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恍惚地进了屋,只见一个一袭白衣的身影闻声转过头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遇婉?”
女子朝徐鸮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多谢你,徐大侠。”
我合上门,这才恍然大悟——齐霖出事的消息原是吕遇婉跑来告诉徐鸮的。不,吕遇婉其实是来找我,只是那时我尚在睡梦中,而她身后有人尾随,情急之下,只能将消息告诉了徐鸮。
吕遇婉急急问道,“霖儿怎么样了?”
“……你既然这样问,便是早知道她会出事。这反倒证实了,是有人在逼她自尽。”
吕遇婉眼圈微红,紧张地攥紧衣角,目光晃动,“我怕霖儿有事,我……我不知道还能去找谁……”
我预感到这次会面绝不简单,便将吕遇婉扶到凳子上坐好,又为她倒了一杯热茶,耐心等她平复心绪。
我从未见过吕遇婉如此惊慌失措,在我印象中,她一直是仪态端方的大家闺秀,从不失态。
渐渐平静下来后,吕遇婉盯着茶盅,低声问道,“霖儿还好吗?”
“暂无大碍,我离开时她已经睡了。只是看起来像是受了极大刺激。”
“……”
我耐心道,“你特意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今日没人跟踪你?是偷偷跑出来的?”
“哥哥不许我外出,我甩开了侍从,好不容易才赶到你家门口。抱歉,我……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既然来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吕遇婉忽然拉住我的手,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一正,一正,救救霖儿,救救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我……我不想她死。”
“所以是你帮她藏到了你家的别院,对不对?”
“当时太匆忙了,她一定受了很多苦,是我无能,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反手扣住吕遇婉的手腕,逼近她身前,一字一句问道,“吕遇婉,我有能力救她,但你必须告诉我——她为什么非死不可?你知道什么,全部说出来。”
仿佛被恐惧攫住,吕遇婉浑身颤抖起来。片刻后,她断断续续地向我揭露了一个肮脏的秘密。
自吕遇婉与荣亲王的婚事敲定后,吕显几乎夜夜设宴待客、饮酒作乐,喜形于色,神采飞扬。
一日傍晚,微醺的吕显撞见正要出门的齐霖,拦下她问要去何处,齐霖只说去找祝山枝玩耍。不料吕显一改往日温和兄长的模样,拉住齐霖不准她出去见男人。
齐霖不肯听从,推搡之间,吕显将她推倒在地。她后脑撞上石阶,顿时昏了过去。
正回屋取披风的婢女恰好目睹这一幕,吓得躲起来不敢出声,只见吕显将软绵绵的齐霖抱回屋内,之后近半个时辰没有出来。
无人敢去一探究竟,只知入夜之后,吕显衣衫不整地走出房门,而齐霖蜷缩在床上痛哭失声。
事发后齐霖不敢声张,她深知家族一直仰仗周正王,自己从小陪伴周正王的孙女长大,一向称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为“哥哥”。齐霖从未想过竟会被这位“哥哥”侵犯**。
此后齐霖被软禁在吕府,贴身婢女被乱棍打死。她明白自己命不久矣——若以不洁之身嫁入荣亲王府,势必牵连整个家族。
此时吕显前来找齐霖,提出一笔交易:构陷祝山枝,逼我出面保住齐胜,也算齐霖为家族奉献最后一点价值;而吕显会说服荣亲王留齐霖一命。
齐霖被迫无奈,只得配合他们演了这出“嫁祸”之戏,就在她以为自己可返回麓州时,吕遇婉却匆忙助她逃出城藏匿起来——齐霖此时才知晓,吕显早已决心杀她灭口。
听完吕遇婉的叙述,我的手心已被指甲掐出深痕。我抬起她的脸,望进她泪眼模糊的眸子,沉声问,“你选择背叛自己的哥哥?”
“我只想救霖儿,她不应当遭遇这些……她是那么单纯。”
吕遇婉的泪水落在我手指上,我指间微微用力,沉声道,“吕遇婉,但愿你能永远保有这份清醒与勇气。”
这时,徐鸮推门而入,声音低沉,“吕家的人找过来了。”
吕遇婉猛地站起,一把拉住我的衣袖,眼中泪光闪烁,再次哀声恳求,“一正,我知道你有能力、有胆魄,你什么都不怕……求求你,救救霖儿,求求你……”
“我该走了,瑞阳郡主。”
徐鸮揽住我跃出窗外,轻巧地落在珍馐楼的后院。我回头望去,只见吕遇婉仍站在原地,双目通红,身影在窗边微微发颤。
徐鸮敏锐地察觉到我神色间的沉郁与痛楚,并未急着追问。我们在无人的深巷中静立良久,直至暮色四合,天光尽没。
在说出真相之前,我先问徐鸮,“你将雪客抚养长大,对她怀有怎样的感情?”徐鸮略显意外,却毫不犹豫答道,“能有什么感情?即便没有血缘,雪客也永远是我妹妹。我会保护她一辈子。”
是啊,如徐鸮这样纯粹赤诚的人,世间再难寻。
我缓缓将齐霖的遭遇道出。听罢,徐鸮只冷冷说出一句,“杀吕显很简单,比杀一只鸡还容易。”
我按住徐鸮的手,摇头道,“留给赵泽荫吧。迟早有一日,赵泽荫会将这些恶人一一清算。”
徐鸮长叹一声,“你们这些人呐,总说什么顾大局、识大体,在我看来,不过是怯懦罢了。”
我此刻也只能哀叹,“为了确保赵泽荫平稳无虑地登上皇位,必须等待,若不然纷争再起,会死更多人。”
回家的路上,徐鸮低声应道,既如此,我愿意帮你一把,也帮他一把,为了四海升平,为了国泰民安。
我家并未单设书房,因平日我多在太医院后院或荽梧轩读书。此时坐在寝屋中书写作画,总觉少了几分味道。
入夜未久,赵泽荫便回来了。他先俯身细看我笔下字画,才转身更衣净手。
我家中人早已自然接受了这位身份尊贵的“客人”,甚至有些殷勤过了头。莺儿说午后亲王府送来了许多日用之物,以备客人起居。
赵泽荫笑眯眯地纠正莺儿,“不是客人,是主人。你们家大人是本王的夫人。”
不待我开口,莺儿连连点头,“那您就是老爷。老爷要吃些什么?我这就去备。”
“机灵得很。不必了,下去吧。”
门一关,赵泽荫便迫不及待将我拥入怀中,问我今日做了什么,我便一一汇报了自己的行程。赵泽荫听得认真,随后忽然问我可知“鉴心斋”的来历。
“不会是你取的吧……”
拉我坐在膝上,赵泽荫望向窗外,说道,“那年我与皇上饮酒赏月,明月当空,万籁俱寂。我心似明月,明月鉴我心——便是在那样的月夜之下,定下了这个名字。”
“颇有古意。知道你们博学啦。”
赵泽荫轻点我鼻尖,笑道,“不敢当。我倒觉得,黄大人你懂得未免太多了。”
“我们之间就不必互相吹捧了。你很好,我也不差。还是那句话,你若觉得我不好,我自然也看不上你。哼。”
“啧啧,戒备心重,攻击性强……怕了怕了,我认输。”
我搂住男人的脖颈轻笑,“该你交代了。宫里如何?”
“再大的事,也得等太后头七过了。”赵泽荫语气极淡,却问出一句令我意想不到的话,“黄一正,父皇生前……可曾说过废后?”
“……我不过是按师父吩咐煎药送药的小宫女,毫无存在感,又怎会有机会偷听这等大事。”
赵泽荫却笑了,“不必顾左右而言他,回答我便是。”
我抿了抿嘴,低声道,“确曾提过,但最终未成。”
“当时还有谁在场?”
“你的母亲英妃娘娘,还有崇贵妃娘娘。”
赵泽荫似并不意外,深深吸了口气,未再追问。躺在床上,他若有所思地轻抚我的肩,良久无言。就在我昏昏欲睡时,他却突然将我晃醒,问出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一正,云妃娘娘究竟是怎么死的?”
黑暗中,我的呼吸骤然急促,手心渗出冷汗。我慌了神,我尚未思虑清楚是否该向赵泽荫坦白真相。
“那时我尚未进宫,不知内情。”
“别撒谎了,你又不是黄一正。”
“……”我下意识要挣开赵泽荫的怀抱,却被他紧紧箍住,不容逃避。
“怎么,仍有顾虑?还是我错估了我们之间绝对信任的关系?”
我的心跳如擂鼓,脑海疯狂运转,唇齿却已背叛自我意志,将那个深埋记忆中的秘密抖落出来。
那是个雷雨交加的夜,本是我们准备带着追云和小明途离开这个时代的夜晚。
妈妈去取另外一枚信标尚未归来,追云则焦急地在门前踱步。为这一夜,追云早已做好万全准备,她借生辰之名求得皇上特许,让小明途在她宫中留宿;黄昏时分,她便以赏赐为名,让侍奉的太监宫女饮下掺有迷药的美酒点心。
只待众人沉睡、妈妈归来,我们便可悄然离去。
夜深时,妈妈终于冒雨而归。也正在此时,一个披着黑色雨笠的身影闯入无人看守的院落。在门开的刹那,闯入者将匕首刺入妈妈的心口!紧接着寒光一闪,反应不及的追云也被利刃割开了咽喉。
那女人癫狂的模样和凄厉的嘶吼,永远烙印在我记忆中:
为什么要逼我?!我已经失去了最爱的男人,为什么连后位也要夺走!他承诺过,皇后只能是我,永远都是我!追云,是你逼我的——去死吧!都去死吧!
蔓延的鲜血在惨白的闪电映照下格外刺目,那噩梦般的一幕,至今想起,仍令我瑟瑟发抖。
长久的沉默,如同这漫漫长夜。
我知道自己在颤抖,但多年过去,我终究有所长进——至少已能冷静地隐去妈妈的存在,杜撰一个不甚真实的故事:云妃娘娘如传言一般,虽厌恶宫闱倾轧,却莫名背负挑唆皇上废后的罪名,为前朝后宫所不容。最终云妃不堪重负、生无可恋,于生辰当日留下决别信,欲带最爱的孩子共赴黄泉。
但云妃终究不忍,遂独自投湖自尽,独留小明途于世。
也正因那封提及欲带小明途同去的绝笔,先帝痛恨云妃的冷漠决绝,不再深究其死因,草草下葬,此后更是严禁后宫再提其名。
直至今日,追云旧居小云轩依旧荒废破败,与她存在过的痕迹一同湮没于时光中。
赵泽荫太过聪明,无需我多言便已洞悉后续。追云死后不久,我吃了明途带回来的点心,成了后宫清剿追云“遗物”的牺牲品。
往事阴暗沉重。天地浩大,为何竟容不下追云与明途?他们怕,怕大权旁落,怕太阿倒持,必要将心头大患彻底抹去,方能安心。
世间唯有功名利禄,能让人丧尽天良。后宫的朱墙浸满鲜血,坦荡的丹枫道亦由白骨铺就。
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人生的苦楚啊,无止无休。
恍惚入梦之际,我仿佛听见赵泽荫在耳边低语,似承诺,似誓言,他在说——凡过往之恶啊,必遭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