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好几日,我期间又染了风寒,浑浑噩噩卧床不起。待身子彻底好转,已是十二月初二。
后天便是丰穰节,城中处处张灯结彩,连家里也挂起了新灯笼。众人里外忙碌——年关也将近了。
今年的初雪,在我昏沉大睡中悄然而至。我拆去额头上的纱布,痛快地沐了场热水浴,特意取出白狐斗篷穿戴整齐,又唤莺儿为我绾了个别致的发髻,这才兴冲冲出门赏雪。
宫闱上下皆是一片繁忙。一来丰穰节装饰筹备事务繁杂,二来荣亲王大婚在即,光是贺礼便需备下无数。李泉悄悄告诉我,尚宫局连日赶工,几乎人仰马翻。我笑道,这般大喜事,荣亲王妃必不会亏待她们。
等候片刻,暖阁内终于有了动静。高佑一行人鱼贯而出,只见张效俭仍吹胡子瞪眼地同他争辩什么。
"高相,天灾难防本是常情,齐胜亦已尽力控制疫情,功过相抵,直接贬为庶人是否太过严苛?"
"皇上既已圣裁,我等遵命便是,何必徒惹圣心不悦。"高佑似已厌烦张效俭的纠缠,拂袖而去。
不料张效俭这老头一眼瞥见我,竟昂首上前,不待我行礼便斥道,"黄大人!你其功甚伟啊!可曾想过,若无齐胜在后方调度人力物资配合,你能如此顺利返京复旨么?!"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就冲我来了。憋着一股气笑盈盈行了礼,我说道,“太傅,后方调度有力也是荣亲王的功劳,齐胜玩忽职守害死那么多百姓,没杀头已经是看在他祖上有功了。”
"哼!天灾无情,真伪难辨!若贸然行事激起民变,又当如何?黄一正,你一介后宫女子,岂知地方治政之艰?岂是你一句话便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况你骄横跋扈,本应闭门思过,何以仍在四处生事?!"
"齐胜纵容海寇为祸一方,皇上已派人查办。贬为庶人仅是暂时,他日若得铁证,此人死罪难逃。"低沉威仪的声音自张效俭身后传来。身着深蓝长袍的男人负手缓步走近,冷眼睨视这昏聩的老臣,语中不带半分客气,"太傅既身体欠安,不如归家静养,避避风雪,多陪陪新纳的美妾,莫辜负了他人一番'好意'。"
张效俭顿时面红耳赤,支吾道,"那、那是因老夫沉疴难愈,才、才买了个丫头冲喜——"
"哦?那更该速速回府享乐才是。天寒地冻,莫让美人独守空房,身心俱冷。"
赵泽荫一语噎得太傅几乎背过气去。李泉见状忙唤两个小太监搀走这老头,不免得闹出大事来。
赵泽荫停在我身侧,望着远处白茫茫天地,许久未发一语。
"王爷议完事可要回府?雪天路滑,下官就不远送了。"
"身子可大好了?"
"嗯,已无碍。"
赵泽荫仍未看我,只淡淡道,“嗯,这几天别着凉,养好精神。”
——这叮嘱来得有些莫名。我望着赵泽荫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异样。
我步入暖阁褪下斗篷,只见明途正伏在案上出神。凑近一看,他竟在张效俭的奏折上画了只硕大的乌龟。
“这老头越发糊涂了,不如就让他在家颐养天年算了。”
“过来过来。”明途拉过我笑道,“别理他,他说话时我正走神呢。”
“啊?你想什么出神了?”
“想你。你受了伤我很担心,可好些了?”
我摸摸额头,小声嘟囔,“好是好了,却留了疤。好在能用头发遮住,不碍事。”
明途指尖轻触我的伤处,低语道,“你若能日日在我身边就好了。”
“那可不行,非被唾沫星子淹死不可。不过今日初雪,我是特地来陪你玩的,今天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好吧,咱们去哪里?”
我歪头想想,“嗯……可不能疯玩,这节骨眼上万万不能病倒。不如就去城里走走,眼看要过节了,正热闹着呢。”
明途随即换了常服,简直不给我反悔的机会。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可爱,他的五官逐渐明晰起来,愈发俊朗,简直看着就喜欢。
只让郑修带着三名侍卫,我们便悄出了上阳门。雪势不大,但从昨夜便开始飘洒,路上屋顶皆覆了层软白,整座锦州城好似沉入冬眠,唯有点点炊烟袅袅升腾,无声诉说着人间烟火。
在宫中日久,看什么都觉新鲜。明途见路边有画糖人的,定要学来画给我瞧。
我还笑明途最多能画个乌龟,不料这人只学了一次,竟像模像样地为我画了条游龙。
我不服气地撸起袖子与画糖人师傅较劲,折腾半天却不得要领,只能歪歪扭扭画出最简单的图形。画废的糖人都塞给了郑修几人——几个大汉吃得牙根发酸。
因丰穰节需挂花灯,城中早已陆续张灯结彩。珍馐楼前,何言秋挂起盏盏桃花灯,想必入夜后必定璀璨夺目。
正值晌午,我们便在这儿吃顿便饭。一楼临窗的位置恰能望见后院小池,簌簌落雪纷扬而下,景致煞是动人。
明途每每发出疑问时,轻蹙的眉头都煞是好看,“啊?八步瑶池的粉色竟不是因矿石所致?”
我笑道,“嗯,但具体缘由师父也不知道。一会儿我们也去瞧瞧,近日慕名而来的人可不少。”
“好啊好啊,真是神奇。”
几道家常菜上桌后,何言秋又赠了我们一壶酒,还打趣我从何处识得这般俊俏的公子。明途也不露怯,笑吟吟应道,“掌柜的好眼力。”
正吃着饭,邻桌的郑修突然起身挡住来人。他本就膀大腰圆,此刻按刀而立,凶神恶煞般不容旁人近前。
我探头望去,见是个生面孔。
“黄大人,下官受小周王之托,特来呈送请帖。”
我起身推开郑修,接过请帖问道,“你是何人?”
“下官秀州指挥佥事韦放。”男人拱手道,“小周王正在二楼宴客。”
我冷笑道,“……今年因麓州痘疫,皇上已免去各级官员述职,韦大人不知?”
“大人误会了。下官是因瑞阳郡主大婚在即,受上官所托前来呈送贺礼。”
我拆开请帖,见是吕显邀我晚间过府一叙。准没好事!我合上请帖递还了回去,“烦请转告吕显,我不得空。”
韦放微微一笑,“黄大人晚间不得空,此刻总该有空吧?请——”
“没见我有客在此么?”
就在这时,我抬头望去,只见吕显在二楼廊间露出半张脸。忽然,他脸色骤变,可还未及下楼,韦放这边已猝然发难。
然而这略有武艺之人被郑修翻掌一推便踉跄退开,随即几名金吾卫迅疾挡在我身前,手按刀柄,寒光待出。
吕显大惊失色奔下楼来,早失了方才的得意,慌忙拉住韦放,面色惨白,进退维谷。
我轻拍郑修肩头,走到吕显面前莞尔一笑,“小周王,代我向令妹道贺,祝她得偿所愿。”
“多、多谢黄大人。”
我又转向韦放,扬眉道,“地方军官不远千里为你送来贺礼,还顺带当了回信客。吕显,你好大的颜面,当真令人羡慕。”
“只是旧友顺便帮个小忙罢了,黄大人。”
“还不走?怎么,你也想尝一口我黄一正碗里的饭?”
吕显闻言仓皇拱手,急忙拉着韦放离去:他认出了郑修,自然也明白了桌前坐着的是何人。
明途正吃着炙牛肉,叫我赶紧坐下吃饭,他压根不关心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气死我了,看见他们就恼火!”
“傻瓜,这有什么可气的?二哥自会处置妥当。”
我恨恨道,“就该留给赵泽荫料理!总不能什么好处都叫他占尽,也该让他费费心神!”
“哈哈哈…”明途笑得眼弯如月,“你怎么总在这些莫名其妙的事上同二哥较劲?二哥今晨一大早就来找我,直说想将婚期推迟半年。他是真慌了,虽表面看不出来。”
“管他呢!若事事都顺他心意,他也太得意了。”
明途眼底漾着笑意,为我盛了碗热汤,“我劝二哥不必心急。成亲也要讲天时地利人和,万一…另有变数呢?”
“……你有事瞒着我。”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午后小憩片刻,我们正欲前往八步瑶池观赏那奇异的粉色池水,偏就这般巧——我又在街边撞见那个疯癫老汉正冒雪蹒跚行乞。
好哇,竟是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摊档!卖炊饼的摊主显也有些急了,这老头日日来讨吃的,自家炊饼到底是有多好吃?
明途敏锐地察觉我的异样,轻声问道,“那老者是何人?”
听我将前因后果道来,明途含笑拉住我,“走,替你讨汤药费去。”
我挽起袖子,恶狠狠道,“正好!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给了我那一闷棍!”
不远不近地跟着,我竟从明途脸上读出了几分期待与兴奋。一路尾随阿古翁行至城外,郑修低声劝道,“公子,还是莫要出城为妥。”
“无妨,走!”明途拉着我紧随其后。
今日阿古翁显然一无所获,萎靡地耷拉着脑袋蹒跚而行。草鞋早已破败不堪,单薄衣衫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直至行至荒僻处的破祠堂前,阿古翁忽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随即从墙下的狗洞钻入,又用枯草仔细遮掩洞口。
残破的祠匾仅存半块,依稀可辨一个"药"字。
"是药王庙。"明途仰首望着破匾,"陈朝过后渐失香火,多数庙宇都已倾颓湮灭。"
“……有病得去看大夫,求神拜佛是没有用的。”
明途笑问,“找到了他们的老巢,要进去吗?”
来都来了,定要瞧瞧行凶者的真面目。
郑修一脚踹开朽门,众人踏入庙内。只见四处漏风,空无一人。正四下探查,忽从门梁坠下一物,若非郑修及时踹开,险些砸中我和明途。
只听一声呜咽,那团东西滚落墙角。紧接着,一个老头和一个瘸腿青年挥舞木棍冲出,三两下便被制服在地。
"莫打莫打!我们把狗窝让与你们便是!"
"那日是谁打的我?!"
阿古翁抱头大喊,"绝非酸枣儿!绝非!是我打的!你是谁?我又是谁?哈哈哈……没有吃的,要饿死了……"
明途望向墙角那团似兽非人的身影,轻扯我衣袖,"是个小丫头。"
郑修拎起那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丫头晃了晃,尴尬道,"公子,属下那一脚……似乎将她踹没气了。"
我急忙上前,拨开那团破布碎条。突然,杂草般的乱发后猛地睁开一双黝黑的眼睛,这团小东西一口咬在我手背上,痛得我失声惊呼。
明途闪身上前,一记手刀劈向小丫头后颈。这野兽般的家伙这才松口,彻底昏死过去。
赵明途的心思更深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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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第177章 和赵明途一起出门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