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颂懒得看我们拉扯,说道,“不必劝她,又不是小孩,死了伤了都是她自己选的。”
“这么冷血的话你是怎么说出来的。”我气冲冲看着杨颂,恨不得上前给他一拳。
徐鸮无奈至极,拽我躲进巷中的阴影中,“不行,她不能出事!不然我养她这些年岂不白费工夫?”
黑暗中,杨颂啧了一声,“你们的关系,还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回家前我们特地去了一趟顺天府,随后我与徐鸮共乘一骑,杨颂独自策马,三人踏雪出城。
所幸近日回京吊唁者众,道上偶有车马灯火,加之雪光映照,尚不至伸手不见五指。
途中徐鸮问起那几个乞丐如何处置,尤其那个咬伤我的丫头——她内伤不轻,昏迷数日后已然苏醒。我思忖片刻,只道先养着罢,年关将至,放出去只怕熬不过这个寒冬。
“与我想法一致。那三人神智皆已不太清明,近乎野人,瞧着实在可怜。”
“嘿嘿,我就知道你和我一样是大善人。”
徐鸮此时已平静下来,低声嘟囔,“你见过我杀人的模样,还敢说我是大善人?”
“只要你的剑永远高悬于奸恶枭首之上,你便是大善人。”
“好啦,少奉承我。”徐鸮转而问道,“话说你与王爷如今究竟如何了?”
“别提了,他实在难缠。”
“自作自受,受着罢。眼下岂不正好?他既无条件护着你,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用怕。”
我虽不甘心,但眼下还需要赵泽荫的帮助,只能暂且妥协。临近露水山时风势渐猛,雪粒扑面,几乎睁不开眼。
忽见杨颂勒马止步,沉声道,“到了。”
但见宅院漆黑一团,杳无人声。于厅堂寻得一盏油灯,点亮后仅提供了微弱的光芒。我紧攥徐鸮衣袖,心下暗忖,怎的阴森至此,毫无人气?莫非我猜错了?
正胡思乱想间,杨颂似有所闻,倏然窜入黑暗。
徐鸮却不急不躁道,“找到了!”
凌乱的后院柴房内,杨颂举灯照向角落——两个女子正狼狈瑟缩其间。定睛细看,正是失踪多日的齐霖与她的婢女。墙角堆着些残食旧衣,显见她们已在此躲藏数日。
自麓州一别不过数月,齐霖竟已瘦脱了形。她眼神涣散,惊惧至极,抱头瑟瑟发抖。见我与徐鸮现身,她蓦地睁大双眼,失声尖叫,“不要!不要杀我!放过我——”
“冷静些!”我抓住齐霖胡乱挥舞的手臂,厉声道,“别装疯卖傻!祝山枝被你害得惨不忍睹,至今还关在大牢里!你给我清醒点!”
女子霎时泪如雨下,嚎啕痛哭,“对不起…我对不起他…”
我心下不忍,捏紧齐霖的肩头,“听着,那些要灭你口的人转眼即到。你会被带走关押,但切记——无论何人问话,一概不言。其余的事交给我,可听明白了?”
“对不起…我已经…已经……”
我摸了摸女子干裂的嘴唇,起那日她挺身指控兄长隐瞒痘疫的情形,不由长叹,“说起来你们还真有点同命相连,这大概就是命吧。”
倏然间,明晃晃的火把将小院照得亮如白昼。我轻按齐霖的手背,起身深吸一口气,坦然走出柴房。
数十名持械的护卫高举火把肃立院中,只待一声令下便会扑杀而来。
杨颂咬紧牙关横剑挡在门前;徐鸮则提着那柄焦黑的火钳护在我身侧,眼中杀机毕露,俨然已算计好如何瞬息间解决这些人。
“黄大人,深夜带着手下私闯民宅,恐怕不太妥当吧?”
一道瘦削身影自分开的人群中缓步走出。吕显裹着华贵的黑绒斗篷,面带谦和的微笑,目光却如刀锋般将我上下打量着。
“哎哟,小周王,真是失礼了。”我笑吟吟迎上前,“我们本想夜半登山观日出,奈何风雪愈大,举步维艰,只得寻处地方避风。怎奈敲门半晌无人应答,还当出了什么事,这才贸然进来瞧瞧。谁承想——竟寻得了齐霖小姐。这就有些尴尬了……”我凑近吕显,压低声音,“如此重要的人证,怎会被小周王私藏在这偏僻的别院中?实在令人费解。”
吕显虚眯着眼睛看来,“黄大人,酒可以不喝,话还是不要乱说为好。”
“哈哈哈,那或许齐小姐也同我一般只是误闯,纯属误会一场。”
吕显瞥向徐鸮与杨颂,面色不改,“无妨,既然是黄大人与齐小姐,自然来得。只不过我受齐宣兄弟所托,须得带齐小姐回去。黄大人,可否行个方便?”
我抬手一拦,“急什么?衙门的人转眼就到。我的人既被关了这些时日,总得要个真相和说法。若真是祝山枝犯错,我黄一正自当担责;但若有人蓄意构陷——”我目光一凛,“就休怪我不客气!”
吕显眯起双眼,绕我缓行一圈,忽俯身我耳侧,“你偏私纵容手下胡作非为,坏了荣亲王婚事,令功臣之后蒙羞…这般丑事,想必不敢求皇上做主吧?又或者可去求你义父高佑?哦,我忘了,你那个好义父还躺着呢,生死未卜。即便醒了,也未必——保得住相位。”
我莞尔一笑,“不劳小周王挂心。有这精力,不如自求多福。站错队、走错路、听错话、做错事,只会落得万劫不复、日暮途穷的下场。”
“彼此彼此,黄大人。”
僵持约两刻钟后,又一队人马疾驰而至。左路领着衙役匆匆赶来,连连作揖赔笑,吩咐手下将狼狈的齐霖请出。
“那下官先送齐小姐回顺天府。”
我叫住左路,扬声道,“左大人可要看好重要证人!万一齐小姐一时想不开出了什么差池,你可不好向齐家交代。”
左路顶着狂风连连点头,“黄大人放心,小周王放心!下官定派人严加保护齐小姐,直至此案审理完毕!”
吕显面色铁青,眼睁睁看着齐霖被带走。杨颂缓走到我身侧,低声问是否该走了。
吕显认得杨颂,知他来历,含笑讥讽道,“杨将军——呀,抱歉,忘了你已被革除军籍,再不是将军了。听我一句劝,前路漫漫,回头是岸。”
杨颂面无波澜,拱手一礼,“草民谨记小周王教诲。”随即便穿过人群离去。
徐鸮一把推开挡在门前的护卫,那护卫竟被其周身凛冽的杀气所慑,僵立原地不敢动弹。
我正要举步离开,吕显却又出声唤住我,“黄大人,请留步。”
我再度折返至吕显身侧。这男人似经过一番深思,压低声音道,“你是个聪明人,亦有手段,更得皇上信重。虽王妃之位无望,但若你愿意…不如嫁给我,我必不负你。你我结盟携手,岂非两全?”
我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白日做梦的毛病该寻个大夫瞧瞧了,吕显。告辞。”
返程时已是深夜。
杨颂被迫替我当了一整晚苦力,又遭人当面折辱,垂头丧气地径自归家。徐鸮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低笑道,“这番好生整治了他一顿,总算出了口恶气。”
“回家罢,困得很。”
“……离谱了些吧玥儿?你傍晚方醒啊。”
才至府门,便见我房中灯火通明,人影往来忙碌不休。满心疑惑地走近,只见莺儿与莲姨正喜气洋洋地端送饭菜热水,笑得见牙不见眼。
徐鸮抱臂在一旁看热闹,打趣道,“看来王爷终于开窍了。你不去,他便来——这招倒是高明。”
我吃了一惊,快步进屋,果见赵泽荫正径自用膳。他抬眸瞥我一眼,问道,“跑哪儿撒野去了,竟然比我晚到家。”
恰逢莺儿端来杂蔬汤,插嘴道,“姐姐常晚归的,她偶尔也很忙。”
赵泽荫笑了笑,未再多言。
我关了门,换了衣服坐下来给赵泽荫盛汤,说道,“你这样赖我家不太好。”
“你不肯跟我回府,我便来你家睡你的床。横竖我不介意——你这儿离上阳门近,反倒方便。”
“若被人瞧见,我该如何解释?”
赵泽荫细嚼慢咽,眼中漾着笑意,“便说你是我的妻,我们早已拜过天地有了夫妻之实。就这么解释。”
我顿时语塞。待赵泽荫漱洗完毕躺上床舒展身子,又听他说,“你的床榻当真舒服,又香又软…全是你的味道。”
我也困倦起来,爬上床打了个哈欠,“我是什么味道?”
赵泽荫贴在我背上,眼帘已沉沉阖上,“月亮的味道。”
“啊?月亮也有味道?”
“嗯…又疏离,又勾人。”
翌日我难得睡了个懒觉。赵泽荫竟比我醒得更晚,他素来浅眠,今日却连我在屋内叮当作响都未吵醒他。
风雪停了,早起我怕祝山枝冷,又叫人送厚被子给他,徐鸮说三床被子盖身上,估计喘气儿都困难。
转眼太后头七将至,灵柩却迟迟未下葬,许是在等瑞亲王归来。想他为避痘疫提早躲去丰州,如今却不得不返,真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赵泽荫这一觉睡得极沉,起身时犹带困惑,问我是否在床榻下藏了什么助眠的宝贝,又赞我的枕衾柔软合宜,很合他心意。
我看赵泽荫是来我府上打劫的。
“今日不进宫去?”
“不急。”赵泽荫慵懒整理着衣襟,问道,“你那边处置得如何?”
“只等王爷出面一语定乾坤。”此刻有求于人,我自然格外殷勤。替赵泽荫系好腰带,我笑问,“如何?您何时得空?”
赵泽荫了然轻笑,捏捏我下巴,“急什么?戏还未唱完,不妨再等等。”
我一怔,跟在赵泽荫身后追问,“还有后手?我不信,你倒是再说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