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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第183章 高相失势;计划中的死亡

恪勤楼灯火通明,机要处仍有几个面熟的官员在候命。待侍卫通报后,我才得以入内。

赵泽荫正在吩咐彭绍事宜,我静候片刻,方才与他单独相见。

撩开我额前凌乱的发丝,赵泽荫轻轻捏了捏我的肩膀,继而斟了杯热茶递来。

“高佑暂且无事了。”

赵泽荫似是松了一口气,“皇上呢?”

“受了惊,已服药睡下了。”

“……其余事宜我都已安排妥当,放心。”

我揉了揉太阳穴,问道,“太后呢?”

“病重暴毙,仅此而已。”

望着灯下沉静如山的男人,他挺拔的身影宛若磐石。

我缓缓走近,捧起赵泽荫的脸轻声问,“赵泽荫,你的心…究竟在何处?”

按住我的手,男人唇角漾起一丝笑,“没人要它,早已去流浪了。”

“人家是认真在问你。”

赵泽荫轻叹一声,凝视着我。他的手沿我的肩头缓缓滑至腰际,声音低沉,“说实话,我自幼便不是甘受胁迫之人,我厌恶任何人以任何身份来安排、威胁、压制我。但是一正…黄一正,我却有些喜欢你压制我的模样。这感觉甚是奇异,甚至令人…乐在其中,欲罢不能。”

我竟噗嗤一笑,“……你可是有什么怪癖?怪不得每回我将你捆起来时,你都很热情,很享受。”

“正经些,坏蛋。”赵泽荫垂眸轻笑,继而正色道,“一正,我回答你。我的心在大梁,却不在锦州。”

我叹了口气,“也罢。这下倒好,你也不必急着成亲了。”

“嗯,于我而言再好不过。我又有时日慢慢折磨你、纠缠你了…黄一正。”

我白了赵泽荫一眼,“我回家洗漱一番,累极了。你也歇息片刻,就在此处睡。”

“好。皇上醒来之前,这里交给我。”

赵泽荫起身为我披好大氅,在我额间落下轻吻。他望着窗外纷扬的细雪,喃喃道:人生如梦,万事皆空。

雪终于停了,上阳门外却不见往日的喧嚣。徐鸮正焦灼地踱步等候,一见我身影便疾步迎来,急切地握住我的肩膀连声追问,为何一夜未归。

登上马车,我将昨夜种种细细道来。徐鸮震惊得一时失语,良久才凑近我,指尖轻抚过我眼角,“玥儿,你哭了。”

刹那间,万千心绪涌上心头。我搂住徐鸮的脖颈轻声道,“我替妈妈们报了仇…再也不会做噩梦了,阿鸮,再也不会了。”

徐鸮仿佛从这句话中窥见了被掩藏多年的真相。他没有追问,只是将我拥入怀中,任我在他面前尽情落泪。

漫长的夜啊,终于结束了。

一直睡到傍晚我才醒。徐鸮说太后薨逝的消息已昭告天下,锦州城内正纷纷摘下彩灯,换作素白灯笼悬挂。我只觉昨夜种种恍若梦境,唯有莺儿问起那件昂贵的银狐绒斗篷去向时,我才惊觉它已随那个女人——永远离开了。

眼下我实在无力顾及祝山枝之事,幸而徐鸮说杨颂那小子还算仗义,正带着悟证四处探查,应有眉目。

收拾妥当出了门,举目皆是大丧期间的萧索景象。我一路行去,不禁暗想,待明途随我离开之日,锦州可也会如此为他挂白?

刚至上阳门,便见李泉已在等候。他因前些日子染了风寒错过昨夜变故,此刻已一身丧服静立候命,“黄大人,皇上有旨,您来了便往暖意阁觐见。”

我微微颔首,随李泉入宫。问及高佑状况,他只答未曾听闻新消息。

我心下暗忖,没有消息便是熬过险关了。心情一时复杂难言,我怀揣着重重心事走向暖阁。

宫中满目素白令我想起先帝驾崩的那个夏末——哭声萦绕在殿宇之间。那个男人临终前凝望漫天霞光的模样犹在眼前。

往事不可追,唯有向着前方走下去,才能平息心中的难过和遗憾。

暖阁外遇见机要处的几位大臣,我避过照面,待他们离去方入内室。褪去外衣,于最深处的房间里见到明途。他一身素缟,正垂首书写着什么。

我悄步走近,伏在明途肩头探头看去,原来是在写悼词。

“给太后的?”

“嗯,戏总要做足。”

“……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明途笑了笑,轻刮我的鼻尖,“这些脏活,交给我便好。”

言语间眼角又泛起湿意。我抱住眼前日渐清瘦的男人,只觉心如刀割。他明明已渐渐强健,却又一点点衰弱下去——他从六岁开始就一直在和命运抗争,直到精疲力竭,直到身心俱损。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哭呜呜。”

温柔地摸着我的长发,明途的嘴唇贴着我的脸颊,“还有最后一件事,办完我们就走。”

“好,我听你的。”

明途打量着我,又说,“倒是有些对不住二哥…昨日那场合,他本是准备向你求婚的。”

“唉,这人怎么如此难缠!我这就去同他说明白,哪有工夫天天与他周旋。”

“别去,玥儿。”明途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声音低沉,“别这样对二哥。他……也是个可怜人。在你出现之前,唯有飞云是真心喜欢他这个人,而不是他身体里流淌着的血,剩下的时日里,好好待他好么?别留下遗憾,他也好,你也罢。”

“我不明白,你为何总是向着他,事到如今还要将我推到他身边去?”

赵明途轻笑出声,眼中却染上几分温暖,“因为除你之外,他也是唯一真心待我之人。即便到了如今,他仍当我是弟弟一般疼爱。况且,你心里也有他,不是么?他是个好孩子,玥儿,我们都是。”

我抽噎着,抱紧明途,“别说这种傻话,世上爱你的人很多,徐鸮夸你是个明君,还有江鸣之,刘尚志也——”

“嗯,足够了,玥儿,真的足够了。”

相拥而泣。我们终于可以放肆地哭,不必再藏于锦被之中压抑声响,不会有人投来异样目光,也不会有人追根究底。十三年了,我们终于在今日能够毫无顾忌地痛哭一场。从此长夜再无噩梦惊扰,等待了十三年,我们终于报仇雪恨。

一场痛哭之后,我和明途却又相视而笑,说起先帝最后一次秋狩前夜的旧事。

那时因要短暂分别几日,我们抱在一块哭了一整夜。起初师父还温言相劝,到了后半夜见我们哭哭睡睡反复不休,一向好脾气的师父也动了怒,每人赏了一记爆栗,才止住了这场孩子气的闹剧。

“还记得我回来那天,你抱着我转了整整二十圈。”

明途眸光闪烁,“可不,我天天都在盼着你回来”

“那时你力气倒不小,明明个头还没我高。”

赵明途不服,倏地站直身子,拉我比了比,“现在呢?我已比你高出这么大一截。”

“怎么觉得你还在长个儿?”

“好像还真是,去年裁的衣裳袖子又短了几分。”

我伸手搂住明途的颈子,踮脚在他额间印下一吻,“真好。平日多吃些肉和菜果,长得再高再壮些,将来好抱着我转三十圈。”

“现在也行呀,试试。”

说罢明途不由分说便将我抱起旋转,我又是窘迫又想笑,只得紧紧搂住他。半晌明途才将我放下,微微喘息,笑如春山明朗,眉间最后那一点阴翳也终于散尽。

又说了一会儿话,天色已晚。我离宫前去恪勤楼见了赵泽荫,他处理政务整日,此刻正小憩。

面生的小太监低声禀报,说荣亲王自昨夜至今几乎未合眼。

我心中不忍,放轻脚步走入内间,见赵泽荫正和衣卧在窄榻上。走近细看,忍不住以指尖轻抚他眉眼,却被他无意识握住手腕。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只呢喃着,“来了么。”

“……你怎么知道是我?”

听见我的声音,赵泽荫才缓缓睁开眼。他眼底干涩泛红,尽是连日劳累留下的痕迹,“除了你,还有谁敢在我歇息时伸手碰我。”

“嘿嘿,是我不懂规矩了。本要出宫,顺道来同你说一声。明日丧仪我便不来了,既已停职,还是收敛些为好。”

坐起身,接过我递的茶啜了几口,赵泽荫眼帘低垂道,“这几日政务繁杂,祝山枝的案子你别急,我心中有数。”

“辛苦你了。”我抬手替赵泽荫捶了捶肩,轻声道,“眼下机要处只剩你一人撑着,张效俭前番又被你气回家中养病。不如临时调两个人来帮忙?年关各地文书往来繁多,若只你一人扛着,未免太吃力。横竖现下是你主事,只当他们前来协理便是。”

“……也是个办法,事从权宜。”赵泽荫揉揉肩,笑道,“既知我劳累,这段时间别惹我生气。”

“这话说的,见了我你只有欢喜,怎会生气?”

无奈地摇摇头,赵泽荫唇角却扬起笑意,“回去吧。瞧你眼睛肿成这样,不知哭了多久……回家记得好好敷一敷。”

“那我走了。”

赵泽荫轻咳一声,沉着脸色似在示意什么。我会意凑近,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吻,却不忘低声提醒,“留心隔墙有耳。若传出去,我又要挨骂了——本来名声就够坏了。”

有些愣住,兀自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赵泽荫的耳根一下子红了,“今天饶了你,去吧,小花。”

平静无波地过了两日。

原本即将大婚的赵泽荫因太后猝然离世,婚期自然延后了半年。细细想来,这大抵也是明途早已筹划好的。虽尚未细问明途如何料定高琲会失控,但至少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之中,于我们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

然天下从无不透风的墙。

高佑重伤之事渐传于外,加之太后前一刻尚出席节庆祭典,当夜便骤然薨逝,难免引人猜疑。

此事最直接的影响却有些出人意料——

这日上午,我同徐鸮收拾了些衣物吃食前去顺天府探望仍被关押的祝山枝。

左路一脸为难地将我请入内室,言辞闪烁地兜了半晌圈子。我静听良久,方才明白原来是吕家与齐家,乃至刑部皆在向他施压。

虽无齐霖小姐亲自作证,但其奶娘、侍从及当日赶赴现场的衙役,多少都能指证些情状。左路承受不住压力,言语间透露或需上点刑,又或劝祝山枝认罪,再图后策。

我心下明了,轻啜一口茶,淡然笑道,“左大人,说句实在话,我并不愿为难于你。但我义父一向待你不薄,如今他尚未苏醒,你便急于另择门庭,是否太急了些?”

左路顿时冷汗涔涔,连忙道,“黄大人,下官岂敢!”

我放下茶盏起身,平静道,“左路,我向来喜欢直言。奉劝你一句,无论外间传言如何,我义父终究是当朝宰相。你可以选择静观其变,但若想要落井下石……还望三思而后行。有些路一旦走错,便再难回头了。”

左路垂首沉思片刻,终是拱手一礼,“多谢黄大人提点,下官……明白了。”

我话别左路,那一头的徐鸮也探望完了祝山枝。

祝山枝倒有本事,在地牢中竟与几个狱卒称兄道弟,过得不算艰难——他素来嘴甜,又懂得看人眼色。我怕见了面徒增伤感,便未亲自进去。

才同徐鸮刚踏进家门,便见刘同一脸焦灼地迎上来。

原来高迎盛请我过府一叙。我轻叹一声,回房取了武器匣,登上了高府派来的轿子。徐鸮则打算去同杨颂会面,我们便在家门处分头而行。

肃穆的高府已处处挂起白幡素灯,上下皆浸在一片沉痛哀声之中。高家大小姐高琲的离世,无疑是对高佑一系势力的重创——至少表面上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