘落,明明白日还见过晴空暖阳。

我与赵泽荫对坐窗下,共饮一壶温酒,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看雪落枝头,听风过檐牙。

灯昏影斜,万籁渐寂,唯有彼此的低语和呼吸融进了这静谧的长夜。

十二月十六,皇太后头七已过,灵柩即将归葬煌苑,与先帝同眠于茂陵。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自伏方北门出锦州城,此举令朝臣颇感欣慰——无论如何,唯有先皇后有资格与先帝共葬主墓,此乃国本正统,不容更易,纵使先帝晚年屡次流露欲与云妃同葬之心。

然而于明途而言,这一切皆不甚要紧。即便有人再度旧事重提,企图借机挑起前朝争议、分化高佑一系,明途仍冷静地将此事搁置再议,直至今日方作决断。此举不仅稳固了他孝贤恭敏之名,更平息了宫中诸多流言揣测。

我望着渐行渐远的仪仗,搓了搓冻僵的双手,轻轻叹息。赵泽荫斜睨我一眼,显然不愿我出现于此,可圣旨既下,我不得不来。

明途凝望良久,方开口道,“黄一正,上前来。”

我连忙小跑至明途身前,正要下拜,李泉却极有眼色地上前虚扶一把,免得我弄脏衣服。

“一正,朕听闻高相已醒,你既在此,便随朕同去探望。他终究是你义父。”

我深深一揖,“臣遵旨。”

一同送葬的众官员神情各异,皆揣摩不透皇帝的心意。众人跪送明途登上銮驾,待车驾缓缓离去,方起身低声议论起来。

赵泽荫率先阴阳怪气扬声道,“黄大人,还不速往相府迎驾?顺带替本王向高相问声好。”

我轻哼一声,扫过赵泽荫身后一众官员,草草欠身,“多谢王爷挂心,下官告退!”

赶至相府时,高家上下早已候于门外。我下马快步走向高迎盛,回头瞥了眼那几个裹得圆滚滚的娃娃,低声问,“义父如何?”

“好转许多,但仍下不了床。多亏余太医悉心照料。”

高迎盛这些时日清瘦了不少,他采买了诸多珍贵补品,恨不得打成粉一股脑给他爹塞进嘴里。幸得高迎远阻拦,他还记得我曾叮嘱过需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正低声交谈间,忽有人拽我裙角。我回头一看,个五六岁的娃娃仰着小脸,怯生生唤道,“姑姑。”

姜玉芦忙将孩子拉回身边紧紧攥住,神色紧张至极——圣驾将至,容不得半分差池。

“叫高惟松。”高迎盛低声道,“见风就长,皮得很。今日倒是意外乖巧。”

我有些惊诧,“长得真快,上回见时还抱在怀中呢。大哥你该多生几个,家里才热闹。”

高迎盛不由低笑出声,“……上次这般给我鼓劲的,还是荣亲王。”

我不由跟着轻笑起来。此时,远处明黄的銮驾渐近,金吾卫肃立两侧,凛冽之气几乎让我紧张得沁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