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赵泽荫这般精明之人,洞察力远非常人所及,任何欲在他面前耍弄心机的,都如杂耍班的猢狲,演技拙劣可笑。
说来,赵明途在这方面与他也不相上下。想到这里,我一时间有些不爽,又有些丧气。
“我没有时间去照顾他的情绪了,我也很累阿鸮,我还有很多事做。”
“正因你时日无多,才更应斟酌每一句话、走稳最后几步路!”徐鸮语声低沉,透着难掩的涩然。他忽地掀开车帘,扬声道,“调头,回王府!”
“你要做什么?!”
徐鸮按住我的肩,墨色的眼眸凝如寒夜,“不能让误会继续发酵,你和他迟早会带着遗憾和悔恨度过漫长的余生,不能这样玥儿,不能。”
“你到底有多喜欢赵泽荫,我都伤成这样,你难道不该先问我疼不疼、头还晕不晕?”
徐鸮低笑一声,摸摸我的耳侧,“所以你更该谢他。若不是他派人暗中跟着你,你只怕还要昏在那荒郊野岭,不知要捱多久。”
兜转一圈,徐鸮竟又将我送回了荣亲王府。踏着熟悉的路重回那处院落,但见赵泽荫依旧负手立于灯影晦暗之处。
我心中百感交集,无奈与酸楚交织着。徐鸮拍拍我的肩,低语道,“好好相处,我明天再来接你。去吧。”
被徐鸮轻轻一推,我向前迈了两步。再回首时,徐鸮已纵身掠上屋檐,身影倏忽没入苍茫的夜色中。
风寒刺骨,裹挟着冬日的凛冽,其间隐约夹杂一丝湿润之气——快下雪了。
男人走到我身后,张开双臂轻轻环住了我。
那熟悉的气息从未变过,始终如初。坚定中透着一丝偏执,如先帝一般。
“无论去哪,都须让人跟着,切莫掉以轻心。”
我转过身,迎上赵泽荫平静的视线,“我会的,多谢。”
回到房中,我仔细查看了额上的伤——一道颇深的口子。可恶,不知是谁下手如此重。当时的场景只剩零星碎片在脑中浮现,我唯觉头沉痛难当。
赵泽荫为我重新裹好纱布,用热帕子轻轻替我擦了脸,“睡吧,养好精神再去办你的事。”
我心中纷乱,想同赵泽荫好好谈一谈,却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只干涩地道,“我睡客房便好。”
“放心,我不会对你怎样。”
“还是避嫌为好,我怕遇婉误会。”
赵泽荫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自嘲,倚在桌边道,“吕遇婉会主动送各色女子来‘慰藉’我,你以为她会在意你?在她看来,你和苳阳、青蕊并无不同。黄一正,你将自己看得太重了。我不要你,你便什么都不是。”
“有什么了不起?我不要你,你也什么都不是!”我站起身,没好气地回敬,“别找茬,不然我立刻回家,再不见你!”
“欺瞒我、威胁我、恐吓我,你黄一正也不是头一回这么做了。”赵泽荫语气依旧平淡,目光却直直落在我脸上,“无非从此形同陌路,此生不复相见,还能怎样。”
我强忍住眼眶的酸热,瞪向赵泽荫,“看来徐鸮错估了你的冷血。他还说我残忍,依我看,你才最是无情!”
“论无情,我远不及你。至少我不会肆意玩弄人心。”
“是你说的要娶吕遇婉,是你赠她海棠发簪,是你随身带着她绣的香囊!每次回京都是她迎你,是她一直耐心等你,是她为你祈求平安,是她明知不是你的唯一仍愿全心爱你!没有我,你迟早也要娶她、与她白首偕老。你要的真心她全部都能给你,这还不够吗?”
“……”赵泽荫捧住我的脸,语调依旧克制,喉结却微微滚动,“可我爱的……是你啊。我只想将这颗心给你啊,一正。哪怕你……心底恨我,恨我流着向氏的血,即便如此,我依旧爱你啊!”
我怔在原地,一时语塞。良久,我才稍稍平复心绪,轻轻拉住赵泽荫的手,声音微哽,“算了,夜已深,再吵下去谁都歇不成。先睡吧,改日……改日再谈。”
没再继续那令人窒息的话题,我与赵泽荫各怀心事躺在床上。他侧过身,掌心轻缓地拍着我的背,如同哄慰孩子一般。
我被人袭击了脑袋,微微有些脑震荡的感觉,阵阵反胃与眩晕令我蜷起身子。
黑暗中,赵泽荫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原以为他已入睡,我便支起身悄悄凑近——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清醒的眼睛。
鼻尖几乎相触。赵泽荫的手掌从我肩头滑落至腰间,稍一用力便将我揽入怀中。
我下意识地挣动,却被他更紧地禁锢在臂弯里。
“晚了,你方才昏迷时我已亲过你了,也把你从头到脚摸了一遍。”
“你!趁人之危?!”
“又如何,若再不睡,今夜便不必睡了。”
我赶忙躺平闭眼。眩晕仍未消退,我在一片天旋地转中渐渐沉入梦境。耳边愈发清晰的滴答声,像在给我指明回家的方向,不停不歇。
因头部受伤,我只得在家中静养。外伤倒不算太重,只是我仍不时头痛晕眩,伴有恶心。
逐渐的,那日的遭遇也渐渐清晰——我偶遇了名为阿古翁的疯癫老汉,跟踪他时却突遭袭击,被人敲晕过去。
据祝山枝说,行凶者一击之后便逃之夭夭,幸得赵泽荫早已派人暗中跟着,才及时找到了我。事后,赵泽荫将杨颂骂得狗血淋头。
我窝在床上,忍不住问祝山枝,“赵泽荫怎么骂的?”
祝山枝竟真的仔细回想了一番,才道,“赵泽荫说,‘黄一正又不是生了八条腿,怎么就看不住?不行拴根绳子会不会?再不行,嘴一塞、捆起来关屋里,总办得到吧?!’”
“……他怎么这么狠心?”
祝山枝叹了口气,接过莺儿端来的药,作势要给我灌下去,“说实话,你运气属实差了些,又无半分自保之力,倒真适合娇养在花房里。”
“行凶之人……可找到了?”
“没,应该不是仇人,好歹没将你开肠破肚。”监督我喝完药,祝山枝起身要走,“你好生歇着,晚些我们再回来。”
我无奈地仰卧在榻上,慢慢回想关于阿古翁的一切。这素无交集、未有一言的老头,为何会出现在锦州?看情形他的神智已溃乱不堪,又是如何从芙蓉城一路走来?又所为何来?
一个形同乞丐的疯老头,注定无人关注了。
越想越觉心神不宁,我起身唤莺儿来为我梳头——实在无法安心闲躺家中。
这丫头一边给我绾发一边嘟囔,说定要向徐鸮告密,因徐鸮严禁我出门,可她知道拦不住我。
轻叹一声,我还是决心外出探个究竟。
刚行至玉京河畔,便遇见了从大盛商行出来的高迎盛。他见我这副模样,上前细瞧了一圈,挑眉问道,“这是怎么了?仇家太多,遭人暗算了?”
“小事一桩,意外罢了。不知哪来的毛贼给了我一闷棍。”
高迎盛抬头望了望天色,又道,“你的事我听说了。世事难料,原以为你定会嫁入荣亲王府。罢了,流言蜚语只当过耳风。既受了伤,就好生在家休养,还出来乱逛什么?”
说罢,高迎盛竟一路将我送回家门。
正觉无奈,我恰在门口撞见不知为何折返的徐鸮。将我一把拎回屋内,徐鸮在我耳边低吼,“我就知道祝山枝太过天真,竟信你会老实躺在床上休息!你还真长了八条腿不成,实在气人!”
“我只是想出去找找线索……”
徐鸮捏着我的脸威胁道,“若再不听话,我便将你受伤之事禀告皇上。”
“别别别!我知错了。”我连忙拉住徐鸮告饶,“有件事想告诉你。”
听罢我偶遇阿古翁之事,徐鸮面露困惑,怔了许久才跌坐床沿,目光如炬地将我上下打量,仿佛要剥开皮肉看个仔细,“……你有点怪。为何总能撞见这些……这些无人留意之事?”
“总之此事绝不简单。前有陈小哥,后有阿古翁,其中必有蹊跷。”
徐鸮怒气渐消,沉思片刻,摸摸我后脑勺道,“我知道了,你在家乖乖休息,别伤没好又吹风着凉,我晚些时候带你去和他们汇合。”
话已至此,我只得顺从。酣睡至傍晚,直到傍晚余清来我才醒。
仔细给我查验了伤口,余清只道并无大碍,推测行凶者应是随手拾了木棍袭击我,静养数日便可康复。
言谈间说起太后的病情,余清叹道自上次重新服药后虽好转一时,如今停药又复清醒,只是疯症愈重——竟毫无征兆以剪刀刺伤身旁的宫人,声称对方遮挡阳光欲害她。
“……她已彻底疯了。”
“服了那么久的药,不疯也难。”余清长叹,“自张继被人发现对太后下药后便不知所踪,只听说是被高相秘密处决了。”
“师兄你务必当心,后宫前朝纷纠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卷入其中。”
余清拍拍我的肩膀,笑道,“放心,我只关切皇上安泰。你自己的身体须得多加留意,别逞强。”
又聊及余澈与青云,两个少年正备战来年的府试。他们年岁渐长,也该为前程打算了。
我恍惚间才惊觉光阴飞逝——初识余清时,余澈还是个蹒跚学步总摔跤的小娃娃,如今眼见少年长成。
而黄一正,马上要二十二岁了。
一般这个年纪的女性在这个年代孩子都好几岁了,想到这里我心里有些难过,又害怕,又恐惧,还有一丝丝急切。
送走了余清,我坐在凉亭里发呆,冬夜的天澄澈清透,冷风卷着枝头最后几片落叶,萧索又干净。
直到夜深了徐鸮和祝山枝才回来。我见他二人都绷着脸,就知道今天出事了。
说来也不复杂,徐鸮和祝山枝在追查有关宁世大神的下落,虽然没什么线索,但遭遇了一帮陌生的杀手。对方也不纠缠,打不过就作鸟兽散四处奔逃,徐鸮他们竟然一个人都没抓到。
徐鸮走南闯北多了,光听口音便能将对手分析个七七八八,“身手不错,但听口音不像是北方人。”
“跑得真快。”祝山枝啧了一声。
“比你还差点。”徐鸮伸个懒腰,“睡觉睡觉。”
“不用找了。”
祝山枝打个哈欠,转向我,“为何?”
我看着二人,说道,“有人比我们更急着除掉他。”
“……这帮杀手也是来杀宁世大神的?”徐鸮沉吟道,“他们内讧了。”
“好好好,打起来打起来!!”祝山枝大笑起来,“怪不得总觉得他们跟我们目标一致,原来是这样。”
因卫寂迟迟没有找到,这个谋士,或者说谋士背后的人害怕阴谋败露牵连自己,要斩草除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