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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第182章 太后之死

并非我的错觉,今年的丰穰节确比往年格外俭朴。因麓州碧海县痘疫肆虐,最终夺去一百零三人的性命,出了这般大事,庆典自然不宜奢华。

我未回荽梧轩,以免前朝非议我停职期间仍插手后宫事务,又惹来那些文官的口诛笔伐——他们仿佛终日无事,总爱将微末小事添油加醋,渲染得如同塌天一般。

我从暖阁出来后又去太医院逛了一圈,有些意外的是,太医们一见我,立刻围拢上来,纷纷问起防治痘疫的细节。

恰逢余清出诊未归,我索性坐下与太医们畅谈起来。

防治痘疫之法,师父早已留下了详尽的策略,此番实践也证明确实高效。众人七嘴八舌,追问探讨,一改往日对我避而远之的态度。继而谈及患痘孕妇是否会传染胎儿之事,我便将庆嫂的实例坦诚相告——自然,剖腹取子的部分只得一语带过:这个时代尚难接受如此惊世骇俗的救治方式。

暮色渐临,天光将尽时,余清才匆匆归来。见众人仍在热烈讨论,甚至搬出一摞摞医书典籍翻阅求证,不免有些惊讶。我倒不以为意,师父留下的手稿甚多,本该与众人分享,方能惠泽众生。

坐于窗边,余清为我复查了额头的伤处,良久,长长一叹,“一正,我收到了比尔斯的来信。他已离开麓州,往秀州去了。”

“嗯,他同我说过。虽然遗憾,但他有自己的人生要走。”

“最近…可有何处不适?”

我知道余清在问什么。想来明途比我更早出现了那些症状,昏沉乏力、嗜睡难醒、心悸气短……皆是圊藤毒素的副作用。

“放心吧师兄,”我迎上余清忧虑的目光,“我们不会有事。一切…都已计划好了。”

怀着几分沉重,我等待着夜色彻底笼罩宫阙。华灯初上时,我们没再继续先前的话题。临走前,我跟余清提了我的想法,等这段时间忙完了我会去请旨修撰师父留下来的所有手稿,我希望他的心血流传于世。

宫中的长路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寂静而漫长。细雪纷飞,刚清扫出的石径转眼又覆上一层素白。

未央台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喧闹喜庆,朱红的宫灯勾勒出冰冷而威严的轮廓,与远处城中传来的欢庆气氛截然不同。

我原想着宫中的典礼结束后,或还能去街市逛逛花灯,可一念及祝山枝仍被囚于囹圄,心情霎时又低落下去。

庆典的钟声庄严响起,年复一年的丰穰祈福之仪正式开始。我远远望见明途正襟危坐于高处,太后与皇后分坐两侧。若在往年,我至少能侍立在皇后身边,而今却只能于远处默默观望。

正踮脚眺望时,忽然有人重重按住我的肩膀。回头一看,竟是赵泽荫——他不好端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竟偷偷溜到了我这边。

将我拉到避光的角落,赵泽荫一把将我揽入怀中。

我吓得急忙挣扎,声音里透出哀恳,“快放开!若被人瞧见,我真真要投河了!”

赵泽荫攥紧我的手腕,冷哼一声,“提醒你,明日一早便来找我。罢了…可以多睡会儿,睡醒即刻过来。”

“究竟要做什么?总不会要将我捆起来鞭打吧?”

“我对你这么温柔,你却总把我当坏人,没良心的女骗子!”

为赶紧打发赵泽荫离开,我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回去,有人过来了!”

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赵泽荫皱着眉头道,“不行,我信不过你。一会儿结束了你就跟我走,免得明天不知跑哪儿去了。”

“一会儿再说好不好?”我推了一把男人,都快急出汗了。

赵泽荫低笑一声,忽然捧住我的脸,在我唇上迅速印下一吻,方才转身离去。我一时无言,真是服了——诸事缠身未解,偏又同他纠缠不清。想断个干净,怎就如此之难?

也罢,明日去一趟,定要狠下心来说个明白,就此一刀两断!

令人昏昏欲睡的典礼终于在一个时辰后结束,观礼人群渐次散去。

我正欲离开,赵泽荫却再度攥住我,不动声色地将我的手藏入宽袖之下,竟还能面不改色地应对沿途行礼的众人。我生怕被人窥见端倪,只得强作镇定,跟着微微颔首致意。

“哟,害什么羞?手心尽是冷汗。”

“讨厌,你故意欺负我!”

赵泽荫斜睨我一眼,笑道,“对啊,你说对了。”

“我回家了,真是的!”

“慢着,最后登未央台你也一起。”

我愣了一下,连忙道,“我又不是皇亲,不需要参与这个环节。”

赵泽荫牢牢扣住我的手指,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我妻子,怎不算皇亲?跟我走。”

我大惊失色,却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同赵泽荫拉扯,只得快步随行,软声央求,“别…别闹了!求求你…我在上阳门等你,大不了…大不了今夜就随你回去,不等明天了,好不好?求你了,亲爱的、威武的、帅气的、独一无二的…大牛哥哥?求你!”

“哈哈哈——晚了。”赵泽荫竟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我彻底死心,索性对周遭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如同魂游天外。直至登上未央台,我才发觉台上不过寥寥数人,皇上、太后、皇后、高佑,再就是我与赵泽荫,另有三两御前侍卫肃立四周。

高佑瞥见我,眉头一蹙,低声向赵泽荫道,“荣亲王,黄一正不宜在此。”

赵泽荫仍紧攥着我,淡然一笑,“无妨,她马上便适宜了。”

我心头一凛,顿时明白赵泽荫意欲何为,奋力挣扎起来。赵泽荫却毫不费力便将我牢牢制住。他望向远方的夜色,声音低沉却清晰,“你有法子不嫁,我自有办法娶你。我倒要瞧瞧,你究竟有多大能耐,拗得过我。”

我的冷汗已湿透内衫,寒风一吹,只觉脊背冰凉,“别这样…求你了,别这样…”

“晚了,小花…已经晚了。”

我大脑一片空白,头有些眩晕,以至于那边在说什么一句没有听到,直到赵泽荫突然松开我的手上前去,我才意识到出事了。

回过神来时,我首先听到了迎蓁的哭声,出自本能立刻走到她身边,我瞪大眼睛看着正在斥责她的太后。

“没用的东西,这么久了没有生下孩子不说,竟连后宫都管不好,只想着玩乐,可有体谅过姑母?”

有些意外看到我,迎蓁忙不迭扑倒我怀里委屈地哭起来,我连忙搂紧她小声安慰她别怕。

看到我出现,高琲立刻站起身厉声道,“她怎么在这儿,来人,把她给我赶出去!赶出去!”

在场众人无一人理会这个逐渐疯癫无状的女人,她华冠上的流苏碰撞着、缠绕着,衬印着她的惊惶无措。

“皇上,太后身体不适,臣先送她回宫。”高佑似乎预料到了今晚的状况,他刚要上前制止自己的妹妹,却被一直冷眼旁观的明途抬手打断了。

“诶,今天没有外人,母后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就是,朕和皇后一定认真听。”

高琲拧着眉,微微喘息着,“是嘛,突然摆出一副好孩子的模样,想哄骗谁,皇上不会被你欺骗,无论是你还是那个女人!”

“姑母又生病了,皇上是明途哥哥,已经是明途哥哥了!”突然,迎蓁从我怀里露出小脸,她从来没有这样怒吼过,“这天下,这后宫都是明途哥哥的,不准你再说他的坏话,你是我姑母也不行!”

高琲脸色发紫,欲扑上来,却被高佑起身拦住。

高佑脸色煞白跪在地上道,“皇上,恳求您准许太后回宫静养吧,她已经彻底疯了。”

明途只是托着下巴,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我突然意识到,他今晚要为我们的复仇——画上句号了。

“那个女人?”明途缓步走向高琲,语气平淡如水,“母后是指追云么?母后啊,你大概不知,也无人告诉你。我的生母追云,你最恨的那个女人,按照先帝旨意,即将以皇后礼制,随父皇同葬茂陵。无论是这儿,还是那里,都不再有你的位置了。”

高琲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向高佑。她浑身剧烈颤抖,泪流满面,嘶哑的声音在雪夜中凄厉回荡,“哥哥…高佑…是真的么?他这么恨我?我只是…只是在帮他啊!帮他摆脱那个女人的蛊惑!为什么恨我?为什么啊!不…他说过不会废后的!他说过!他明明说过此生只爱我一人!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追云献给他?为什么!!!”

迎蓁的哭声愈发凄楚,她受了极大惊吓,死死闭着双眼,苍白的小脸深深埋进我怀中。我向侍奉她的婢女递了个眼色,后者连忙搀扶着迎蓁下楼离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令人措手不及,待回过神来早已为时已晚——明途转身的刹那,一柄明晃晃的匕首陡然露出瘆人的寒光,竟与当年那个夜晚如出一辙。

利刃直刺明途而去,我忘了自己喊出了什么。待明途缓缓回过头时,温热的鲜血已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融化了纷扬的雪花。

竟是高佑挡在了明途身前。匕首深深没入高佑的腹部,他呼吸艰难,喉间发出痛苦的嘶鸣,几乎是在哀求。

小琲…放下罢…小琲,忘了罢…

疯癫的女人惊恐地望着哥哥用尽最后气力推开了自己。她一个趔趄,被繁复的长裙与湿滑的地面绊倒,踉跄跌向未央台的矮墙。她眼中的绝望如同没有尽头的长梦,终于在这个冬夜里彻底崩毁。

没有一丝犹豫,只是眨眼之间,女人已从未央台上消失无踪。

我被这瞬息的剧变震得无法挪步。御前侍卫早已冲上前护驾;赵泽荫则用力按压着高佑腹部的伤口,满手是血;而明途,竟仍在望着我微笑。

“一正!”赵泽荫的疾呼惊醒了我。

我奔上前,却从高佑身侧掠过,迅速冲下楼梯。只见那个女子如一朵被践踏凋零的花,无声无息地躺在积雪之中。

唯有那双失了神采的眼睛,如同冷硬的石头,死死盯着墙角。

我急忙脱下银狐绒斗篷盖在高琲身上。很快,几名御前侍卫从不远处奔来。而赵泽荫也已赶到我身边,他脱下自己墨黑色的大氅将我紧紧裹住,厉声命道,“即刻将人抬下去!今夜之事严禁外传,如有走漏,立斩不赦!”

我拉住赵泽荫的手,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几乎无法成言,“锦州!”

“我知道,我去处理。你快上去!”

我点头,转身奔回楼上。此时,明途依旧静坐原处,一动不动。

岳东胜已带人将现场重重围住,他屏息凝神望向我,似在等待我的指令。

“去关闭化门,明日黎明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我绕到仍神情滞然的明途面前。他眼神温柔地望着我,唇边笑意几乎将要消散。

回到暖阁,我立刻下令严加守卫。将明途安置在床边,我用热帕子为他擦拭着脸颊。他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凝视着我。

我用力拍了拍明途的面颊。终于,他握住我的手腕,失神眼睛渐渐恢复了清明,“手劲这样大,玥儿。”

“吓死我了…真是吓死我了!”

“可我瞧你反应极快。”明途搂住我的腰,缓缓说道,“很好…你知道何为大局为重。”

我这才彻底松懈下来,一阵眩晕袭上头顶,喉咙干涩得发疼,“你方才那模样,像是魂飞天外…我还以为——”

“傻瓜,怎么可能。”明途轻声道,“玥儿,我们的复仇…至此可以告一段落了。”

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我用力抱紧明途,不住地点头,“嗯…妈妈们…可以安息了。”

明途温柔地抚过我的背脊,我听见他低声说:是啊,你的噩梦…也终于可以结束了,玥儿。

子时的打更声穿透沉寂的夜,显得格外苍凉。整座宫阙如空城般寂静,弥漫着森然的寒气。明途服过药后已然沉沉睡去,他的身子再也经不起熬夜耗神。

太医院内,昏迷的高佑躺在榻上,余清与诸位太医正在紧急施救。他内脏受损,失血过多,湿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反而令我异常清醒。我褪下身上厚重的大氅,净手之后走入内室。

余清额上沁满汗珠,急声道,“一正,血始终止不住!”

我蓦然想起比尔斯剖开庆嫂肚腹时,曾一一为我讲解过人体的内脏构造,他一边操作,一边向我传授着未来医者的救人之道。

我叹息道,“死马当活马医罢。是生是死…唯有看天意了。”

凭借脑海中残存的记忆,我撑开高佑的腹部寻到出血之处。在其身体逐渐失温之前,余清与我相互配合,仔细缝合了创口。

待一切忙完,已是寅时。高佑未死——确切地说,暂时还未死。

净了手,余清长叹一声,“余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擦去脸上的冷汗,说道,“我得去趟恪勤楼,这里就交给师兄你了。”

余清拉住我,焦急追问,“一正,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低声应道,“太后…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