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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第169章 所谓宁世大神

听我这么说,祝山枝大步上前紧紧抓住我的肩膀,眼圈红得吓人,“真的没救了吗?会不会还有办法?我们一起去找!你怎么能死……明明只是瘦了些,只是……比以前睡得沉了点而已啊!”

我摸摸祝山枝的脸颊,随后抱住了他。这男人比初遇时更结实了些,唯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仍一如往昔。

“别生气了,至少现在我还好好活着呢。”

“我不想你死……”

我笑了笑,揽住祝山枝的脖子踮起脚,在他额上轻轻一吻,“道歉吻。不准再生气了。”

脸霎时红到耳根,祝山枝捂着额头低声嘟囔,“你怎么能随便亲别的男人……这很不好!徐鸮没教过你吗?”

“什么‘别的男人’,你不是。”我笑着挽住祝山枝的手臂,“进来一起烤火,好冷。”

祝山枝不情不愿地随我坐下,垂眸盯着跳跃的火苗,低声说,“如果可以,我愿将我的寿命分给你。”

比尔斯在一旁苦笑道,“祝小兄弟,这世上没有这样的奇迹。与其伤怀,不如珍惜当下。”

“听见先生的话了?珍惜当下。”我握住祝山枝的手,轻声道,“别把时间浪费在怄气上。若有一天我突然不在了,该有多遗憾。”

话音未落,祝山枝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低吼道,“我不懂……为什么偏偏是你?别突然消失……我、我还没有准备好……”

我伸手将祝山枝揽入怀中。他顺从地靠在我肩上,再也抑制不住一直压抑的悲伤与哀恸。或许从他以“山枝”为名的那一天起,他的人生就注定充满了太多的别离与伤痛。

这晚的海滩漆黑如墨,而远方的海面却燃起冲天火光,犹如一朵极致绽放的烈炎之花,翻卷的火舌几欲焚尽没有星辰的夜空。

我与祝山枝埋伏在礁石之后,耳畔海浪声阵阵。他凝望着远处,静静等待着。

“我们玩个游戏吧,横竖干等着也有些无聊。”我吸吸冻得失去知觉的鼻子,扯扯祝山枝的袖子。

“真是的……别人都紧张得要命,你倒有心思玩游戏。”

我笑道,“等着也是等着嘛。我们来猜猜,石正山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猜。反正无论是男是女,我都是师父。”

我戳戳祝山枝的腰,撇嘴道,“我猜是女孩子。”

虽嘴上数落着我,祝山枝却不由反驳道,“绝对是男孩,在肚子里就那般闹腾。”

“看来你喜欢男孩。”

祝山枝忽然笑了,问我冷不冷,叫我再靠近些,“都喜欢。若是女孩,我便将她宠上天去,绝不让坏男人骗走她。”

“首先,你得先找个娘子给你生娃。”我打趣道,“话说,你不会喜欢上齐霖了吧?”

“……"

黑暗中我看不清祝山枝的表情,却能清晰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他的手顺着我的辫子抚上脸颊,最终停留在耳侧,“一正,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永远都是。”

“呃……你们已经聊到这一步了?”

“她想跟我私奔。”

闻言,我一时语塞,震惊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海浪声中夹杂异响——有人驾着小舟正悄然靠近。祝山枝轻按我的肩膀,随牛小宝一道如魅影般从礁石后潜行而出。

刹那间火光四起,映亮天际,不远处四五只小舟上挤着七八人。牛小宝带人疾冲而上,祝山枝则直扑向其中一名毫不起眼的灰袍男子。

抓捕毫无悬念。除一人外,余众皆亡于牛小宝麾下精兵之手。

我迎着火光走向祝山枝,逐渐看清那个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男人的面容——

确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毫无记忆点,湮没于人海便再难辨认,难怪祝山枝始终难以描述。

然而祝山枝却断言,虽相貌极似,此人并非卫寂。因他隐约记得,卫寂惯用左手。

自然不是,只因眼前这人名叫卫然。看来这宁世大神,是双胞兄弟。

命人先将囚犯押下,我立于海岸,遥望远方战场上仍在燃烧的烈焰,心绪浮动,徐鸮他们应当无恙吧?闹出这么大动静,还特意用了火攻,仿佛是在宣泄滔天的怒意似的。

“走吧,回去连夜审他,必须撬开他的嘴。”祝山枝拉我往村中行去,“可我总觉得事有蹊跷,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虽只是个常年居于边缘地带的杀手,祝山枝却有着野兽般的直觉。他隐隐感到,这次行动透着一股不寻常的“仓促”。

未有犹疑,我吩咐人严守房门,随祝山枝走进关押之处。依惯例,我先围着被牢牢捆在凳上的男子走了两圈,细细审视,最终停在他面前,“你就是宁世大神?”

“凡决意驱邪除祟者,皆可自居‘宁世’。”

我轻笑着问,“那你能驱走我身体里的妖怪么?”

男人扫我一眼,嘴角咧出一抹诡笑,“妖怪藏于你体内为非作歹,无恶不作。唯以利刃斩断你与它的牵连,妖物无所依凭,自会消散。”

“闭嘴!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祝山枝厉声喝道,手已按上剑柄。

“祝山枝,她早已不是黄一正,不过一具借身作祟的水鬼。你若想救她,我可助你。”

我仍不急于反驳,缓步在此人面前踱行。

祝山枝怒斥道,“省省吧,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她虽非黄一正,却也绝非什么水鬼。你们这些神棍,真是恶心至极!”

见怒极的祝山枝蓦地抽出龙泉剑,凳上的男子顿时慌作一团,瞪眼胡言咒语,高声嘶叫自称上天遣来平息灾祸的使者,杀之必降神罚,灾星临世,惩戒众生!

我抬手按下祝山枝的剑锋,紧盯对方问道,“怎么,就这么想光复陈朝?”

空气骤然凝滞。男人望向我,屏住了呼吸。

“毁灭陈朝的,不就是你们自己么?惑主乱政,构陷忠良,残害百姓……前陈连后裔都已不存在了,你们还妄谈什么光复?”

卫然突然发出癫狂的笑声,口沫横飞地嘟囔着难以辨清的疯话,继而猛地收声,低沉道:你怎知没有?

紧接着卫然狠力一咬后牙,未及我反应,便已口吐血沫,全身抽搐着失去了意识。

祝山枝立刻扑上前来,震惊万分,“他服毒了?!该死的!”

待祝山枝将人放平,我用力撬开那人的牙关,在唇齿间窥见些许碎末,竟是蓖麻子。我俯身贴耳倾听其心跳,微弱得几乎已与寂静融为一体。

我对祝山枝摇了摇头,“没救了,本就是该死之人,罢了。”

祝山枝随我走出屋子,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可惜还未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我轻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傻瓜,我不需要他的情报。本就不重要,也不必须。”

“你若有什么计划,不如告诉我,我能帮得上忙!”

夜深露重,困意渐浓,我一边朝着草棚走去,一边淡淡道,“简单来说,他们意图弑君篡位。那个你见过的卫寂,如今就在锦州,等着诅咒天子去死呢。”

短短一句话足令祝山枝神色大变。祝山枝急忙捂住我的嘴,声音压低,“你疯了!这么直白说出来,吓死人了。”

稍作整理,我躺在简陋的草垫上,望着身旁跳跃的火光陷入沉思。

没有预想中的刀光剑影、血海滔天,清剿开始得迅捷,结束得也利落。现在,只等锦州收网——关乎那一场处心积虑的诅咒与暗害。

恍惚间,我再次于梦中回到了我的家。一切如旧,时光为所有景象蒙上一层柔黄,窗外是我与妈妈离开时那日的漫天红霞。

日落后月升,夜色会降临,会停留,也会悄然退去。

滴滴嗒嗒的声响逐渐清晰——钟表上的指针正逆时转动。让我就这么安静地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吧,一会儿就好。

那晚之后,宁苏回来了。

她激动地向我们讲述着他们如何配合战船突袭磲珊岛,手臂挥舞,声色并茂。尤其说到那位大将军如何果决专断、令人心折时,众人惊叹连连。

而我的思绪却渐渐飘远。望着逐渐恢复生机的海珠村,我想,是时候该离开了。

十月二十八,村里不再有新增痘疫的第十天。

入夜之后,原本一片死寂的海珠村燃起了篝火。我让大家稍作歇息,热闹一番。酒不多,掺了水,每人勉强能分上一口。海民本就性情彪悍热烈,围着篝火跳起了祈神舞——那是他们出海前向海神祈求庇佑的仪式,通常要从天黑一直跳到天明。

蒋黎元望着歌舞的人群,眼眶湿润,低声道,“大人,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我捧着茶杯,目光仍落在欢腾的人群中,微微一笑,“不必多说。回朝之后,我自会奏请朝廷减免贡税。说不定,皇上的旨意已经在路上了。”

蒋黎元有些惊异,喉头哽咽。连日来的艰辛让这个中年男子憔悴不堪。他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声音沙哑,“皇上圣明。”

“蒋黎元,好好干,你的路还长。”

“下官追随大人来此,并非为图前程。”

这时祝山枝朝我招手奔来。天还未亮,我已困得睁不开眼。起身拍了拍衣袍,我对蒋黎元笑道,“这可由不得你。就当作是为百姓图个将来吧。”

朝我深深一揖,蒋黎元道,“……下官,遵命。”

祝山枝拉着我就要往后山去,“走,比尔斯先生在等你!”

“天还没亮,看不清路。”

随手擎起一支火把,祝山枝笑道,“笨拙得真叫人操心。”

几乎是一路被祝山枝拽上了山,我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听着他一边抱怨一边笑我,就这么嬉闹着爬至山顶。

视野豁然开朗,远处有人正举着火静候我们。

高处海风凛冽,冷得人直打颤。吸了吸鼻子,我迎风走向站在山崖边的比尔斯。

“来得正好。”比尔斯望向东方的海岸线,指着远处,“快看,一正。”

海边天际已微明,泛青的苍穹中,一颗带尾的星正缓缓划过。它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明亮,甚至要凝神细看才能辨清踪迹。

一生或许只能见到一次的彗星,那来自广袤宇宙的过客,只是匆匆和晚睡或者早起的人们擦肩而过,它只是简单存在着,无关祸福。

我连忙闭着眼睛许愿,虽心里一如往常静不下来,可最终我仍旧向星星许下了心愿。

我希望我在乎的人都平安,我希望我和明途依旧有明天。