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了嘴,大庭广众之下被赵泽荫这样对待已经很丢人了,我还有求于他,决定吃点眼前亏忍气吞声。
将我扔在锦褥之间,赵泽荫眼中的怒火比窗外烈日还要灼人,“自己脱。”
我坐起身,小声道,“要不晚上吧?我不喜欢白天。”
“……为什么,白天怎么了,你哪儿这么多毛病。”
我红着脸,嗫嚅道,“可我喜欢晚上,咱们换个地方,只要一点点灯光,再喝点热酒,耳鬓厮磨,说点下流话——”
赵泽荫闻言竟然愣住,也耳根红了。他坐到床边,摸摸我的脸颊,又恢复了平静,“一正,你太狠心了,但我仍旧想你留下,我太想你了。”
“眼下诸事纷杂,你我恩怨不妨先搁置一旁。”我轻声说着,引着赵泽荫的手按在心口,“赵泽荫,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一个关于…先帝的秘密。”
天承十七年,我十二岁。那年秋狩,我随师父桑鸿伴驾先帝赵璂前往狸狐猎场。
那是我自八岁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走出宫门。车窗外掠过的秋色绚烂如画,轻而易举地抹去了前夜与明途相拥哭别的愁绪。
此次秋猎,赵璂未带任何皇子,只携了两位生性喜静的嫔妃,以及恰巧归京的桑鸿。
师父此前一直在北州游历,一面寻访救治我与明途之法,一面在民间施诊。此番回锦州,先帝欣喜异常,特命他暂留些时日。桑鸿便带我同行,既为抓紧我的课业,亦想让我瞧瞧大梁的璀璨秋光。
谁知,这竟是先帝最后一次秋狩。他受了伤,精神也日渐消颓,不再有精力狩猎游玩了。
那些刺客潜伏得极深,直至先帝追猎一头麂子深入林间,才从四方暗处放出冷箭。
当时救驾的,正是齐胜的祖父——时任一岔大营副将的齐豫。后者也因此身负重伤,再不能站立,只得卸甲归乡。齐胜亦因祖上功勋,得蒙擢升。
然而刺客始终未能擒获,此事最终不了了之。我仍清晰记得那个清晨,桑鸿熬好了安神汤药,叫我送到先帝帐中。
赵璂刚醒,翠妃娘娘正伺候他更衣洗漱。我叩首奉药,正要告退,却被赵璂唤住。
屏退所有人,赵璂叫我走近一些。他捏了捏我的脸,问,昨日可吓着你了?
我摇着头说,皇上,奴婢睡得沉,并未受惊。
赵璂笑了笑,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褐色的,看上去沉静又温柔。
没吓着就好,孩子家,就该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用药之后,先帝望着帐外无垠的原野,沉默良久。他不开口,我也不敢退,只得安静坐在一旁吃着点心,陪他发呆。
末了,赵璂突然问我,丫头,不乖的孩子该怎么责罚。
我歪头一想,给出了自认为正确的答案。师父说,孩子不乖是父母未曾教好。若我不懂事,师父便让我面壁思过,下回改正便是。
赵璂蓦地一怔,继而露出一种恍然与哀伤交织的苦笑。
时光荏苒,那个清晨的点点滴滴却始终烙印在我记忆深处。每一句对答,每一个神情,都未曾随岁月褪色。
赵泽荫凝神听罢我的叙述,目光在我脸上停留许久,带着几分审视与困惑,“不对劲,一正。我从未在父皇身边见过你,可你叙述时的语气…却又显得与父皇颇为亲近。”
“许是因为师父的缘故吧。其实也算不得亲近,只是先帝偶尔会同我说几句话罢了。”我盘膝而坐,将话题转回正事,“这些暂且不提,难道你不觉得此事处处透着蹊跷?刺客来得诡异,偏偏重创了齐豫将军,事后竟如泥牛入海,再无踪迹,连大张旗鼓的搜捕都没有。还有先帝那日说的话…细想来,总似别有深意。”
赵泽荫闻言陷入沉思,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刻。我这才骤然想起,天承十七年对赵泽荫来说也极其不平凡,那一年冬天来临时,他即将遇到人生中第一个女人。
我不禁暗自唏嘘。赵泽荫十四岁情窦初开时,我却还整天同明途捉迷藏、玩泥巴,甚至会因为短暂的别离哭得喘不上气。人与人的命运,当真如此不同。
“我饿了,能在你这儿吃饭么?”我出声打破沉默,“吃完我还得去顺天府看看祝山枝。”
“嗯。”赵泽荫淡淡应道,“我一会儿也要进宫一趟。”
我暗暗松了口气。回忆往事显然分散了赵泽荫对姜玉钧一事的注意力。
既已有了解决祝山枝困境的计划,我先前的焦虑也舒缓不少,专心检查过饭菜与碗筷后,便自顾自吃起来。再试图搭话,赵泽荫已不愿搭理我。
我乐得清静,匆匆吃饱摆下筷子,一溜烟便跑了。
再到顺天府,因早已打点妥当,我一路畅通无阻直入地牢。祝山枝已然转醒,正靠坐在墙角发呆,神情还有些恍惚。见到我时他眼中一亮,随即又浮上几分心虚与畏怯。
我上前不轻不重给了祝山枝一个爆栗。他捂着额头,自知理亏,闷不吭声。
昨夜之事说来简单,三言两语便能交代清楚。祝山枝收到齐霖的信前去赴约,对方拎出一壶酒,说按大梁风俗,绝交需饮绝交酒。祝山枝不疑有他,饮下掺了迷药的酒液,旋即不省人事。
我一肚子疑问,“绝交酒?我怎么从未听说大梁有这等风俗?”
祝山枝丧气道,“你们中原的规矩,我怎会清楚?我可是在西域长大的。”
想到这里我有些郁闷,又敲了祝山枝一记,“早告诫过你别乱吃外人给的东西,世间歹人防不胜防。”
“对不住…连累你了。”
“呸,少说这种话。”我顿了顿,正色望向祝山枝,“我问你一句,你要老实答我。”
祝山枝凝视着我,似已猜到我的问题。
“你爱她吗?”
祝山枝的回答犹犹豫豫,“……我不知道。只是被迫相伴玩耍时,倒也…倒也开心。我…说不清……”
“罢了,这不重要。接下来我说的每句话,你都要听仔细。”
听我将计划简明道来,祝山枝大惊失色,半晌才愤恨道,“可恶,他们的手段一向这么低劣!”
“齐胜既已失势,齐霖即便嫁给赵泽荫,也只能做个卑微的侍妾,再帮不了她兄长。既然失去了最大价值,不如被用作他处。”我轻叹一声,“自然,这是一步烂棋。我猜,怕是那个冒名李信之人在背后出的主意。”
祝山枝长叹,“此前齐霖站出来揭发她兄长,挨了打,哭得极为伤心。如今想来…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唉,暂且不提这些。余下的事交由我们打点,你安心在此待着,他们不敢用刑,不必害怕。”
祝山枝伸手轻抚我的辫子,苦笑了一下,“黄一正,不必再为我做这么多了。真的。”
我屈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伸手搂住祝山枝,轻轻拍着他的脊背,“你是我赢回来的人,我保护你,天经地义。别多想,我一定会接你出来,然后——给你们一个将来。”
离开前,我特意寻来了左路。此人素来擅长左右逢源,又因着高佑的吩咐,向来不敢怠慢于我。
左路将胸脯拍得山响,连连保证绝不会亏待祝山枝。我自然不是天真之辈,压低了声音对他道,前些日子大哥捎来些稀罕物事,我横竖用不上,晚间便差人送到他府上。
左路顿时受宠若惊,脸上堆起的笑容几乎要裂到耳根。
这一日可谓马不停蹄,我自清晨起身至今便未曾歇过片刻。风风火火赶回家中,徐鸮却不在,想来是去寻杨颂了。
我匆匆灌了杯热茶便要再出门,莺儿紧张地追问我二管家是否出了事,我只得宽慰她道,“二管家中了人家的美人计,活该受些教训。”
马车行至玉京桥下,远远便瞧见陈瞎子仍在故弄玄虚地摆摊行骗。我上前打发走了那个问卦的闲杂人等,一屁股在陈瞎子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杨颂人呢?”
“哎呦呦!仙子大人,可是许久未见了!”陈瞎子故作惊喜,咧嘴笑道,“他们一行人早间便出去了,此刻约莫还未归来。仙子若寻颂哥,不妨先去别处转转。”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的伤处,心下思忖还是别胡乱走动为妙,万一再遇险境可就麻烦了。折返家中后,我已是筋疲力尽,换了衣裳倒头便睡,岂料这一觉醒来,窗外早已夜幕低垂。
徐鸮轻轻将我摇醒,他周身携着外面的冰冷寒气,睫毛上未化的落雪凝成了细小的水珠,“玥儿,怎么睡了这么久?”
我坐起身打了个寒颤,扯过外衫披上,问道,“白天跑累了。你吃饭没?饿不饿?”
我屋内暖和,便叫厨房下了一碗热汤面,另切了一碟酱牛肉送来。徐鸮换过衣裳,一边吃一边向我抛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齐霖跑了。
我心头一惊,不祥的预感瞬间蔓延开来,“下午一直在找她的下落?”
“你那边情况如何?”
彼此交换情报后,徐鸮突然恍然大悟,重重一拍桌子,“怪不得!原来如此!”
原来清晨徐鸮找到杨颂,将事态原委尽数相告。杨颂因迟迟寻不到另一位“宁世”大神而意志消沉,近乎放弃最后希望;悟证那边也依旧没有陈小哥的丝毫踪迹。二人本就一无所获,进展全无,此刻祝山枝又横生枝节,只得先着手处理此事。
他们判断,与其迂回查证,不如直接找到齐霖问个明白。不料赶到吕家时,竟见其府上护卫门丁倾巢而出,这才得知关键人证齐霖已失踪不见。
追踪之时,他们渐觉蹊跷——若只为寻人,何需全员佩械、全副武装?那阵仗不像寻人,反倒像是要灭口。
我捏紧拳头,恨声骂道,“好毒的手段!他们这是要杀了齐霖,届时只需宣称她不堪受辱自尽身亡。人证一灭,祝山枝便百口莫辩,难以脱罪,齐家也绝不会善罢甘休…好狠的计策!”
徐鸮边嚼着牛肉,边道,“你说…这位大小姐,会不会是察觉有人欲取她性命,才仓皇逃走的?”
我一怔忪,心下大喊不妙,“……不得不说虽然齐霖嘴巴不饶人,但还是挺聪明也懂得分辨是非,大有可能。”
徐鸮吃完饭,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们会抢先一步找到这丫头。唉,近日是怎么回事,没有一桩事顺心。”
我起身走到徐鸮身后,轻轻替他揉按肩膀,“别急。还是那句话,敌人在暗处,我们亦然。他们千不该万不该…轻易舍弃齐家这枚棋子。”
徐鸮反手握住我的手腕,仰头看向我,“你手中还握有底牌?”
“当然,”我迎上徐鸮的目光,斩钉截铁道,“必然。”
又是一年丰穰节,雪从昨晚开始一直下到清晨才停,不过铅灰色的天依旧低沉,雪不过只是歇口气罢了。
我心情有些沉重,悬而未决的事足足有三件,祝山枝还在牢里,那个逃命的少女还没有找到下落,而这预示着来年风调雨顺的冬雪只顾着按照自己的步伐来了去,去了又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正处停职之期,无须如往年一般为今晚的宫宴奔忙准备。
按常理,我今年本不该入宫,只因我担任了祓疫使,平息了一场险些酿成大祸的痘疫,才得此特许,入宫观礼。
下午在暖阁见到明途时,他已从赵泽荫处听闻了齐霖之事。见我眉间凝着忧虑,他只是微微一笑,道,“二哥说你急得上蹿下跳,看来果真不假。”
“头疼得很,只觉得被人耍得团团转。”
明途搁下笔,抬眼望来,“你啊,从小便是这个急脾气。”
我侧身坐在明途膝上,搂住他的脖颈轻叹,“这段时日我不在宫中,那件事…可办妥了?是否该收网了?”
明途仰起头,指尖轻轻捏了捏我的下巴,“不急,且待今日过后。”
“……你们究竟瞒着我什么秘密?”
明途将头靠在我胸前,声音轻柔,“别急,就快了,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