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玉芦走近几步,略显犹豫地低声道,“我祖父听闻你在卑陆的事迹,直夸你忠君爱国。恰巧我堂兄——秀洲提刑按察使姜玉钧也尚未成亲。他为人勤恳正直,祖父极为喜爱,不如——”
我微微一怔,尴尬笑道,“多谢大嫂为我操心,只是——”
“别急着推却,姜玉芦不容分说地打断我,“正好他近日要来锦州,届时先见一面。万一彼此看对了眼,岂非美事一桩?”
不待我多言,姜玉芦已挥挥手翩然离去。
我一时无言。怎的又冒出个姜玉钧?此前从未听闻此人姓名,不过既得光正王青眼,想必品貌不差。
罢了,眼下实在无暇应付这些琐事。
杨颂耳力极佳,竟将我与姜玉芦的对话听了个分明。一同离开八步瑶池时,他忽然开口道,“我曾与姜玉钧有一面之缘,其人仪表不凡,且精明能干。”
“……仪表不凡?比祝山枝还要好看么?”
杨颂闻言失笑,“你不该先问问他如何能干么?”
“我本就是个俗人,首先须得长相入眼,否则一切免谈。”
“这么说来,”杨颂摇头轻笑,“你果然俗得很。”
午后我与杨颂接连探访了几处,却始终未寻得陈小哥的半点踪迹。暮色渐浓时,我才蓦然想起今日还未进宫探望明途,便在玉京桥前与杨颂作别,独自向上阳门行去。
夜色已沉,上阳门除特殊情况外素来只出不进。幸而守卫都识得我这位“黄大人”,并未阻拦,容我悄然入内。
一路行至暖阁,李泉迎上来悄声道陛下下午小憩方醒。恰见舒妃的身影刚从廊角离去,我心念微动,不知近来后宫如何。
罢了,既然不叫我过问,我便也不再多想。
屋内暖意融融,我解下斗篷走向内室,两名小宫女为明途更衣完毕后,悄无声息地退下。
明途抬眼见是我,原本黯淡的眸子倏然亮了起来,“怎么才来?我等了你一整日。”
“怪我不好,险些忘了要来看你。”
案上的药碗尚存余温,盏底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汁,苦涩的气息隐隐浮动。
从身后搂住我,男人在我耳边轻轻蹭了蹭,“多陪我一会儿,夜太漫长了。”
我转过身笑道,“好,等困了我再回家睡觉。”
认真听我细细将白天所见所闻道出,明途笑问,“春韵图好看吗,我只看了一遍,情节已经有些记不清楚了。”
“我好奇结局会如何。若让你执笔,你会怎样写?”
明途偏头思索,倚在我肩头,把玩着我的手指,“嗯…摈弃前嫌,重头来过。”
“哈哈,若是我,便写小妖怪抛却情爱杀了书生,化身大魔王一统天下!”
“哦?那么…大魔王得天下万物仰视,回首一生,从无心到得心又失心,奔波一世竟又回到原点。于是幡然醒悟,舍尽修为,归于诞生之初的山洞,永世不出。”
我兴奋地环住明途的腰,“多年后大雨滂沱,一书生入洞避雨,见洞中唯有一尊受尽岁月蚀刻、面目狰狞的石像,似已死去,又似从未存在过。”
明途悠悠接过话,继续道,“书生从村民口中听闻无心妖怪的传说,临去时取笔为石像画下一颗心。”
我叹着,仿佛这故事里的一情一景皆在眼前,“风停雨歇,夕阳西下,书生渐行渐远。终于得到心的石像化作齑粉,一切尘埃落定,万籁归于寂灭。”
明途轻笑道,“这故事甚好。有始有终,有跌宕有悬疑。所求之物不过是镜花水月,或许苦苦追寻的,本就无足轻重,又或许…一直近在咫尺。”
“我觉得你话中有话。”
轻吻我的鼻尖,明途将我温柔地揽入怀中,“妄揣圣意,胆大包天。”
“吓唬我?先帝在时都不会怪我乱说话。”
“……”明途轻抚我的肩头,若有所思,“是啊,父皇也不过是个凡人。比起那些畏他敬他、巧言令色之辈,他更喜爱你的莽撞直言。”
我望向窗外,往事历历浮现,“所以他才会…将那样重要的秘密,托付给我这个不起眼的小宫女。”
“你才不是小宫女,你是我的玥儿。”
虽然下午睡过一觉,但明途说着话不久又困倦了。他的声音渐低,沉入梦乡。俊美的面容隐在昏黄的灯影下,显得格外安详宁静。
我悄然离开这座巍峨的宫城,与候在宫门外接我的徐鸮一同回家。
夜已深沉,却仍有不少店铺亮着灯火。自先帝废除宵禁以来,锦州的夜晚愈发繁华,唯有巡更人的梆声仿佛在提醒着该归家安寝了。
一无所获的一天令人倍感疲惫,回房洗漱后我便蜷进被衾。徐鸮为我放下床幔,轻声道,“今日我遇见王爷了。”
“……锦州还真是小。”
徐鸮并未立即离去,而是在床边坐下,指尖轻抚过我的面颊,“他似是接受了现实。”
“随他去吧。晚安,阿鸮。”
徐鸮神色略显消沉,重叹一声,轻轻掩门而去。
漫长的一日终于落幕。入睡前我朦胧想着,若明日也能这般平静,该有多好。
次日我依旧随杨颂四处查访,走得累了便赖在茶铺歇脚。
杨颂无可奈何,不敢直说我是个大累赘,只得独自在附近继续搜寻线索。我品着点心,听说书人讲那早已耳熟能详的故事,忽而瞥见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虽觉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名姓。只见那白须老头佝偻着背,衣衫褴褛,一瘸一拐地沿街乞讨。寒冬时节竟只趿着一双破草鞋,冻得发紫的脚趾全然暴露在外。
我起身张望,见那老头蹒跚前行,心下焦急,苦思半晌仍记不起他的名字,只得匆匆跟上。
一路跟至城外,这只讨得一块长绿毛炊饼的可怜老头钻进城外小树林,手舞足蹈地将饼塞进口中,吃得津津有味。
“阿古翁?”
终于,我想起了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老头。
依稀记得在芙蓉城那日,与杨颂同游市集时,我正在小摊上看着陈列着绘有塔拉族图腾的器皿,当时,身着竹青长袍的图音一闪而过。
围观者众,七嘴八舌间,这个疯癫老汉高声嚷着“有病就去看大夫,傻子才求神拜佛”,被几个江湖人教训了一顿。卖杏仁豆腐的小贩告诉我,这老汉名叫阿古翁,因行医失误致人死亡,自此疯癫沦落成乞丐。
万没想到会在此地重逢。听到我的呼唤,疯老头猛地转头,目露凶光,作势欲扑来,仿佛我要抢夺他手中发霉的饼。
我连连后退,试图安抚对方,“我不是坏人,你别紧张——”
话音未落,额际骤然传来剧痛。温热的液体顺着脸滑落,我抬手一摸,满手鲜血。
心跳骤然加速,眩晕袭来,我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时,头脑仍有些昏沉。屋内光线昏暗,我一时竟想不起身在何处。唯有一盏幽灯在眼前摇曳,窗外天色早已墨黑。
门口传来轻响,我立即闭眼假寐,心跳如擂鼓。
“既醒了,就睁开眼。”
过于熟悉的嗓音让我微微一颤。我这才从被子中探出脸来,困惑地望向声音来处,手指无意识地触到额上缠绕的绷带,“你怎么会在这里……”
“……”
万万没想到眼前之人竟是赵泽荫。我瞪大双眼,终于看清这是他的寝榻!
我立刻掀开被子要走,却被赵泽荫一把按住肩头。我奋力挣扎,却动弹不得。
“要去何处?”
“我,我要回家。”
赵泽荫半蹲下来,与我平视。面上没什么表情,声调也平稳,唯独手上的力道丝毫未松,甚至已让我感到清晰的痛楚,“不必急。徐鸮在外候着。我有几句话要问,答清楚了自会让你走。”
“王爷请问。”
“第一,你与杨颂在查什么?”
不需隐瞒,我即刻便应道,“在找一位陈姓小哥,并非什么要紧人物,只是找了许久,想了却一桩心事。”
“第二,徐鸮他们又在查什么?”
“宁世大神不止一个。岛上那个虽已解决,但锦州应当还有一个。”
“……何以如此肯定?”
我略作迟疑,抬眸看向面色依旧沉静如水的赵泽荫,“因这妖人勾结后宫心术不正者行厌胜之术。施法之人,绝不会离目标太远。”
“……好。”赵泽荫起身松手,声音低沉,“你可以走了,黄一正。”
慌忙穿好鞋履,我几乎是跌撞着推门奔入院中。见徐鸮挺拔的身影静立院心,我急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臂,“阿鸮,我们快走!”
徐鸮却未急着动身,反而转向伫立于阴影中的赵泽荫,拱手道,“王爷,一正因辜负了你的真心而愧疚心虚,所以才下意识想逃跑,并非惧怕或厌弃你。”
我大惊失色,拉扯徐鸮的衣袖低吼,“你、你胡说什么!”
徐鸮瞪我一眼,继续道,“多谢王爷今日及时相助,我先带她走了。”
“……嗯。”
一出荣亲王府大门,我立即戴好兜帽,气得跺脚,“好你个徐鸮,究竟站在哪边!”
“你确实太过残忍。”徐鸮将我塞进马车,放下车帘,“何必急着撮合他和别的女人,你这样和那些逼迫他的人有何区别,你不觉得过分了么。”
“那我该怎么办嘛?”
“你死了他自然会继续向前走。”徐鸮并未因我受伤而软语相待,反似教训孩子般肃然,“用至高的权位压迫他,他却仍能平心待你,不过是因为太过爱你了,一正。”
“……倒像你很懂他似的。”
“此次随王爷攻打磲珊岛时,他和我说了许多真心话。”徐鸮言至此处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我身上,“玥儿,在蜀越时我每次探听,他其实都知道——包括带你同去那夜。他什么都知道,只是没说破罢了。”
我愕然,“他怎会知道?不可能!我就罢了,连你也会暴露?”
徐鸮面露些许不甘,轻叹一声抚上我额角的伤,“实则是他早已察觉你极害怕向柏,又太了解我必会为护你周全而行动,这才猜到只要向柏前来,我定会探听密谈。虽非真的察觉,但……总之,王爷也言明,即便听到许多足以杀头的话,你却没有告发,说明心中有他,是真心信任他帮助他保护他,所以他也会坚定地选择你。玥儿,信任从来都是相互的,一体同心何其难得,你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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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第175章 大将军找黄大人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